“周斯越,你睡着了吗?”
“……”他不想说话。
她对他只是稍微熟悉了一点就这样,那她对那个姓陆的呢。
心头无端升起一股无名火,越发烦躁。
周斯越一把扯开身上的薄毯,走到床边,双手撑在床上,俯身看身下的人。
叶枳愣愣地望着他,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到一点近的轮廓,一并袭来的还有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你做什么?”她茫然地问。
看来她是彻底不怕了,他离她这样近,她都没有一点紧张的反应,还傻傻地问他做什么。
“你对别人也这样吗?”周斯越声线发沉。
“哪样啊?”叶枳不明白。
“动不动就叫别人跟你一起睡。”
叶枳恍然,脸颊迅速升温,连忙解释:“不是的,我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在沙发上会睡不好。”
“这几天你晚上都陪着我,在医院也没有睡好,那个沙发那么小,所以我想……”
“只要你安安静静不再说话,我就睡得好了。”原来是这样,她关心他,她没有对别人也这样。
“嗯,好吧。”
他们用的同一款沐浴露,柑橘味,可她身上却有甜香,清清淡淡的一股甜,很好闻,周斯越喉结轻滚,下一息,他起身,回到沙发。
叶枳继续睡觉。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怎么都睡不着,这一次睡意却来的特别快,心里才默数了十几只水饺,眼皮就沉下去。
晚上,她还是做梦了。
然后她被人抱住,熟悉的怀抱。
叶枳迷迷糊糊的,意识还在梦里和现实之间挣扎。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太沉了,抬不起来。她想说“谢谢”,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一双大手覆上她的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温柔地安抚。
她不再挣扎了,把脸埋进那个怀抱里,沉沉地再次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叶枳醒来,第一眼便是翻过身去看沙发,上面空空的,没有人。
摸索到枕头下的手机,点开看时间,已经八点钟了。
揉了揉眼睛,又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她才起床洗漱,换衣服。
下楼的时候,沅姨在厨房忙,粥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煎蛋的焦香和烤面包的甜味。
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周斯越坐在沙发上,一只腿翘着,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穿一件黑色T恤,下身是一条烟灰色短裤,四肢修长,肌肉线条紧实流畅,青筋隐隐的腕上戴着一只银色的机械刚表。
他穿西装显得清冷矜贵,现在,更随意一些。
也很帅,不一样风格的帅气。
叶枳站在楼梯口,脚步顿了一下。
他怎么还在家?他不是应该去上班吗?
周斯越听见了声音,抬起头,朝她看过来。
她今天穿的裙子,掐腰的米色长裙,她似乎很爱穿裙子,她带的衣服包括睡衣,都是裙子,也都是浅色系。
不过她穿裙子很好看,气质温柔又乖巧。
他目光扫在她脸上,雪白的俏生生的一张脸,眼睛鼻子都没有红,早上起来她应该没有再哭,他又移回到手机上,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早。”
“早。”叶枳应了一下,走到餐桌边坐下。
沅姨端着粥过来,笑着看了她一眼:“枳枳今天气色不错,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多吃点。”沅姨给她盛了一碗粥,又夹了一个煎蛋放在碟子里,推到她面前。
周斯越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边,坐到她对面。沅姨给他也盛了一碗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叶枳。
“今天星期六。”他说。
叶枳抬起头,等他说下文。
“我不上班。”他又说。
“……嗯。”叶枳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强调自己不上班,低着头喝粥。
“想去哪儿玩?”他问,“我正好有时间。”
叶枳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姿态懒散得很,但看着她的眼神是认真的。
他要带她去玩儿?
他有很多朋友,有很多好玩的,他把时间分给她做什么?
“不想出去?”周斯越见她久久不回答,反问。
“想!”遭遇人生重创,这些天她心情很不好,她想要出去好好玩玩,好好发泄发泄。
“想去哪儿?我今天有一整天的时间。”
“我……”叶枳低下头,她想去的地方很多。
小时候想去游乐园,妈妈说“等这次考试考好了我们就去”,后来考好了,妈妈说“等拿到一等奖我们就去”,后来拿到了一等奖,妈妈说“等暑假吧,暑假带你去”。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的不是游乐园的门票,而是叶琳回来了,那扇门关上了。
“游乐园。”她毫不犹豫地说。
周斯越看了她一眼:“行。”
“但是,你要不要去换一身衣服。”
要玩的话,穿裙子是不太合适,叶枳点点头,几口吃饱,起身回楼上,只是刚走出两步,她想起,她没有裤子和衣服,都是裙子。
从小到大,她的衣服几乎都是裙子。
这也是妈妈要求的,穿裙子能更好的约束行为动作,让她时刻保持淑女,妈妈说富人家庭都喜欢温柔淑女的女孩子。
她学的舞蹈,画画,钢琴,大提琴,烘焙,茶艺,花,也都是妈妈让她学的,妈妈也说过,花大价钱培养她这些,也是富人家庭喜欢。
其实,从一开始,她的价值就是为了联姻,就算叶琳没有回来,妈妈对她的爱也不纯粹。
“我没有。”叶枳走回来,“我的衣服都是裙子。”
“等下去买。”
“嗯。”
他们先去商场,叶枳走进一家很平价亲民的店铺,在打折区选了一件T恤和短裤,总价不到两百。
“鞋子。”周斯越提醒。
她的鞋子是适合搭配裙子的带跟的皮鞋,她还要选一双运动鞋,她也几乎运动鞋。
店里就有鞋子,叶枳仍旧在打折区选。
她看中一双白色的,但是是38码的断码鞋,她的脚穿35,服务员非常抱歉,说这里折扣区都是三七三八的,没有35的了。
原价区的鞋子码数倒是齐全,但价格都在四百块以上。
周斯越拿了一双白色的,与方才折扣区叶枳选的那双款式差不多,“就这双吧。”
“好的。”服务员点头,转身去仓库找鞋。
叶枳捏紧手机,她微信钱包里只有三千多块,她还想继续上学,她得省着点用。
“不用在意价格,我付钱。”周斯越在她旁边说道。
“不用了,也不是很贵,我还是有一点钱的。”
鞋子很快找好,叶枳去结账。
周斯越拉住她,“别着急,你先试,万一不合脚呢。”
“哦。”叶枳觉得有道理。
服务员带叶枳试鞋。
鞋子很合适,刚刚好,叶枳想起什么,拿起刚刚选好的衣服和短裤走进试衣间。
等下就要去游乐园了,没地方换衣服,她索性就在这里换好。
换好衣服出来,叶枳抱着换下来的去结账,服务员拿了纸袋帮她把裙子和鞋子装好,然后说:“已经付过钱了。”
“……哦,好。”顿了一下,叶枳又说:“那麻烦你把账单给我吧。”
“好的。”
账单上显示一共消费688,叶枳把账单收好,包括手机,她一共欠他10688。
她会还给他的。
周斯越付完钱就坐在休息区等她,她已经换上新衣服,纯白色的T恤,浅蓝的牛仔裤,白色运动鞋,披散的头发也束起一个高马尾。
明明是很简单的装扮,却越发显得她清纯柔美,明明也是很廉价的衣物,穿在她身上,也显出高昂的风格气质。
最大的游乐园在北城的东边,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
叶枳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越来越近的游乐园大门,心跳一点一点地快起来。
大门是彩色的,红色的柱子,蓝色的顶棚,上面挂着五颜六色的气球。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很多孩子牵着爸爸妈妈的手,蹦蹦跳跳的,脸上全是笑。
她看着那些孩子,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也有过那样的时候吗?
牵着妈妈的手,踮着脚尖,指着游乐园的大门说“我要去那里”?她记不太清了。
她只记得妈妈总是说“下次”,下次,下次,下一次。后来她不再问了,不再说了,不再想去了。
“发什么呆?”周斯越停好车,解开安全带,侧过头看她。
叶枳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推开车门下车。
游乐园很大,人很多,到处都是笑声和音乐声。
叶枳站在入口处的广场上,仰着头,看着头顶那个巨大的摩天轮缓缓转动,阳光洒在那些彩色的车厢上,闪闪发亮。
“想玩什么?”周斯越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摩天轮,“摩天轮?”
叶枳摇了摇头,她的目光从摩天轮上移开,落到不远处那个高耸入云的轨道上。
红色的轨道在蓝天白云之间蜿蜒扭曲,像一条巨龙盘踞在游乐园的上空。车厢从最高点俯冲下来的时候,上面的人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要玩那个。”叶枳抬手指了一下过山车。
周斯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眉尾微扬。
“你确定?”
“确定。”
从小到大,妈妈总是说“下次”“等考完试”“等拿了奖”,那些承诺像悬在驴子前面的那胡萝卜,她走了很久很久,却从来没有吃到过。
今天她不要“下次”,不要“等”,她要把以前所有没玩过的、没玩成的、被许诺了又被收回的,一个一个地补回来。
过山车的队伍排得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缓慢移动的长龙。
“要不要清场?”周斯越问。
叶枳转身,惊讶得眼睛圆圆,她用力摇头:“不要。”
清场,这得花多少钱,她要什么时候才能还清!不要!
“你要是觉得麻烦,不用陪我的,我自己玩好了就回去。”
她说的小心翼翼,生怕给他添麻烦的样子,他是怕她热到,怕她嫌排队麻烦。
“我要是觉得麻烦,就不带你出来了。”他伸手握住她一边肩膀,将她转回去。
叶枳排在周斯越前面,时不时踮起脚尖往前面看。
排队排了半个小时,终于轮到他们了。
车厢是两个人一排的,座位之间有扶手隔开。叶枳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双手紧紧攥着前的安全压杠,指节都泛白了。
周斯越坐在她旁边,帮她检查一遍安全带,又帮她检查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抬头看她。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前方那个最高的坡道,睫毛轻轻颤着。
“害怕了?”
“不怕。”叶枳摇头,声音却比平时紧了一些。
“害怕就牵着我。”周斯越说着,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摊在她和安全压杠之间的空隙里。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阳光下显得很好看。
叶枳看了一眼那只手,摇头:“我不怕。”
她真的不怕。
她是真的不怕。
至少在那个车厢开始爬坡之前,她是这么觉得的。
过山车缓缓启动,车厢沿着轨道慢慢往上爬。咔嗒,咔嗒,咔嗒,链条转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车厢越爬越高,地面上的建筑越来越小,人群变成了一粒一粒的小点,游乐园的全貌在眼前铺展开来,彩色的,热闹的,像一幅巨大的画卷。
叶枳往下看了一眼,心跳瞬间猛地加速。
好高。
真的好高。
车厢还在往上爬,坡度越来越陡,她整个人几乎是躺在座椅里,只能看见头顶的蓝天白云,和越来越近的轨道最高点。
咔嗒。咔嗒。咔嗒。
每一声都像踩在她心脏上。
她攥着安全压杠的手指又紧了几分,指节几乎要戳破皮肤。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害怕了?”周斯越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
“不……”叶枳刚说了一个字,车厢翻过了最高点。
她看见了地面。
百米之下的地面。
然后,失重。
那种身体被从高处抛下去的感觉,像在做梦时踩空楼梯的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的尖叫声吹得支离破碎。
“啊——!”
她尖叫出声。不光是害怕的尖叫,也有尽情发泄的尖叫,像是要把十八年来所有压抑的、憋在心里的、不敢说出口的东西,全都从喉咙里释放出来。
在俯冲的那一刻,她的手本能地往旁边伸过去,抓住。
不是安全压杠,不是扶手。
是周斯越的手。
他在她抓住他的那一刻,就收紧手指,把她的手紧紧地握住。
然后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指缝交缠。
过山车在轨道上飞驰,上坡,下坡,翻转,旋转。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睛。
周斯越一直握着她,从最高点到最低点,从俯冲到回旋,一秒都没有松开。
过山车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叶枳的腿是软的。
周斯越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带着一点笑。
“还说不怕。”他说。
她朝他抿唇笑笑,“怕,但是好爽。”
而且,从他握住她手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怕了。
无限坠落之中,他是她整个世界的锚点。
明亮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英俊的五官清晰铭刻,叶枳望着他,心跳的声音比刚才在过山车上还要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