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来报告的时候,老爷子有一瞬间的惊讶,周斯越爱玩,玩车玩牌玩极限运动,但从不。
周家世代清誉,周正晔在妻子死后不到两月又再娶,已经是犯了大忌,难道他这个孙子也色令智昏。
今天叫周斯越过来,一则是让他收心从事工作,二则就是好好敲打敲打他,让他不要迷恋情色。
但是刚才为小重孙取名,他阻止用知字,再看现在,一提到那个女孩,他神色立马就变了。
这样看来,是他想错了,周斯越对那个女孩子是认真的。
“阿越,别紧张,爷爷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如今我们周家到了这样的位置,也不需要联姻,”老爷子拍了拍周斯越肩膀,“真心喜欢就和人家好好相处,改一改身上吊儿郎当的性子,下个月带回来吃个饭。”
周斯越放松下来,“再说吧。”
“什么叫再说,”老爷子神情严肃,“当个事办,带回来我见见。”
周斯越笑了一下,语气无奈:“不是我不想带,她现在,还半点都不喜欢我呢。”
老爷子愣了愣,随后打量起周斯越,周家孙辈之中,各个都英俊倜傥,风姿绰约,而面前的周斯越,更是佼佼者,身高一米八八,长相英俊。
他的母亲长得美艳,灿若玫瑰,相比周正晔,他遗传他母亲的长相更多。高眉深眸,薄唇挺鼻,非常周正凌冽的俊美。
老爷子安慰自己最宠爱的孙儿,“自信点,你比她那前未婚夫陆启扬好看,小姑娘会喜欢你的。”
“这您都知道?”周斯越疑问。
“你的事,爷爷向来都是放在心上的。”
“好的爷爷。”周斯越笑了一下。
*
回到医院,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周斯越推开病房的门,沅姨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叶枳的手背。
“沅姨,你先回去休息。”周斯越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床上睡着的人,“这里交给我。”
沅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上脸色苍白的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她把手里的毛巾放进水盆里,站起来,轻声说:“那少爷,我明天早上来换你。”
“嗯。”
周斯越把大灯关了,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夜灯。
他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不大,他坐进去,长腿只能伸到外面,靠背也只够到他肩膀。他靠着,翘起腿,视线越过不大的病房,落在病床上。
少女睡得很沉。
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秀挺,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微微抿着,被子拉到口,露出的锁骨纤细而单薄。
像童话里的睡美人。
安静,脆弱,漂亮。
漂亮得不像真的。
周斯越看了她很久。
久到完全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他就那么靠在沙发上,视线落在她脸上,一动不动。
小夜灯的光线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像蒙了一层薄纱,朦胧的,远远的,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明明人就在他面前,可他还是觉得不够近。
凌晨两点多,病床上的人开始不安稳。
叶枳又做噩梦了。
梦里她还是站在叶家别墅外面,雨很大,淋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拍门,拍得手掌都疼了,里面没有人应。她喊“妈妈”,喊“爸爸”,声音被雨声吞掉,连回响都没有。
她想走,可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她蹲下来,抱着自己,把脸埋进膝盖里。
然后,她被抱进了一个怀抱。
那怀抱是凉的,冷得清透,淡淡的苦涩,可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暖,让人安心的暖。
一双手覆上她的背,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拍着。
耐心的、细致的、温柔的安抚,节奏不快不慢,力度不轻不重,让人想要放松,全身心依赖。
叶枳下意识地往那温暖的方向贴过去,脸颊蹭了蹭,又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缩在那个人怀里。
好喜欢。
好喜欢这个怀抱。
好喜欢好喜欢。
小夜灯散发着柔软的光,周斯越低下头。
怀里的人没有醒,眼睛还是闭着的,只是在无声地流泪,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紧闭的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滚落,滴在他的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缠上了他的腰,抱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周斯越看着她流泪的脸,心脏紧攥。
她这次没有叫妈妈,也没有叫爸爸。
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哭。
是梦到陆启扬了?
周斯越沉沉吸口气,眸色瞬间暗下。
即便心里再不爽,苦到发涩,可手上安抚叶枳的动作也没有停下。
“……不要……”怀里的人呓语,声音含混不清,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挣扎着浮上来的气泡。
周斯越低下头,耳朵凑近她的唇边,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不要丢下我……”那几个字软得像要化掉,带着哭腔,带着祈求,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不要……”
周斯越身体僵直。
他确定,她是把他当成了陆启扬。
只有害怕失去一个人,梦里才会说出“不要丢下我”这种话。而她害怕失去的,不可能是他——她认识他才几天,怕他都来不及,怎么会怕失去他。
是陆启扬。
那个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
就那么爱他吗?他到底哪里好?!
周斯越没有说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很紧。他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一些,几乎是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手臂收拢的力度,比他预想的要大。
“……水。”怀里的人又呓语,嘴唇微微翕动,“……我要……喝水。”
“好。”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有点发哑。
他松开一只手,准备起身去拿水。可腰上那双纤细的手臂立刻收紧了,像是怕他走了就不回来了。
周斯越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双白皙纤细的手。
“你先放开我,”他低声哄,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耐心和温柔,“我才能给你倒水。”
“不要。”梦里的少女很执着,声音软得像一摊化开的水,却也倔强,“不要。”
周斯越叹了口气。
“好,不放。”
他就那么抱着她,挪到床边,动作极轻,怕惊醒她,手臂绕过她的身体,伸长去够床头柜上的矿泉水,指尖碰到瓶身,勾过来,单手拧开瓶盖。
整个过程,他的另一只手始终稳稳地圈在她腰上。
然后他低头,准备把瓶口喂到她嘴边。
一低头,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双眼睛水盈盈的,像盛了一汪泉水,澄澈,透亮,倒映着小夜灯暖黄色的光。睫毛上还挂着未的泪珠,在光线里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星星。眼波轻轻转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他是谁。
她就那么望着他,安静,专注。
周斯越的动作顿住。
昏暗的光线里,男人的面容英俊而深刻,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下颌线绷出利落的弧度。小夜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那双狭长的眼睛显得更深、更沉。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他呼吸都拂在她脸上,近到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锁骨。
安静的空间里,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叶枳怔怔地望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泡在温水里的棉花,什么都想不清楚。她只记得自己在做噩梦,只记得有个怀抱把她抱住了,只记得那个怀抱很暖很好闻,让她不想离开。
原来不是梦。
原来那个怀抱真的是真的。
是周斯越。
是他抱着她。
她在他怀里。
叶枳觉得心安,可心安的同时,心跳又在剧烈的加速,怦怦怦,跳个不停,蹦个不停。
然而下一秒。
周斯越伸手推开她。
动作不大,力道却很明确。
叶枳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的力道,摇头,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慌乱:“不要。”
周斯越看着她。
“不要什么?”他问,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情绪。
他的目光盯在她脸上,看清楚了吗?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我可不是什么姓陆的,还要抱着我不放手吗?
“不要……不要走。”叶枳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祈求的尾音,“我害怕。”
“要我陪着?”
“嗯。”她点头,下巴蹭在他口。
“看清楚我是谁了吗?”周斯越又问。
“嗯?”他不是周斯越吗?
叶枳抬手揉了揉眼睛,又重新看他,从眉毛到眼睛,再到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看清楚了呀。”她说,“你是,周斯越。”
声音轻轻的,柔柔的。
她说他名字的方式很特别。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被含在舌尖上轻轻送出来的,连名带姓,却叫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周斯越眉尾微扬,心荡漾。
“不怕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