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做什么?”他问。
“准备睡觉了。”叶枳回。
“怎么不加我微信?”
“……我刚准备加的,你就打电话来了。”
“哦,这样啊。”顿了一下,他又问:“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因为没什么事情啊。”
“我不是说过,没事也可以打。”
“……”叶枳不知道说什么了,他们一点儿都不熟,更没有到可以打电话闲聊的地步啊。
“中午吃的什么?”周斯越又问。
叶枳想了想,回答:“青椒肉丝,酸菜鱼,玉米排骨汤。”
“晚上呢?”
“姜丝牛肉,红烧小排。”
“今天一整天都做了什么?”
叶枳回想了一下,一五一十说给他听,“你走后,看电视,逛了花园,吃午饭,看电视,逛超市,吃晚饭,又看了电视,然后上楼洗漱,然后你就打电话来了。”
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听筒里,她的声音轻轻软软的。
“好了,睡觉吧。”
“嗯。”
“加我微信。”
“嗯。”
挂断电话,叶枳点进微信里,同意周斯越的好友申请。
刚同意,他就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晚安。】
叶枳看着那两个字,又看了看他的头像,好几秒后,她才回复他一个“嗯”字。
聊天页面没有关闭,叶枳出神地想,他怎么和外面传说的纨绔人设不太像,他好像,心软,善良,又很细心。
【今晚不准再哭,要是被我知道了,后果自负。】他又发来消息。
叶枳打字嗯,然后又删掉,重新打字:【什么后果?】
要是他人在她面前,她肯定就说“嗯”了,但是隔着手机,她大着胆子想要问一问,因为她发现了,他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喜欢逗她。
【很严重的后果。】
叶枳嘴巴抿起一丝弧度,回他【哦。】
【快睡。】
【嗯。】
叶枳关掉手机,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准备睡觉,想起什么,她又重新摁亮手机,点进微信,再分别点进爸爸和妈妈的微信聊天记录,并没有新的消息。
一天一夜了,他们没有找她,也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
前半夜睡得还算安稳,后半夜又从噩梦中惊醒。
被叶琳诬陷,被爸爸扇耳光,被妈妈赶出家的场景再一次清晰地出现,叶枳告诉自己不能再哭,一切都过去了,她应该开始新的生活,可眼泪就是控制不住地往外流。
本就控制不住。
她缩进被子里,闭着嘴巴,无声地哭泣。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哭累了,才又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叶枳七点半醒来,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一双眼睛通红,还有点肿,她打湿毛巾,用凉水敷了好一会儿才下楼。
早餐已经做好,香喷喷的三明治摆在餐桌上,叶枳坐下,沅姨端来鲜榨的五谷豆浆。
“沅姨,你吃了吗?”叶枳嘴里嚼着三明治,声音有些含糊地问。
沅姨在她对面坐下,笑容亲切,“我起得早,已经吃过了。”
“哦。”叶枳点点头,继续认真吃饭。
沅姨观察着她,少女眼睛有一点红,鼻尖也有一点,看起来像是哭过。
昨天晚上,少爷给她打电话,让她晚上上楼两趟,若是听到她哭,就进去安慰安慰,哄哄她,她昨晚上定了闹铃,一点半上去一次,三点钟上去了一次,可两次都没听到哭声啊。
应该是她去的时间刚好错过了。
养了自己十八年的爸爸妈妈,说不要自己就不要自己了,是个人都接受不了,沅姨在心里叹口气,只觉得叶枳可怜,也希望她早走出来。
上午,沅姨和园丁在院子里修剪玫瑰,叶枳也跟着出来帮忙。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玫瑰花开的正盛,蜜蜂在花丛间嗡嗡地飞。
沅姨一边剪枝一边跟她聊天,讲这栋房子的历史,讲这些玫瑰的品种,讲她年轻时候的故事。
叶枳听着,偶尔应几句,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
下午,她们一起看电视,傍晚,吃过晚饭,沅姨带着她出门逛夜市。
晚上八点过,叶枳上楼洗漱睡觉。
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并没有新消息。
朋友圈里,桑宁又发了新的照片,在海边看落,配文是“好美”。叶枳给她点了赞,然后退出来,盯着空荡荡的聊天列表发呆。
她和妈妈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妈妈发了一条语音,说“枳枳,琳琳说她不喜欢她的那间房间,想要跟你换,枳枳,你最懂事了,换给琳琳好不好?”。
她回复了一个“好”字。
那是她最后一次给妈妈发消息。
叶枳把手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已经被彻底遗忘了。
她已经彻底被抛弃了。
叶枳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眼睛发涩,鼻子发酸。
接着,眼泪就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下去,滴在枕头上,一滴,又一滴。
就在这时候,手机震动了。
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三个字:周斯越。
叶枳愣了一下,连忙抹了一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接起电话。
“喂?”声音涩涩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
电话那头安静一秒。
“哭了?”
叶枳没想到他一下子就听出来,张了张嘴,想否认,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出一个字。
沉默两秒,电话挂断。
是周斯越那边挂断的。
叶枳轻轻皱了一下眉,心里猜测,他是突然有事才挂她电话的吗?还是觉得她哭起来心烦。
正想着,手机屏幕上视频电话弹过来。
是周斯越。
他挂断电话是为了给她打视频?
心跳一瞬间加快,指尖轻颤,滑动接听。
视频对面,光线昏蒙,男人凑近屏幕,眉目深刻,骨相完美,锋利到极具侵略性的英俊。
透过手机屏幕,他正在打量她。
叶枳眼睫垂下,脸颊又蔓延出几分热意。
他怎么总是看她呀!
她那边的光线也不是很亮,暖色的光晕中,她眼睫低垂,几缕细软的头发散在颊边,格外的温柔甜美,只是刚刚哭过,鼻尖有一点红。
“啧,怎么那么爱哭,吵死了。”几秒钟后,男人不耐的声音响起。
叶枳抬眸,不可置信,“你离我那么远,我哪里会吵到你呀。”
“刚才打电话吵到了。”他又说。
叶枳反驳:“我刚才都没有哭出声。”只是声音有点鼻音而已。
“也吵到了,”顿了一下,他又说:“我最看不惯哭哭啼啼的人。”
“……”她哪有,他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叶枳只敢在心里吐槽,不敢回嘴,但微微翘起的嘴巴出卖了她心里的不满,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而一直盯着她看的周斯越,却将她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叶枳,你知道眼泪是什么吗?”
叶枳皱眉,他怎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眼泪就是眼泪啊。”
“眼泪是身体里的海。”他说。
“啊?”这是什么比喻。
“你再哭下去,你身体里的小鱼都要搁浅了。”
“……”虽然他的比喻有点可爱,但叶枳还是小声嘟囔:“我身体里没有小鱼。”
周斯越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身体里确实没有小鱼,因为他就是那只小鱼,他已经被她哭到搁浅快要无法呼吸了。
静默片刻。
“叶枳。”他叫她名字。
“嗯。”叶枳答应。
“我明天就回来了,上午九点的机票。”
“嗯……”
“今晚好好睡,不要胡思乱想。”
“嗯……”
“乖一点。”嗓音低沉,又温柔。
他这是在哄她。
叶枳脸颊又热了一点,声音小小地应他一声:“嗯。”
“挂了,早点睡。”
“嗯。”
电话挂断。
叶枳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掉台灯,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一些,闭眼睡觉。
“咚咚咚。”房门响起敲门声。
“枳枳,我是沅姨,睡了吗?”
“还没,沅姨你等等,我马上起床开门。”
叶枳又按亮台灯,趿上拖鞋去开门。
沅姨手里端着一杯牛,“热牛助眠,喝了再睡。”
“哦,好。”叶枳接过,小口小口喝。
沅姨站在一边等她,刚才她接到少爷的电话,让她给叶枳温一杯牛,她立即起床照做。
叶枳很快喝完,把杯子还给沅姨。
“很晚了,快去睡吧,晚上要是有什么事情,喊我就是。”
“嗯,沅姨你也休息。”
深夜。
又是噩梦。
叶枳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房间里很暗,窗帘外面还是黑的,不知道是凌晨几点,空调的指示灯亮着,一点绿色的光,在黑暗中幽幽地闪着。
她的脸上全是泪,枕头湿了一大片。
叶枳坐起来,靠着床头,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呼吸也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
哭了一会儿,她越想越伤心,彻底没了睡意,掀开被子下床。
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从脚底一直凉到小腿。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往外看。
院子里很暗,只有地灯发出昏蒙的光。玫瑰花丛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个沉默的剪影。远处的天边,隐隐约约有一点灰白色的光,大概是月亮被云遮住了。
叶枳在窗边的小沙发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继续哭。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眼泪像是流不完似的,擦了又有,擦了又有。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做梦,妈妈都会坐在她床边,用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轻声说“不怕不怕,我们枳枳最勇敢了”。
那时候的妈妈,是真的爱她的吧?
还是从一开始,那些爱就都是有条件的?
她乖,所以爱她。她优秀,所以爱她。她能拿来联姻,能为叶家换利益,所以爱她。
现在她没用了,所以就不要了。
叶枳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哭累了,就那么靠在沙发上睡过去。
她是被冻醒的。
空调温度二十二,不算低,但因为她没有盖凉被,浑身都被吹得冰凉。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头也昏昏沉沉的,像是灌了铅一样重,她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腿都是软的,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爬上床,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缩成一团。
冷。
好冷。
明明盖了被子,可她还是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怎么都暖不回来。
她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是黑沉沉的一片,她在里面走啊走,怎么也走不出去。脚下是软的,像是踩在泥里,每一步都很费力。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听见有人在叫她。
“叶枳。”
“叶枳。”
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过来的。
她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皮太重了,怎么都睁不开。
“叶枳,醒醒。”
那声音越来越近,好像是周斯越的声音。
她想说“我醒了”,可是嘴巴张开了,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她浑身都在发烫,烫得像被火烧着了一样,每一寸皮肤都在疼。
恍惚间,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上了她的额头。
凉凉的,带着一点粗粝的触感。
是一只手掌。
“这么烫。”她听见他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紧张,然后她感觉她的身体一轻,有人把她从床上抱了起来。
清冽的,有力的,带着淡淡清苦冷香的怀抱。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脸贴着他的颈窝。他的皮肤是凉的,贴上去很舒服,她下意识地蹭了蹭。
她被抱着在往外走,她能感觉到他的脚步很快,但很稳。似乎是下了楼梯,然后又出了门。
阳光突然照到脸上,她被刺得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更深地把脸埋进颈窝。
随后,她被放进车里,似乎过了十几秒,旁边上来了人,挨着她坐下,砰地一声关车门后,一只手臂伸过来把她重新抱进怀里,让她靠在他口。
然后那只手,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拍着。
节奏很慢,很温柔。
叶枳迷迷糊糊的,浑身滚烫,意识像是泡在温水里,什么都想不清楚。
可这个怀抱让她觉得安心。
像小时候,妈妈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哄她睡觉。
“妈妈……”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妈妈……”
抱着她的人没有回答。
她只感觉,那个怀抱更紧了一些。
她的脸埋在他的口,听见他的心跳声。
咚,咚,咚。
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地跳着。
叶枳意识渐渐模糊。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听见一个声音,很低很低,“我是周斯越,别怕,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