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完全打开了。
金色的光芒从门后涌出来，像是一轮太阳在地底深处炸开。
所有的黑暗被一扫而空，断龙台上每一个人的脸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那股恐怖的威压，如水般层层叠叠地碾压过来。
散修们最先撑不住，修为低的已经跪在了地上。
天剑宗的几个筑基期弟子脸色惨白，长剑拄地，咬着牙硬撑。
青云谷的人脚踏八卦步苦苦稳住身形，额头上青筋暴起。
秦若兰也好不到哪去，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换过药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但她站得笔直，死死盯着石门的方向。
只有陈浮生不同。
别人感受到的是碾压，他感受到的却是召唤。
龙脉在他体内疯狂震动，是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就像离家的孩子终于听到了母亲的呼唤。
他朝石门走去。
“陈师兄！”
林胜男喊了一声，想跟上去。
但她刚迈出一步就被威压推了回来，整个人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
“别过来。”
陈浮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钱通和秦若兰：
“在外面等我。”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那道金色的门。
金光吞没了他的身影。
门外众人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秦若兰才咬着牙道：
“他一个人进去了？”
“这气息不对劲。”
一个天剑宗的老弟子死死盯着石门深处，声音发颤：
“太强了，我见过元婴祖师出手，威压也没这么恐怖。这不会是……”
“是什么？”
林胜男追问。
那老弟子咽了口唾沫，没敢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
陈浮生走进石门，眼前的世界骤然变了。
门外是地窟、石梁和深渊，门内却是一片无比广阔的空间。
头顶不是岩壁，而是一片漆黑的虚空。
虚空中悬浮着无数发光的符文，密密麻麻，像是一条倒悬的星河。
符文散发着一种古老到极致的气息，每一枚都像在诉说着万年前的秘密。
脚下也不是实地，而是一条由星光铺就的道路。
星光在脚下流淌，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水面上。
每一次落脚都会激起一圈圈金色的涟漪，涟漪散开，撞在道路两侧的虚空中，又倒卷回来。
道路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祭坛。
祭坛由一整块不知名材质雕琢而成，非金非石，通体呈淡淡的金色，和龙脉散发的龙气是同一种颜色。
祭坛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龙纹浮雕，每一条龙都雕得栩栩如生，鳞爪分明，仿佛下一刻就会从石中飞出。
而祭坛的正中央，悬浮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骨头。
准确地说，是一截龙脊。
脊骨呈暗金色，共有九节，每一节都有人头大小。
脊骨上天然生着一些纹路，那些纹路和龙脉中的龙气运转路线一模一样。
脊骨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恒古长存的苍茫威压。
第二样是一团血。
龙血。
血滴悬浮在空中，只有拳头大小，却重得像一座山。
血滴表面不断变化着形状，时而化龙，时而化云，时而又归于。
它每一次变化都会荡出一圈金色的光晕，光晕中隐约有龙吟之声。
第三样是一枚印记。
它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晶莹，是一枚龙形的玉符。
玉符散发出一种与龙脉完全相同的波动，仿佛它就是龙脉的源头。
它平静地悬在那里，不发光也不震动，却是三样东西中最让陈浮生心悸的。
因为龙脉在它面前，臣服的低下了头。
陈浮生站在祭坛前，体内的龙脉已经震到了极致。
金色龙气不受控制地从他体内涌出，在他周身形成了一条淡淡的龙形虚影。
虚影盘旋在他的头顶，朝着那三样东西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他忽然明白这处秘境存在的意义。
这不是什么星陨宗的遗址。
这座地宫压着万年前古龙一族的至高秘藏。
星陨宗不过是压在龙族遗迹上面的一座壳，是掩盖真相的幌子。
尸王宗的人费尽心机要找的东西，就是眼前这三样。
而他身怀龙脉，就是这处遗迹唯一承认的继承者。
陈浮生伸出手，触碰了那团龙血。
指尖碰到龙血的瞬间，整个祭坛轰然震动。
那团拳头大的龙血化作一道金色的洪流，顺着他的手指涌入体内。
龙血所过之处，血肉骨骼都在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龙血在改造他的身体。
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骼，每一条经脉，都在被龙血中蕴含的远古力量撕裂又重组。
经脉被撑得寸寸断裂，又在下一瞬被接续起来，变得比之前粗壮了一倍不止。
骨骼表面生出了一层淡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和龙脊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剧痛。
痛到骨髓深处，痛到灵魂都在颤抖。
但陈浮生没有惨叫。
他咬着牙，死死咬着。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唇被咬出了血，但他硬是没吭一声。
当龙血完全融入体内的那一刻，九节龙脊化作九道暗金色的流光，同时钻入了他的身体。
九节龙脊沿着脊椎一路而上。
每一节龙脊嵌入脊椎，都和原本的骨骼完美贴合，仿佛他的脊椎本来就是这副模样。
九节龙脊归位的瞬间，他的脊椎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龙吟。
龙脊入体，龙骨大成！
陈浮生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脊椎中涌出，灌注四肢百骸。
他握了握拳，掌心炸出一声音爆。
而那最后一枚印记，不急不缓地飞到了他的眉心前。
龙印散发着淡淡的金光，悬停在他眉心三寸处。
陈浮生没有犹豫，闭上眼睛。
龙印缓缓印入他的眉心，留下了一道金色的龙纹。
龙纹闪烁了三下，然后缓缓隐没入皮肤之下。
一切归于平静。
但陈浮生知道，这龙印才是真正的钥匙。
它与龙脉同出一源，是驱动整座秘藏的命门。
刚才那一瞬间涌入脑海的信息极其庞杂。
丹药、功法、秘地，龙族为后嗣备下的一切都还在遗迹更深处。
眼下他拿到的只是第一道门户中最重要的血、骨与印。
没有这枚龙印，之后的任何一道门都打不开。
他睁开眼睛。
整个人已经完全不同了。
身高没有变，体型没有变，但他站在那里，给人的感觉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神剑。
皮肤表面隐隐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尤其是那双眼睛，瞳仁深处有一道竖金色的龙纹在缓缓旋转。
修为没有任何突破，还是炼气七层。
但他的肉身已经脱胎换骨。
龙血锻体，龙骨塑脊，龙印镇魂。
他现在的肉身强度，金丹期修士正面打他一掌都未必伤得了筋骨。
至于他本身的力量，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陈浮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息落在地上，竟然在祭坛表面打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
就在这时，整个空间开始震动。
祭坛上的龙纹浮雕同时发出金光，四面八方的虚空中传来一阵阵低沉的轰鸣。
地面在上下起伏，虚空中那些发光的符文开始剧烈地闪烁。
遗迹要塌了。
陈浮生转身朝来路飞奔。
脚下的星光大道在他身后寸寸崩碎，化作漫天光点。
虚空中的符文接连熄灭，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冲出石门的瞬间，整座祭坛轰然塌陷。
门外的众人已经等得心急如焚。
看到陈浮生冲出来，林胜男第一个迎上去。
但她刚靠近陈浮生五步之内，一股无形的威压将她硬生生退了三步。
“陈师兄，你……”
林胜男瞪大了眼睛。
眼前的陈浮生还是那个陈浮生，但整个人的气势完全不同了。
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在场所有人的灵兽袋都在剧烈抖动，里面豢养的妖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天敌般瑟瑟发抖。
“来不及解释了，先出去。”
陈浮生回头看了一眼断龙台。
那座横跨深渊的石梁正在开裂，一道道巨大的裂缝从石梁中央向两端蔓延。
深渊中的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升起。
众人不敢耽搁，沿着来路往回狂奔。
沿途的禁制在接连崩溃，石壁上那些发光的矿石一颗接一颗地熄灭。
他们前脚刚冲出炼丹室所在的那片区域，后脚整片区域就塌成了废墟。
一路跑到秘境出口的石门处，陈浮生断后清点人数。
三十个人进去，活着出来的只有十八个。
但没有人在此时多说什么。
身后山崩地裂般的轰鸣已经追了上来，所有人拼了命地往石门里钻。
当最后一个人冲出石门，整个星落谷都在剧烈震动。
那道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石门，从中央裂开，裂缝一路向上蔓延。
门上的符文在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嗡鸣。然后整座石门轰然碎裂，碎石四溅。
尘埃落定后，星落秘境的入口彻底消失了。
碎石堆成了一座小山，将入口封得严严实实。
还活着的人全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回头望着那堆碎石，不少人脸上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后怕。
星落秘境的入口永远关闭了。
……
谷口外，天已经大亮。
柳寒烟站在谷口，一身青衣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在这里守了整整半个月，从三人进入秘境的那天起就没有离开过半步。
云霓裳站在她身边，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一双狐媚的眼睛紧紧盯着谷口的方向。
当那道熟悉的身影从烟尘中走出来的时候，柳寒烟紧握了半个月的手终于松开了。
陈浮生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口缠着的布条上还渗着发黑的血迹。
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
他身后跟着林胜男和钱通，再后面是秦若兰和天剑宗的几个残兵，然后是青云谷的人和一众散修。
“浮生弟弟！”
云霓裳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抱住陈浮生的胳膊，在他身上到处乱摸：
“让姐姐看看，受伤了没有？口怎么回事？谁伤的你？”
“回去再说。”
柳寒烟走上前来，将云霓裳拉开。
她的手指在陈浮生口的伤痕上轻轻碰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尸毒。”
“不碍事，已经出来了。”
陈浮生道。
柳寒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瞬。
那双眼睛还是他的眼睛，但瞳仁深处那一道竖金色的龙纹，是以前没有的。
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也完全不同了。
别人或许感觉不到，但她作为他的道侣，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
“你……”
柳寒烟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出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淡淡道：
“回去好好说。”
秦若兰带着天剑宗的人走了过来。
她朝柳寒烟行了一礼：
“柳首座，这次若非贵宗的陈师兄仗义援手，我们天剑宗这批弟子恐怕一个都出不来，天剑宗记下这份情了。”
柳寒烟看了陈浮生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秦若兰点了点头：
“修仙同道，理应如此。”
青云谷的领队也过来道了谢。
那些散修们倒是实在人，直接在谷口把战利品分了。
尸王宗两个金丹魔头的储物袋里东西不少，丹药、法器、灵石，按出力多少分了。
散修们个个欢天喜地，临走前还朝陈浮生喊了好几声“恩公”。
穿云舟上。
飞星宗的人全部登船后，柳寒烟挥退了所有执事弟子。
船舱里只剩下了她和云霓裳，还有陈浮生。
“现在可以说了。”
柳寒烟坐在陈浮生对面，双手交叠在膝上，恢复了那副清冷师尊的模样：
“你在秘境里遇到了什么？你的身体，你的气息，全都变了。”
陈浮生将在秘境中的遭遇从头说了一遍。
说到尸王宗伏击的时候，云霓裳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畜生”。
说到他单独拖住金丹初期魔修的时候，柳寒烟的手指不自觉的用力紧握。
说到他独自踏入石门、龙血灌体、龙脊入骨、龙印镇魂，两个女人都沉默了。
柳寒烟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贴在陈浮生口，灵力探入他体内。
片刻后她收回手，眼中满是震撼。
“经脉比之前粗壮了三倍。
骨骼表面有一层金色的龙纹，我的灵力本探不进去。
血肉中蕴含的力量比之前强了十倍不止，尤其是你的丹田……”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丹田中除了龙脉，还多了一枚金色的印记。
那枚印记散发出的力量层次，连我都看不透。”
她看着陈浮生，像是在看一个全新的生命。
“这就是龙族传承？”
“只是一部分。”
陈浮生道：
“龙印告诉我，秘境里还有更多的东西。
丹药、功法、秘地，都在遗迹更深处。
但要想进去，至少得金丹期的修为。”
柳寒烟点点头：
“那枚龙印就是钥匙，而你现在的身体还承受不住后续的传承。
龙血和龙骨已经将你的肉身，提到了金丹期的层次，但你的修为太低了。
以炼气期驾驭金丹层次的肉身，就像小孩挥大锤，看着吓人，但对身体的负担极大。
你需要在短时间内将修为突破到筑基期，否则肉身会反过来压垮你的丹田。”
她说完就恢复了一贯的作风：
“明天开始恢复到特训当中，宗门的资源不用白不用。
那枚筑基丹你也拿好，时机到了就服下，咱们时间紧。”
“是，夫人。”
陈浮生点头。
云霓裳终于找到了嘴的机会。
她从背后搂住陈浮生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呵气连连：
“姐姐可不管什么龙血龙骨，姐姐只知道浮生弟弟完好无缺地回来了。”
她说着就去扒陈浮生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染血劲装：
“让姐姐好好检查一下，看有没有藏着什么伤……”
柳寒烟面无表情地把她的爪子拍开：
“先让他洗个澡换身衣服，一身血污像什么样子。”
“那我帮他洗。”
云霓裳一点都不害臊。
“轮不到你。”
柳寒烟冷着脸扔下这句话，然后亲手把陈浮生推进了船舱后面的浴房。
但当她顺手带上门的时候，自己也跟着走了进去。
就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