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炼丹室外停住了。
陈浮生握紧剑柄,朝林胜男使了个眼色。
林胜男会意,悄无声息地移动到炼丹室的另一侧,手中长剑已经出鞘三寸。
钱通也翻身而起,指尖夹着两张符箓,随时准备激发。
外面的脚步声顿了顿,然后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传了进来。
“里面可是飞星宗的师弟师妹?”
是个女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试探。
陈浮生没有立刻回答。
在这秘境里,声音可以伪装,身份可以冒充,谁知道门外站的是人还是鬼。
“不说话?那我自己进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青色剑光从门外掠入。
剑光极快,但在陈浮生眼里还不够快。
他的双眼泛起淡淡的金光,龙气凝目之下,那道剑光的轨迹清清楚楚。
剑光不是朝人来的,而是钉在了炼丹室的石壁上。
剑身上附着一层淡淡的青色灵力,像是某种信物。
“天剑宗的青灵剑气?”
钱通认出了这道剑气的来历。
门外的人这才走了进来。
是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女子,穿着一身染血的白衣。
她的左臂上有一道深深的抓痕,衣服被撕破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翻卷的血肉。
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半条袖子都染红了。
她的脸色很苍白,但眉宇间有一股不服输的英气。
“天剑宗内门弟子,秦若兰。”
女子行了个礼,动作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疼得她嘴角抽了一下。
“飞星宗陈浮生。”
陈浮生回了一礼,但没有松开剑柄:
“秦师姐深夜来访,有何贵?”
秦若兰苦笑一声,道:
“不瞒你说,我是逃过来的。
我们天剑宗这次来了八个人,在灵药园那边折了一个,剩下七个走到内围入口的时候遇到了伏击。”
“伏击?什么人?”
“不认识,但功法很邪门。浑身黑气,能控尸傀。”
秦若兰咬着牙道:
“他们至少有六个人,其中两个是金丹期。
我们七个师兄弟拼死突围,最后只有我逃了出来。”
尸傀,黑气。
陈浮生和钱通对视了一眼。
尸王宗。
“他们有多少尸傀?”
陈浮生问道。
秦若兰愣了一下:
“你知道他们?”
“交过手。”
陈浮生没有多说,只是道:
“把伏击的地点指给我看。”
秦若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份地图,指着内围入口处一个标注着“断龙台”的地方:
“就是这里,他们在这里设了埋伏,专门截要进入内围的人。”
陈浮生看着地图,眉头皱了起来。
断龙台是进入内围的必经之路。
尸王宗的人堵在这里,等于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你们天剑宗剩下的人呢?”
秦若兰沉默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悲痛:
“大师兄为了掩护我,自金丹。”
自爆金丹。
陈浮生沉默了片刻。
金丹修士自爆,那是真的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先包扎伤口。”
陈浮生从储物袋中取出疗伤的丹药和金疮药,递给秦若兰。
秦若兰接过去,道了声谢。
她咬着牙,用剑割开左臂上残破的衣袖,将金疮药倒在伤口上。
药粉落在翻卷的血肉上,疼得她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但她硬是没吭一声。
林胜男看不下去,走过去帮她包扎。
“秦师姐,你说他们有两个金丹期?”
钱通脸色凝重地问道。
“对。一个金丹初期,一个金丹中期。”
秦若兰的声音很低:
“那个金丹中期的魔修最厉害,我们大师兄就是被他……”
她没说下去。
金丹中期。
这个修为已经不是他们能对付的了。
陈浮生虽然能硬抗金丹初期一掌不死,但金丹中期和金丹初期完全是两个概念。
一个金丹中期打三个金丹初期轻轻松松,更别说他们几个炼气和筑基期的小辈。
“得想办法绕过去。”
林胜男帮秦若兰包扎好伤口,抬起头来:
“有没有别的路能进内围?”
秦若兰摇了摇头:
“我看了地图,断龙台是唯一的入口。
两边的山壁上都有上古禁制,本翻不过去。”
众人都沉默了。
唯一的入口被堵死了。
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而且按照秦若兰的说法,尸王宗的人还在不断截赶来的人。
等他们清完了外围的人,下一个目标就是龙族遗迹。
“不能让他们拿到遗迹里的东西。”
陈浮生站起身来,将地图平铺在地上:
“硬闯不行,那就换个思路,可以把秘境里还活着的人都召集起来。”
秦若兰愣了一下:
“召集起来?这秘境的势力本就互相猜忌,谁会听咱们的?”
“互相猜忌是因为没有共同的敌人。”
陈浮生看着地图,语气平静:
“现在有了。”
秦若兰没有说话。
她看着陈浮生,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忽然燃起了一丝光亮。
“你说得对。”
她站起来,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英气:
“我们天剑宗的仇不能不报,只要能了那帮魔崽子,让我当先锋都行。”
林胜男也站起来:
“飞星宗没二话。”
钱通虽然脸色发白,但看到陈浮生那么镇定,心中也安定了不少,咬着牙道:
“算我一个。”
“那就这么办。”
陈浮生收起地图,道:
“知道那些散落在各处的修士大概在哪个方向吗?”
“这一路上我用神识探过几个地方,应该能找到些人。”
秦若兰道。
“好。先去找人,力量再去断龙台。”
陈浮生顿了顿,又补充道:
“到时候我打头阵,金丹初期的那个交给我。”
秦若兰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你一个人对付金丹初期?”
“拖住。”
陈浮生纠正道:
“我能拖住他,金丹中期的那个,需要你们联手解决。”
秦若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一个炼气七层的人说要拖住金丹初期,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但当她看到陈浮生的眼睛时,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说大话。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好。”
秦若兰点了点头。
四个人在炼丹室里休整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秦若兰靠着神识标记,领着三人找到了一处散修藏身的矿洞。
矿洞里聚集了大概二十多个散修,修为参差不齐,从炼气三层到筑基初期都有。
散修们胆子小得很,看到有人靠近,全都缩在矿洞深处不敢出来。
秦若兰亮出天剑宗的令牌,又把尸王宗截的事情仔仔细细说了一遍,散修们的脸色都变了。
“我就说前天老张怎么一去不回!”
一个老散修颤声道。
“尸王宗?我师父当年就是被尸王宗的人害死的!”
一个年轻散修红着眼睛站起来:
“算我一个!”
散修们的胆子小,但也架不住有人带头。
加上陈浮生把三阶妖兽的鳞片往地上一扔,散修们互相瞅了瞅,终于动了心。
富贵险中求,了魔修,缴获的战利品可比挖矿强。
到了这天傍晚,又有几个天剑宗的幸存弟子听到消息赶了过来。
一共三个人,个个带伤,但剑意凌厉。
看到秦若兰还活着,几个天剑宗弟子眼眶都红了。
第三天,陈浮生又收拢了一支队伍。
五个来自青云谷的弟子。
这些人是被尸傀追时逃散的,领头的师兄听陈浮生说完计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青云谷的人不欠人情,这仗算我们一份”。
林胜男清点了一下人数。
此刻集结在矿洞中的人,加上他们飞星宗三个,天剑宗四个,青云谷五个,散修们又推举出三个筑基期的作代表,加起来正正好好三十个人。
二十来个散修的修为虽说不高,但架不住人多势众。
以这个阵容前去断龙台,对上尸王宗那六个人和一票尸傀,已经有了正面一战的底气。
“差不多了。”
陈浮生环顾众人,将玄铁重剑在地上:“明天亮,上断龙台。”
断龙台。
这是整个星落秘境最险要的一处关隘。
一道天然形成的石梁横跨在两座山峰之间,石梁宽不过三丈,两侧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石梁表面布满了裂纹,有些裂纹深处隐约有红光流动,像是地底深处埋着什么即将喷涌而出的东西。
深渊中偶尔卷起一阵阴风,风声穿过石梁的裂缝时发出一阵阵呜咽般的怪响,听着让人心底发寒。
此刻的石梁上,六个人影从浓雾中缓缓现出身形。
当先一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面容阴鸷,嘴角挂着一丝狞笑。
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如渊如岳,正是那个金丹中期的魔修。
在他身后,五个魔修一字排开,每个人都牵着一头尸傀。
这些尸傀,比之前陈浮生在尸王岭见过的更加狰狞,浑身缠绕着浓郁的黑色煞气。
而在石梁的这一头,陈浮生带着三十人摆开了阵势。
散修们的杂色衣衫在阴风中猎猎作响,天剑宗的白衣剑修负剑而立,青云谷的弟子脚踏八卦方位,飞星宗三人居中策应。
陈浮生接下了第一阵。
他单独迎战一名金丹初期的魔修,对方身形瘦高,十手指的指甲长如铁钩,上面涂着墨绿色的尸毒,一爪下去便是数道绿芒直取要害。
陈浮生靠着龙气凝目的慢放视野才能在间不容发之际看清爪路,又以重剑的宽厚剑身硬封硬架。
在场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炼气七层的人,竟真的缠住了一名金丹期魔头。
其余两个金丹期交给了联军处理。
秦若兰带领天剑宗的剑阵,正面顶住金丹中期的魔修头领,青云谷的人从旁策应;
散修们则负责清理战场外围的尸傀,尽量减轻侧面的压力。
战斗打到最激烈的当口,陈浮生这头终于分了胜负。
他硬吃对方一道尸毒爪,金龙软甲被撕开了三道爪痕,口皮开肉绽,黑血顺着伤口往外涌。
但他等的就是对方出爪后这一瞬间的僵直。
他龙气全力灌注一剑捅穿了对方的丹田,那魔修仰天喷出一大口黑血,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到死都不相信自己会死在一个炼气期的手里。
另一边,联军靠着人数优势也在不断消磨那头金丹中期魔修。
青云谷的人耗尽了大半阵旗,天剑宗的弟子几乎人人挂彩,但配合之下终于将魔头的护体煞气磨穿了一个缺口。
就在对方煞气破裂的一瞬间,秦若兰一剑得手。
剑尖从魔头口的破绽刺入,透背而出。
剩下一群尸傀没了主人控制,动作越来越僵硬迟缓,被散修们一拥而上拆成了碎片。
这一仗,三十人折了十二个。
但尸王宗在秘境入口处的这股力量,已经彻底被打残了。
残阳如血。
断龙台的石梁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有人的,也有尸傀的。
鲜血顺着石梁的裂缝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进看不见底的深渊。
陈浮生拄着剑站在石梁中央,口的三道爪痕还在往外渗黑血。
林胜男正在他身后,撕了净的布条给他包扎。
尸毒虽然被龙气压制住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肤还是发黑发硬,碰一下都疼。
秦若兰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左臂的旧伤又裂开了,她正咬着牙自己换药。
几个天剑宗的师弟围在她身边,小声地汇报着伤亡情况。
青云谷的人正在打扫战利品。
金丹魔头的储物袋里东西不少,尸体上还有几件品相不错的法器。
散修们也在捡拾散落的灵石,都累得够呛。
就在这时候,陈浮生忽然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气息,正从断龙台深处滚滚涌来。
那是一种古老磅礴、让人神魂震颤的威压。
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约约的呼唤,而是像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猛然睁开了金色的竖瞳。
整座石梁都在微微震动,裂缝中的红光骤然变亮。
龙脉在体内疯狂震动,是一种兴奋到极点的共鸣。
仿佛游子终于听到了故乡的呼唤。
“陈师兄,你怎么了?”
林胜男察觉到他的异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断龙台深处,深渊中卷起的浓雾,不知何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散了。
石梁尽头那道封闭了万年的石门,正在缓缓开启。
石门上的龙族符文依次亮起,发出比太阳还要耀眼的金光。
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一股更加恐怖的气息从石门后席卷而出。
那气息已经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范畴,层层叠叠地碾压过来,压得人双膝发软、心神剧颤。
“这气息……这不是元婴期……”
秦若兰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
陈浮生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道缓缓升起的石门,体内的龙脉已经震到了极致。
他朝石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