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蘅到山里的第四天,事情有了突破。
她原本的任务只是采集当地方的数据,为后续的产品适配做前期准备。
但到了现场之后,她发现当地的问题比她预想的更深。
当地的工作人员向她反映,现有的系统在很多环节上“水土不服”。
既然来了,她也并不打算敷衍了事,随便拿个结果回去交差。
向蘅花了两天时间,跟着工作人员跑了一遍完整的业务流程,把每一个卡点都记了下来。
第三天晚上,她坐在镇上招待所的床上,把白天记录的问题一条一条整理出来。
对着这张列表沉思许久,她忽然意识到,这些问题不是无法解决的。
它们看起来琐碎、分散,但底层逻辑是一致的。
如果能在这个环节做一套定制化的解决方案,很多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她连夜写了一份方案框架,发回了公司。
第四天上午,郑海给她打来电话:“你发的方案我看了,产品那边评估了一下,觉得可行性很高。公司决定派两个人过去支援你,把这块实地数据再深化一下。”
向蘅说好。
支援的人第二天到的。
两个人,一个是产品组的技术同事,另一个——是林倩。
向蘅在镇上的汽车站接他们的时候,看到林倩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林倩倒是先开了口:“郑总让我来看看,这边的需求分析和那边的方案对接得怎么样。”她的语气和在公司时没什么区别,公事公办的。
向蘅点点头:“麻烦了,走吧。”
接下来的几天,三个人分工协作。
向蘅负责和数据源对接,技术同事负责跑验证,林倩负责整理输出材料。
工作强度大,条件简陋,三个人挤在招待所的两间房里,晚上供电不稳,灯管会忽明忽暗地闪。
林倩第一天晚上坐在床沿上,看着天花板那盏闪烁的灯管,表情复杂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便携充电台灯,啪地按亮了。
向蘅看了她一眼,没忍住:“你还带了这东西?”
林倩说:“我出差不委屈自己。”
向蘅没再接话。
但那天晚上三个人围着一盏小台灯在房间里加班的时候,氛围出奇地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林倩甚至在她写代码的时候递给她一袋速溶咖啡,什么都没说,就放在她手边。
向蘅说了声谢谢,林倩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材料。
这边进度缓慢,但是这个公司现在比较看中这个,于是第四天,祁叙来了。
他自己开车来的,下车时看起来依旧风度翩翩,每个衣角都净整洁,丝毫看不出一路的舟车劳顿。
而向蘅,这两天被晒黑了一度,嘴巴的起皮,条件艰苦,衣服就是简单耐磨的T恤衫牛仔裤登山鞋。
她扫了一眼祁叙身上穿的浅色亚麻衬衫,心中暗黑的小人低语:看你能体面到什么时候。
但让向蘅有些失望的是,接下来几天,祁叙在这种灰尘满天的环境中依然保持着优雅端庄。
让向蘅忍不住怀疑这人是不是每天早起两个小时捯饬自己啊。
烈下,向蘅张嘴吹走自己手臂上飞过来的小虫子,头发有些被汗湿了,她抽出一张湿巾,在脸上胡乱擦了擦。
她旁边的祁叙投过来不冷不淡的目光,扫了一眼才,又移开。
向蘅有些郁闷的看着祁叙,不知道在这种环境下,他是怎么一滴汗都不出的。
让向蘅十分想要站在他身边,试试看是不是温度比其他地方低一些。
再看林倩,头发一丝不苟的挽在脑后。
浅蓝色衬衫剪裁合度,线条脆利落,露出两条纤细的手臂。
向蘅默默地站的离他们远了一些。
她挪远,片刻后,又默默地朝旁边挪了一大步。
总觉得自己再站在这一对都市丽人的旁边,会把自己衬得更像捡垃圾的。
祁叙看了一眼缩在一边的向蘅,冷不丁地开口:“我进山里一趟——”
视线直直的投在向蘅身上,“你跟我一起,你来记录数据。”
向蘅还没反应过来,林倩先开口了:“我跟你去吧。”
祁叙看了她一眼,“不用,太辛苦了,你的衣服不适合进山,就让她去。”
向蘅早就累的不行了,只想赶紧收工回去休息,现在突然听到这种晴天霹雳,心里一万个不愿意。
但领导布置的工作,她当然没有理由说“不”。
她点点头,“好。”
心里十分不情愿,又用羡慕的眼光看了眼旁边穿的清清凉凉的林倩。
这算是祁叙对林倩的特殊照顾吗,苦活累活都让自己来了。
没想到,向蘅看过去,刚好对上林倩向自己投来的、略有些不善的眼神。
好吧……向蘅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祁叙已经抬步朝山里走去,向蘅赶紧小跑着跟上。
山路难走,太阳灼灼的蒸烤大地,向蘅整个人都要冒烟了,真恨不得眼前有一汪泉水,能让自己跳进去。
但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简易的石板路,到后面,石板路都没有了,只剩下碎石和泥土。
向蘅一路低着头,一步步往前走,不去想还有多远能到。
头顶传来一声嗤笑,“至于吗?”
向蘅不理他,也没有力气抬头多看他一眼。
祁叙继续幽幽开口,“体力还是这么差,我说你也应该多锻炼一下了吧。”
向蘅把视线转向旁边的山谷。
真想把他推下去啊。
……
山里的天气多变。
来的时候还是艳阳高照,完成工作后,回程路上却开始阴云密布。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却不约而同的加快了脚步。
但来不及了,雨几乎是瞬间落下来的,没有缓冲,没有小雨阶段,直接就是让人睁不开眼睛的暴雨。
向蘅一下子就被冷雨浇透了,她忍不住瑟缩一下。
祁叙回头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不用。”向蘅拒绝。
“穿上。”祁叙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挡着点雨,就你这个体质,生病了也是拖累整组进度。”
向蘅沉默着接过衣服披上。
雨越下越大,前方的路被雨水冲的看不清楚,向蘅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脚下一滑,本能的伸手去抓旁边的东西。
抓到的是祁叙的手臂。
祁叙反应很快,用另一只手握住向蘅的手,稳住她,“小心点。”
祁叙并没有松开手,向蘅站稳之后,心有余悸的喘口气,道谢,“谢谢。”
祁叙没有说话,放开手接着往前走,但接下来的路祁叙放慢了脚步,保持在离她一步的距离,走在前面探路。
大约走了十五分钟,祁叙看到路边有一块凸出的岩石,和略微凹进去的一个洞口。
那片地是燥的。
祁叙松了口气,“走,去避一会雨。”
两个人走过去,位置很小,只够两个人挤在一起,向蘅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肩膀挨着祁叙的手臂。
祁叙看了一眼向蘅贴在脸颊上的湿发,觉得手指有些发痒。
他吐出口气,视线移向外面,开口打破沉默:“这种雷阵雨不会下太久的。”
“哦。”向蘅点点头,情绪无比平静。
和这个人在一起,果然就会变得倒霉。
但一阵冷风吹来,向蘅瑟缩了一下,还是默默裹紧了他的外套。
不一会儿,雨果然变小了。
在磨蹭下去就要天黑了,视线一旦不好,山路就更难走了,两人决定立刻出发。
又是祁叙走在前面,向蘅跟在他的身后。
他会试探哪一块石头是可以踩实的,向蘅只需要踩他踩过的地方就好了。
很奇异的是,明明现在的情况是从没经历过的危险,向蘅却并不怕。
可能是因为不止自己一个人吧。
向蘅看着他的背影,跟紧他的脚步。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慢慢的昏暗下来。
祁叙突然停住脚步,向蘅从他背后探出头看向前方,忍不住松了口气。
林倩和另一个同事正一人打着一把伞,拿着手电在前方等着他们。
看到他们两个的一瞬间,林倩脸上的焦急立刻松懈了下来。
她快步走过来,想要给祁叙打伞。
祁叙却主动走到另一个男同事的伞下,林倩脸色不变,走过来遮住了向蘅头上的雨丝。
“还好吧。”林倩问,视线看向了向蘅身上的衣服。
向蘅没注意,抱着手臂,“幸好你们来了,多谢多谢,快点回去吧,冻死了。”
回到旅馆,向蘅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爽的衣物,擦着头发走出来,却看到了放在一边的祁叙外套。
她理智回拢,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另外两名同事的目光下,披着自己异性领导的外套走回来的。
坏菜了坏菜了!
向蘅急的原地转了几个圈,希望其他人并没有在意这种细节。
她来不及多想,怕林倩回来,拿起外套,做贼一样跑出去,敲开祁叙的房门。
门打开,向蘅赶紧把外套递过去,“你自己清洗吧,还你。”
祁叙哼了一声,伸手接过外套,说了句:“等等。”
然后他转身走回房间。
过了会儿,端着一碗滚烫的姜茶走过来,“喝了,把碗还给前台,明天准时,别感冒。”
“哦。”向蘅应了一声,捧过碗。
下一秒,房门在她眼前被关闭。
向蘅撇撇嘴,转身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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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叙的到来让向林倩觉得劲十足,而且祁叙确实比较会安排调度,工作进展神速。
到了最后一天,他们完成了材料收集,准备和第二天的长途车一起返回。
半夜,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边滚动。
向蘅睁开眼睛,透过窗户看到远处的山脊线上,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过来。
不到一刻钟,豆大的雨点开始砸在窗户上。
明天应该走不了了,向蘅翻了个身,继续睡。
果然,第二天雨依旧没停。雨下的太大了。
滞留,至少一天。
向蘅闷在房间里,打算好好躺平休息一下,什么都不想。
她给公司发了消息说明情况,锁了手机,关灯睡觉。
这些子太累了,林倩不在,室内昏暗且安静,向蘅一觉睡到天擦黑。
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向蘅准备出去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忽然,手机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的区号。向蘅接起来。
“是蘅蘅吗?我是你刘啊。”那头的声音苍老而急促,“你今天下午就说口闷,我让她去医院她不肯,说什么都不去,我没办法了才找的你,你赶紧劝劝她吧。”
向蘅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床上弹了起来。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声音:“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她就是大惊小怪,我没事。”那声音虚弱得很,向蘅听得出来。
“刘,您让接电话。”向蘅的声线还算稳。电话那头一阵窸窣声响,然后传来的声音,带点不耐烦:“蘅蘅,没事,就是老毛病了,不用大惊小怪。”
向蘅握着手机的手指收得很紧:“,您听我说,明天一早无论如何要去医院看看。您住的地方离县医院不远,我让刘叔陪您去,好不好?”
“费这个事做什么。”电话那头说。
向蘅声音严肃了点,“我让刘叔陪你去医院,现在!你要不去,我下个月就不回去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