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空荡荡的手上。
如果不是窗台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坐痕,他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两块翡翠的光芒在微微跳动。
左手边是那从榕树里取出的第二块翡翠,绿光清透。
右手边是苏婉清父亲留下的那块小翡翠,淡绿色的光柔和。
王俊把两块翡翠贴身放好,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没有人。
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门口,一束微弱的绿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王俊走过去,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门。
楼梯间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惨绿色的光。
但那种惨绿色和他口袋里的翡翠的绿光完全不同。
翡翠的光是活的,是跳动的,是有温度的。
而安全出口指示灯的光是死的。
王俊站在楼梯间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荡。
他抬起头,看向楼上。
透过楼板和墙壁,他看到了天台,看到了天台上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衣服,白色的裤子,白色的鞋子。
白色的面具。
月光照在面具上,那个用黑线画出来的笑容,在月光下变成了银色。
王俊开始爬楼梯。
一层,两层,三层。
他没有跑,没有急,而是一步一步地、稳稳地往上走。
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很坚定。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在等他。
那个人一直在等他。
从他出生的那天起,就一直在等他。
王俊推开天台的门,走上了天台。
夜风吹过来,带着瑞丽夜晚特有的湿和温热。
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近处的香蕉林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白面具站在天台的边缘,背对着王俊,面朝远方。
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
不高,不胖,肩膀微微佝偻。
和王俊在房间里见到的那个老人,身形几乎一模一样。
但他穿着白衣,白裤,白鞋。
通体纯白,在月光下像一尊被遗落在人间的塑像。
王俊走到他身边,站定,面朝同一个方向。
两个人并排站在天台边缘,沉默了很久。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带着夜来香的味道。
“你来了。”白面具开口了,男声和女声叠在一起,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破碎。
“我来了。”王俊说。
“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三件事。”
白面具沉默了一下。
“他没说第四件?”白面具问。
“没有。”
“那就说明时机还没到。”
白面具转过头,面具上的银色笑容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王俊也转过头,看着那张面具。
纯白色的底,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个用黑线画出来的笑容。
笑容的弧度很大,从左边脸颊一直延伸到右边。
在月光下看,那个笑容不是诡异,不是冰冷。
是孤独。
王俊伸出手。
白面具没有动。
王俊的手指触到了面具的边缘。
冰凉的。
和翡翠一样的冰凉。
“我能摘下来吗?”王俊问。
白面具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俊以为他拒绝了。
然后白面具点了点头。
王俊的手指扣住面具的下沿,轻轻地、慢慢地往上掀。
面具离开了脸。
面具下面的那张脸,暴露在月光下。
王俊的手停住了。
那张脸,和他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同样的人中,同样的嘴唇,同样的下巴,同样的下颌线。
但皮肤的表面,布满了疤痕。
烧伤的疤痕,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一张被揉皱了又被勉强铺平的纸。
有些地方是新生的皮肤,粉红色的,薄得能看到下面的血管。
有些地方是老旧的疤痕,暗褐色的,像涸的血迹。
有些地方皮肤和肌肉粘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个不自然的凹陷和突起。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王俊的一模一样。
黑色的,深邃的,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那双眼睛看着他,眼眶慢慢地红了。
不是委屈,不是悲伤,不是痛苦。
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情绪。
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我等了你六十年。
王俊看着那张被烧毁的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什么不说话?”王俊的声音有些哑。
白面具——不,那个脸上布满疤痕的男人,开口了。
这一次,没有男女声的叠合。
只有一个声音。
低沉,沙哑,像是从废墟里挖出来的。
“因为声带烧坏了。”他说,“刚才那个声音,是面具上的变声器发出的。”
“我怕吓到你。”
王俊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疤痕。
手指触到的皮肤,硬硬的,像涸的河床。
“疼吗?”王俊问。
“当时疼。”男人说,“后来就不疼了。”
“过去了太久,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王俊把面具还给他。
男人接过面具,戴回脸上。
变声器重新启动了,男声和女声的叠合又回来了。
“我不能让人看到这张脸。”男人说,“会让时间线出问题。”
“你也不能让别人知道我的身份。”
“这个世界,除了你和我,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王俊点头。
“那条短信,说雨柔有危险的,是你发的?”王俊问。
“是我。”
“那个发匿名消息的号码,也是你?”
“是我。”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出生那天开始。”男人说,“你每一次生,每一次生病,每一次考试,每一次换工作,每一次被人欺负,每一次躲在被子里哭。”
“我都知道。”
“我都看到了。”
王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这条时间线上的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守护了他二十四年。
一个人。
六十年。
十二块翡翠。
没有人在身边。
没有人可以说一句话。
在暗处,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孤独地、沉默地、毫无保留地,守护着一个甚至不知道他存在的人。
“谢谢你。”王俊说。
男人摇了摇头。
“不用谢。”他说,“因为你就是我。”
“守护你,就是守护我自己。”
王俊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擦。
“接下来,该做什么?”王俊问。
“找第三块翡翠。”男人说,“在缅甸。”
“明天出发。”
“但你不能一个人去。”
“带上谁?”
男人转过头,面具上的笑容在月光下闪烁。
“带上那个在楼下等你的人。”
王俊愣了一下,低下头,用透视能力看穿楼板,看穿楼层,看穿酒店的大堂。
酒店门口,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
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苏婉清。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踩着高跟鞋,站在夜风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她的目光一直看着酒店的大门,像是在等什么人。
王俊的鼻子又酸了。
“她一直在等你。”男人说,“从你跑出酒店的那一刻起,她就站在楼下等你。”
“她知道你出去了,但她没有打电话问你去了哪里。”
“她知道你不会说。”
“所以她就在楼下等。”
“等你回来。”
王俊转身,走向天台的门。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男人一眼。
“你去哪?”王俊问。
“我就在这里。”男人说,“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去吧。”
“她等了你很久了。”
王俊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了楼梯间。
他走下楼,走过一层又一层的台阶,走过安全通道的门,走过走廊,走进电梯。
电梯下降,到了一楼。
门开了。
王俊走出酒店的大门。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瑞丽夜晚特有的湿和温热。
苏婉清站在车旁边,看到他出来了,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些。
她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没有问他去做了什么,没有问他为什么满头大汗,没有问他为什么眼眶发红。
她只是走过来,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递给他。
“喝吧。”她说,“解解渴。”
王俊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凉了,苦了,但很香。
“苏婉清。”王俊说。
“嗯。”
“明天,陪我去缅甸。”
苏婉清看着他,眼睛里的金色光芒在路灯下跳动得格外明亮。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去多久,没有问去做什么。
她只说了一个字。
“好。”
王俊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想起老人在房间里说的那句话。
“她们注定会遇见你,注定会爱上你,注定会为你争风吃醋。”
“也注定会——为你而死。”
王俊握紧了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手指在杯壁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指印。
他不想让任何人因为他而死。
所以,他必须在三个月内,找到剩下的十块翡翠。
在那个人找到他之前。
在灾难降临之前。
在他爱的人死去之前。
王俊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那颗星星。
那颗老人说不是星星的星星。
它还在那里,亮着,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王俊盯着那颗星星,眼里的绿光又出现了。
这一次,比之前更亮,更浓,更深。
绿光从他的瞳孔里溢出来,在他的眼眶周围形成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苏婉清看到了。
这一次,她没有惊讶,没有恐惧,没有担忧。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王俊的手。
她的手很暖。
王俊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夜风中,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手牵着手,仰头看着天上的那颗星星。
没有人说话。
但两个人的心跳,在同一频率上跳动着。
那颗星星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普通星星的闪烁,而是一种有规律的、像摩斯电码一样的闪光。
王俊看不懂。
但那个站在天台上的男人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