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王俊站在门口，手还搭在墙上的开关上，但手指已经僵住了。
他看着窗边那个老人，脑子里像有一万针同时在扎。
那张脸。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唇形，甚至连下巴正中间那颗小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唯一不同的是年龄。
老人的头发花白了，脸上的皮肤松弛了，眼角和额头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但那双眼睛，和王俊一模一样。
黑色的，深邃的，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天生的，是经历了太多事情之后，被时间和命运磨出来的。
“你说是你就是你？”王俊的声音很冷，“拿出证据来。”
老人没有急着回答。
他慢慢站起来，动作很缓，像每一个关节都在疼。
月光下，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你左边的腰上，有一块胎记。”老人说，“从出生就有，形状像一片叶子。”
王俊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块胎记在他左侧腰靠后的位置，很小，颜色很浅，不仔细看本看不到。
知道这块胎记存在的人，只有他妈妈和他自己。
“你右手的食指，小时候被门夹过，指甲盖下面有一条裂缝，到现在都没长好。”
王俊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
指甲盖下面确实有一条细细的裂缝，是六岁那年被家里的铁门夹的，当时指甲盖整个掀起来了，流了很多血，他妈抱着他跑了三公里才找到卫生所。
这件事，除了他和他妈，没有人知道。
“你高中暗恋过一个叫陈晓萌的女孩，三年，没敢表白。”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清单，“你高考前一天晚上失眠，第二天考数学的时候睡着了，选择题最后三道全选了C，错了两个。”
“你出来打工的第一年，被骗进过传销组织，关了七天，趁半夜翻墙跑出来的。”
“你妈妈生病住院那年，你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哭到天亮，然后擦眼泪去工地搬砖。”
王俊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事情，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连他妈都不知道他高考数学选择题最后三道全选了C，连他妈都不知道他在传销组织里关了七天，连他妈都不知道他在医院走廊哭了一整夜。
但这个老人知道。
每一件事都知道。
细节精确到让人毛骨悚然。
“够了。”王俊的声音有些哑。
老人停下来，看着他。
“你还想听更多吗？”老人问，“你十七岁那年第一次遗精，吓得以为自己得了绝症。你二十岁那年偷偷去网吧看片，被网管赶出来。你二十三岁那年送外卖到一——”
“我说够了！”王俊的声音大了。
老人闭嘴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王俊靠在墙上，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一个自称是三十六年后的自己的人，出现在他酒店的房间里，说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情。
这种事情，放在三天前，他会觉得是疯了。
但三天前他还不会透视，三天前他还在送外卖，三天前他还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三天后的今天，他能看穿一切，口袋里有两块发光的翡翠，身边有三个女人为他争风吃醋，还有一个戴白色面具的神秘人在黑暗中盯着他。
和一个从未来穿越回来的自己相比，前面的那些事反而显得正常了。
“你从哪来？”王俊放下手，抬起头看着老人。
“从你的未来。”老人说。
“哪一年？”
“2060年。”
三十六年后的世界。
王俊试图在脑子里想象那个世界的模样，但想不出来。
他的想象力上限就是明年，再远就一片模糊了。
“为什么回来？”
“因为你快死了。”
王俊愣住了。
“你从三十六年后来，告诉我我快死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如果我快死了，你怎么来的？死人不能穿越时间。”
老人笑了一下。
那种笑容和王俊一模一样，但多了三十六年才能沉淀出的苦涩。
“你的身体会死。”老人说，“但你的意识不会。”
“在你死的那一刻，翡翠会保存你全部的意识，然后在一定条件下释放出来。”
“我就是被释放出来的那个意识。”
“准确地说，是三十六年后的你残留在翡翠里的意识。”
王俊的脑子转得很快。
“你的意思是，六十岁的我死的时候，意识被翡翠保存了，然后这块翡翠被送到了现在这个时间点，我被释放出来？”
“差不多。”老人说，“但不是翡翠被送回来，是我被送回来。”
“我回到这个时间点，是因为有一件事必须在现在做。”
“什么事？”
老人看着他，眼神很深。
“阻止那场灾难。”
“什么灾难？”
“你三个月后就会遇到的那场灾难。”
老人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平静的、疲惫的沙哑，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
像是一块石头压在口，让每一个字都变得艰难。
“三个月后，你会遇到一个人。”
“那个人会给你一个选择。”
“如果你选错了，你会死。”
“不只是你会死，婉清会死，雨柔会死，诗妍会死。”
“所有你爱的人，所有爱你的人，都会死。”
王俊的手指攥紧了。
“那个人是谁？”
老人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俊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你认识的。”老人终于开口了，“你现在就认识。”
王俊的脑子里闪过无数张脸。
赵公子？不可能，那个人除了有钱和嚣张，什么都不是。
苏婉清？不可能，她不会伤害王俊。
唐雨柔？更不可能。
林诗妍？绝对不可能。
那个戴白色面具的人？
“是白面具？”王俊问。
老人摇了摇头。
“不是他。”
“他是帮你的。”
“他一直在帮你，从你觉醒能力的第一天起，他就在帮你。”
王俊愣了一下。
那个戴白色面具的人，是在帮他？
那个在黑暗中盯着他、在梦里问他“你觉得你是人吗”、说着“跑”的人，是在帮他？
“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不能直接告诉你答案。”老人打断了他，“规则不允许。”
“什么规则？”
“时间线的规则。”
老人走到窗边，指了指窗外的夜空。
“你看。”他说。
王俊站起来，走到窗边，顺着老人的手指看过去。
夜空中有一颗星星，很亮，比其他星星都亮。
“那颗不是星星。”老人说，“那是时间节点的标记。”
“当一个人从未来回到过去，时间线会留下痕迹。那个痕迹在你们的天空中以星星的形式呈现。”
“我回来的时候，天上多了一颗星。”
“你回去的时候，天上也会多一颗。”
“但有一个规则——从未来回来的人，不能直接告诉过去的人答案。”
“为什么？”
“因为如果直接告诉了你答案，你就不需要做选择了。”老人说，“不需要选择的人生，不是人生。”
“那个人找到你的时候，你必须自己做出选择。”
“你的选择，会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王俊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你能告诉我什么？”
老人转过身，面对着他。
“我能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你的透视能力不是天生的，是被人植入的。”
“在你出生之前，有人在你身上做了一个实验。”
“你是这个实验唯一成功的案例。”
王俊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实验？
他是实验品？
“谁做的实验？”王俊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猜到了。”老人说，“只是你不敢相信。”
王俊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到了一个人。
苏婉清的父亲。
那个在研究翡翠能量、被人追、临死前说“找到拥有绿光的人”的人。
“苏婉清的父亲？”王俊的声音很轻。
老人点了点头。
“是他。”
“你身上的能力，是他植入的。”
“在你还是一个胚胎的时候。”
王俊的腿软了，他扶住窗台，指甲陷进了木头里。
“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需要一个人。”老人说，“一个人能在不需要接触翡翠的情况下，感知翡翠内部的能量场。”
“他想研究翡翠能量和人类意识之间的关系。”
“但他不能拿自己做实验，因为太危险了。”
“所以他在你身上做了实验。”
“你是他的实验品。”
“也是他唯一成功的作品。”
王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苏婉清的父亲。
那个死在了自己家里、被警察说是心脏病发作、苏婉清坚信是被死的男人。
那个在二十多年前就知道“拥有绿光的人”会出现、让苏婉清把翡翠交给那个人的男人。
因为那个人就是他。
是他亲手制造了王俊的透视能力。
是他让王俊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第二件事呢？”王俊睁开眼睛。
老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第二件事，那十二块翡翠，不是普通的翡翠。”
“它们是时间节点的钥匙。”
“每一块翡翠都对应着一个时间节点，集齐十二块，就能打开那扇门。”
“那扇门后面，是时间开始的地方。”
“也是时间结束的地方。”
王俊摸了摸口袋里的两块翡翠，感觉到了它们在发光。
“第三件事呢？”
老人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
长到王俊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第三件事……”老人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你身边的那些女人。”
“她们都不是普通人。”
王俊愣住了。
“什么意思？”
“苏婉清身上有光，金色的光。”老人说，“唐雨柔身上有光，粉红色的光。林诗妍身上有光，白色的光。”
“你看到了那些光，但你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她们和你一样，都是被选中的。”
“被谁选中？”
“被命运。”老人说，“或者被某个你我都不知道的存在。”
“她们之所以会爱上你，不是巧合，不是偶然，不是你的魅力有多大。”
“是因为她们体内的能量场，和你体内的能量场，是互相吸引的。”
“就像磁铁的两极。”
“她们注定会遇见你，注定会爱上你，注定会为你争风吃醋。”
“也注定会——为你而死。”
王俊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愤怒。
“也就是说，她们对我的感情，不是真的？”
“是真的。”老人说，“但产生这种感情的原因，不是自由意志。”
“是能量场的牵引。”
“就像你不能选择你为什么会爱上一个人一样，她们也不能选择。”
“但她们的爱，和你感受到的爱，没有任何区别。”
“因为爱本身，就是一种能量。”
“能量没有真假，只有存在和不存在。”
王俊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缓慢地移动，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他想起了苏婉清眼里的金色光芒，想起唐雨柔身上的粉红色火焰，想起林诗妍身上的白色月光。
他想起了苏婉清说“从你在猫眼里对我傻笑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了”。
想起了唐雨柔说“我不管，你也要跟我说一次，不说我就跳楼”。
想起了林诗妍说“你是我眼里的光”。
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眼泪，那些笑容。
都是真的。
但产生它们的源，不是自由意志。
是能量。
是命运。
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不知道名字的、不知道是善是恶的存在，在背后牵引着一切。
“我不想这样。”王俊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老人说。
“我不想她们为我死。”
“那就阻止那场灾难。”老人说，“在三个月后，那个人的选择到来之前，找到所有的十二块翡翠。”
“集齐它们，打开那扇门。”
“在时间开始和结束的地方，改写一切。”
王俊低头看着老人。
月光下，老人的影子很淡，淡到几乎要消失了。
“你要走了？”王俊问。
老人点了点头。
“我的时间不多了。”
“这股意识在翡翠里储存了太久，能保持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他走到王俊面前，伸出手，拍了拍王俊的肩膀。
那只手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王俊感觉不到手的温度，甚至感觉不到手的存在。
那只手，像是一个影子。
“最后一个忠告。”老人说。
“那个戴白色面具的人，不要怕他。”
“他是你在这条路上，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比婉清更可信，比雨柔更可信，比诗妍更可信。”
“因为，他就是你。”
王俊瞪大了眼睛。
“他就是你？”王俊的声音拔高了，“你不是说你是我吗？”
“我是你。”老人说，“他也是你。”
“只是不同时间线上的你。”
“他来自另一条时间线，在那条时间线上，他没有选择回到过去，而是选择了留在那个时间点，守护那些翡翠。”
“他的脸被烧伤了，所以戴上面具。”
“他的声带被烧坏了，所以说话的时候会有两个声音叠在一起。”
“他为你做了一切。”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能帮你走到最后，他所在的那条时间线就会消失，他的痛苦也会消失。”
“他守护了十二块翡翠整整六十年，就是为了等你的出现。”
“所以，不要怕他。”
“他是你。”
“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你活下来的人。”
老人的影子越来越淡了，淡到王俊需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他的轮廓。
“最后一句。”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那个给你妈妈交手术费的人——”
“是他。”
“从你出生那天起，他就一直在你身边。”
“你只是看不到他。”
“因为他在另一条时间线上。”
“但你激活第一块翡翠的那天，两条时间线重合了。”
“从那天起，你就能看到他了。”
“你会越来越多地看到他。”
“直到最后，你们会变成同一个人。”
老人的最后一句话说完，影子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