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山的临时码头距离山门有将近两里地。原本是柏油路,地震加海啸之后,路面多处开裂,裂缝里灌进了黑色的淤泥,踩上去滑得像冰面。路两侧原本是农田和村庄,现在全部淹没在水下,只露出几电线杆和一截截断裂的树冠,像溺水者伸出的手指。
方平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越靠近山门,他的步伐越急,最后几乎是小跑了起来。陆沉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近乡情怯。他离开了五天,没有人能保证山上还是他走时的样子。
灾后的世界里,五天可以改变一切。
山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僧袍的老人。身量不高,瘦得像一把收起来的伞,光头上已经长出了短短的白发茬,显然是许久没有剃度了。他手里拄着一用拖把杆削成的拐杖,正低头扫着台阶上的碎石。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方平,扫过陈浩然身上的军装,扫过李磊和老郑背上的,扫过苏澜急救包上的红十字标志,最后落在陆沉身上,定住了。
那是一双看过太多生死之后才会有的眼睛——没有惊讶,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像叹息一样的平静。
“方平。”老和尚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咬字很清,“你把援军带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是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觉明师父。”方平快步走上台阶,双手合十,动作有些笨拙——显然是不常做这个动作的人临时抱佛脚,“我带了崇明岛基地的人来。他们有医生、有通讯设备、有武器。基地那边有两千多人,有淡水和食物,愿意跟我们。”
觉明微微点头,目光重新回到陆沉身上。
“施主怎么称呼?”
“陆沉。”
“陆沉。”老和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好名字。天塌地陷,陆地沉没——你偏要叫陆沉。”他把拐杖换到左手,伸出右手,“进来吧。庙里虽然破了,门槛还在。”
大雄宝殿的佛像还在,但佛台四周铺满了地铺。纸箱板、旧棉被、泡沫垫、甚至还有几块从汽车座椅上拆下来的海绵——所有能让人躺平的东西都被用上了,一个紧挨一个,从佛台脚下一直延伸到殿门口。殿里大约住了一百来人,大部分是老人和带着孩子的妇女。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旧衣物混杂的气味,不算好闻,但至少净。
苏澜一进殿就开始检查病患。她蹲在一个发烧的老人身边,从急救包里拿出温度计和听诊器,动作快而稳。老人烧得脸颊通红,呼吸又浅又急,嘴唇裂得像旱季的河床。
“发烧几天了?”
“三天。”旁边照顾老人的中年女人回答,“吃了退烧药,退了又烧。昨天开始说胡话。”
苏澜皱了皱眉,继续检查。她按压老人的腹部,老人发出一声闷哼。右上腹有明显的压痛和肌紧张。
“急性胆囊炎。需要抗生素和可能的引流手术。”她站起来,看向觉明,“庙里有单独的、能通风的房间吗?这个病人需要隔离。不是因为传染——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相对净的环境,否则感染会加重。”
觉明想了想,转身带她去了偏殿。
所有人都在忙。陈浩然带着李磊去清点山上的防御设施——狼山虽然地势高,但孤立在一片水域中央,如果遇到武装流民的袭击,现有的几削尖竹竿本撑不了多久。老郑带着狼山上的几个青壮年到码头搬东西,把“沧海号”上带来的物资运上来。
赵铭在庙门口的台阶上架起了短波天线。他把天线杆绑在石狮子的断头上,调整了几次角度,然后戴上耳机开始调试频率。不到十分钟,耳机里传来了清晰的声音——崇明岛基地的报务员正在例行呼叫。
“狼山侦察队,这里是崇明岛基地。信号强度四级,清晰度良好。请回复。”
赵铭咧嘴笑了——那种技术宅搞定了一个难题之后特有的、带着几分得意的笑。
“基地,这里是狼山侦察队。我们已到达狼山据点,全员安全。请转告马东师傅——他的船安全停靠在狼山临时码头,发动机状态良好。”
报务员的声音明显兴奋了起来:“收到!马东师傅一直在通讯室等消息,他说等你们信号等得头发都白了。我这就去告诉他。另外,王上校要求你们每十二小时报一次位置和情况。下次联络窗口是今晚二十点,到时候基地和军舰会同频守听。”
“明白。”赵铭确认了一下时间,“二十点准时联通。”
陆沉跟着觉明穿过大雄宝殿,走进后院。这里原来是僧人的禅房,现在已经改成了仓库、厨房和临时医务室的混合体。灶台是用碎砖和泥巴临时砌的,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还剩半锅清汤寡水的粥底。一个围着破围裙的中年男人正在削土豆——土豆只有鸡蛋大小,皮上还带着泥。
“现在存粮还有多少?”陆沉问。
觉明走到灶台边,弯腰从一个木柜里搬出一袋米,放在桌上。
“就这些了。大米,大概三十斤。加上半袋土豆和一些晒的野菜。八百人,每人每天二两粥,还能撑五天。五天之后——”他把那袋米放回柜子里,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五天之后,就只剩菩萨了。”
陆沉看着那袋米。三十斤,装在旧编织袋里,袋口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米粒从编织袋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桌面上,觉明用手一粒一粒地拈起来,放回袋子里。
“崇明岛基地的食物储备够两千四百人吃将近三周。这是压着最低配给量算的。王上校不可能把存粮全部拿出来支援狼山——他得为基地里的人负责。但如果能打通从狼山往西的走廊,找到新的食物来源,压力就会小得多。”陆沉说。
“往西的路我知道。”觉明在灶台边坐下,把拐杖横在膝盖上,“方平跟你说的是到仪征铜山。但铜山以西,我还知道一些。”
陆沉在他对面坐下。
“灾后第三天,庙里收留了一个从南京方向漂过来的幸存者。”觉明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段很长的经文,“他是从紫金山逃出来的。说紫金山的山顶露出水面不到两百米,困了上千人。大部分人没能撑过第二天晚上的暴雨。他走的时候,山上只剩不到一百个活的。”
“紫金山海拔四百多米。”陆沉说,“如果连紫金山都只剩山顶露出水面——”
“那就是说,南京基本全在水下了。”觉明接过他的话,“那个人在庙里住了一天就走了,说要往西去安徽。他说从南京往西,沿老合宁高速的方向,有一段丘陵带还能走。如果能走到大别山,就有活路。”他顿了顿,“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已经不像是活人的眼神了。不是因为绝望——是因为他看到的太多了。”
陆沉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他没说。给他盛了一碗粥,他吃了一半,另一半倒进了锅里。说给后面的人留着。”觉明双手合十,“贫僧活了七十二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慈悲。”
后院安静了下来。灶台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削土豆的中年男人低着头,手在微微发抖,但他始终没有出声。
陆沉站起来。
“明天天一亮,侦察队继续往西走。方平带路到仪征铜山。觉明师父,你说的南京到安徽的路线,能画出来吗?”
“能。但他走过的是灾后第三天的路,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一周。路还在不在,贫僧不能保证。”
“有方向就比没有强。”
觉明拿起烧火棍,在灶台前面的泥地上画了一条线。从狼山往西,过南通、如皋、海安,然后拐向西北,过扬州蜀冈、仪征铜山,继续往西——南京方向。他在紫金山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又从南京往西画了一条虚线,穿过安徽境内,一直画到大别山。
“从南京往西,地势逐渐升高。如果能走到六安,就是大别山的东北麓。大别山的主峰白马尖海拔一千七百七十七米——不管海平面怎么涨,都淹不到那里。”
陆沉蹲在地上,把觉明画的地图用笔抄在自己的防水笔记本上。每一处标注、每一个拐弯、每一条虚线,都抄得一丝不苟。
“还有一个问题。”陆沉说,“从狼山往西,第一站是哪里?”
“蜀冈。扬州蜀冈。我们有一艘船从那里回来的,说蜀冈上还有上千人,由一个退伍老兵在管。他们那边地势比狼山高,但食物也快见底了。”方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后院,站在门口,“从狼山到蜀冈,水路大约四十公里。上岸之后走一段,再换船——那边的水道比较复杂,被水淹掉的农田和鱼塘连成了一片,不太容易分清哪里是原来的河道哪里是原来的路。”
“你和陈浩然商量一下。他有军事地形学的训练背景。把沿途可能存在的风险点全部标注出来。”
“好。”
方平转身要走,陆沉叫住了他。
“你儿子——那条蓝色渔船的线索,我在舰上的时候让赵铭用无线电问过崇明岛基地。基地那边没有接收到相关特征的船只。但王上校答应,会通知所有巡逻艇在执行搜救任务时留意。只要他还在海上漂着,就有被找到的可能。”
方平的手握住门框,指节发白。
“我知道了。”他说。
但他没有说谢谢。不是不懂得感恩,而是不敢说——好像说了“谢谢”,就等于承认儿子已经成了“被搜救的对象”,而不是“正在回家的人”。不说谢谢,希望就还在。
傍晚,苏澜在偏殿里建立了狼山上第一个正式的医疗点。她用两张旧供桌拼成诊疗台,用从基地带来的消毒水把地面擦了三遍,把急救包里的器械按使用顺序一字排开。没有无影灯,她就把赵铭带的两盏应急灯挂在房梁上,用白床单围成反光帘。没有手术台,她就把几块砖头垫在供桌腿下调整高度,然后自己弯腰试了试,刚好到适的高度。
她在做术前准备的时候,觉明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施主是外科医生?”
“是。”苏澜头也不抬,继续摆放器械。
“灾前在哪个医院?”
“滨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好医院。”觉明轻轻颔首,“贫僧俗家姓周,没出家之前在扬州当过三十年的中学老师。教生物的。算是半个同行。”
苏澜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头看着他。
“灾后您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庙里八百人,您一个人能做的有限。崇明岛基地条件比这里好得多,您如果去——”
“去了能做什么?”
“至少不用跟着大家挨饿。”
觉明微微一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像水波一样从眼角往四周散开,有一种说不清的安详。
“苏医生,你留在军舰上给伤员治病的时候,有人问过你为什么不去基地吗?”
苏澜沉默了一会儿。
“问过。”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伤员在哪儿,医生就在哪儿。”
“贫僧也是一样。”觉明双手合十,“庙在哪儿,和尚就在哪儿。这狼山上的广教寺,从唐朝到现在,一千三百年。换了多少个朝代,打了多少场仗,淹了多少次水——佛像倒了再立,殿堂塌了再修。只要还有一个人需要这座庙,它就得在。不是菩萨需要庙,是人需要。”
他看着偏殿里忙碌的人们,声音轻得像晚风。
“你看这些人。他们不是来烧香许愿的,是来逃命的。但只要庙门开着,他们就觉得还有东西没有塌。还有一脊梁骨撑着。贫僧拆了大殿的房梁给他们烧火做饭,但山门不能关。关了门,脊梁骨就断了。”
苏澜看着这个瘦小的老和尚,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是医生,在手术台上见过各种各样的生死。但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脊梁骨这件事——不是解剖学意义上的脊柱,而是某种更抽象的、让人在没有希望的时候还能站起来的东西。
“我会把医疗点尽量维持下去。”她最终说,“到明天侦察队出发之前,能处理多少病人就处理多少。”
觉明合十,微微鞠了一躬。不是那种仪式性的鞠躬,而是发自内心的、很深的鞠躬。
晚饭是每人一碗粥,加一块压缩饼。狼山上的人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压缩饼了——那是方平从军舰上带回来的。几个孩子捧着饼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吃,有一个小女孩把饼掰成三份,自己吃一份,给生病的留一份,还有一份用布包起来塞在枕头底下,说要留着明天吃。
陆沉坐在大殿门口的台阶上喝粥。粥很稀,几乎能照见碗底。他慢慢地喝着,每一口都含在嘴里等一会儿再咽下去,让胃有足够的时间产生饱腹感。这是他在灾后学会的一个小技巧。
陈浩然端着自己的碗在他旁边坐下。他的军装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深绿色的短袖,露出胳膊上几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擦伤。他喝粥的速度很快,两口就喝完了,然后把碗搁在膝盖上,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明天出发,沿途可能会有麻烦。”陈浩然说。
“什么麻烦?”
“流民。不是所有幸存者都像狼山上这些人一样愿意守规矩。我前天带巡逻艇在基地外围巡了一圈,发现了几条不属于任何登记在册船只的小艇,远远看到我们就跑了。王上校说这些人可能是从江苏方向漂过来的,不愿意接受基地的管理。他们会抢靠岸的船只和零散的物资。”
“遇到过交火吗?”
“有一次。上周,有人夜里试图翻墙进入基地仓库。哨兵警告无效后开了枪。那人被击中了肩膀,跑掉了。第二天在围墙外面发现了血迹,但人没找到。”陈浩然的声音很冷静,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远处的海平面,“侦察队带着武器,但有限。如果遇到团伙——”
“尽量避免交火。”陆沉说,“我们是去探路的,不是去打仗的。如果遇到有组织的流民,先观察,再接触。实在不行就绕路。”
“如果绕不开呢?”
“那就看情况。你自己判断。”陆沉转头看着他,“王上校让你带队,是信任你的判断力。在这方面你比我专业。但记住一点——侦察任务的核心是把情报带回来。死人是带不回情报的。”
陈浩然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空碗边上轻轻敲着,节奏很稳,像是在打着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拍子。
夜深了。狼山上安静下来。大殿里的老人们在低声聊天,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个年轻妈妈在给婴儿喂,轻轻哼着一首陆沉没听过的童谣。山脚下的临时码头上,两个哨兵正围着篝火烤火,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沉站在山崖边,往西看。黑暗中看不清陆地的轮廓,但能看到远处有一片更深的黑暗——那是觉明说的蜀冈方向,扬州的丘陵地带。据说那里还有上千人,由一名退伍老兵在管。再往西,是仪征铜山,再往西,是正在水面下沉睡的南京。而南京以西,大别山还浮在水面上,等待着幸存者们的到来。
苏澜走到他身边。她的白大褂已经脱了,换了一件从基地带来的深蓝色工作服,头发还是用那铅笔盘着。
“明天就要走了。”她说。
“嗯。”
“你相信那条路能走通吗?”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西方的黑暗,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知道如果不往前走,就永远不知道答案。”
苏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西方。黑暗中隐约能看到水面上反射的几点星光,像一条模糊的、通往未知的路。
“今天我收拾急救包的时候发现一件事,”她说,“从基地带出来的抗生素只剩两盒了。如果路上遇到重伤员或者严重感染的病人,只够做一次急救。”
“所以我们得尽快找到下一个有医疗资源的据点。蜀冈上如果有上千人,应该会有医生。”
“如果没有呢?”
“那就用有限的东西救能救的人。”陆沉的声音很轻,但没有任何犹豫,“就像你在军舰上做的那样。”
苏澜没有说话。她把被海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然后转身往回走。
“早点睡。明天天亮就走。”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陆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走到了大别山,然后呢?”
陆沉转过身,看着她。夜晚的海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然后重新开始。”他说。
苏澜看了他几秒,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她说,“说起‘重新开始’这四个字的时候,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因为人类重新开始过无数次。”陆沉说,“每一次大灾难之后,活下来的人都会问同样的问题——然后呢?然后有人造船,有人种地,有人建房子,有人生孩子。文明就是这么重建的。不是在末广场上签字宣布重建,是在幸存者的手上,一点一点,重新长出来的。”
苏澜听着,没有说什么。她的目光在陆沉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进了大殿。
陆沉一个人站在山崖边,看着西方的黑暗。远处,水面上亮起了微弱的光点——是蜀冈的方向,还是更远的什么地方,他不知道。
但那里有光。
明天,他要往有光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