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平在军舰上待了不到十二个小时,就改变了所有人的计划。
原本的计划很简单:分批转移,把所有人从军舰运到崇明岛基地,然后在基地休整、整编、等待下一步指示。但方平带来的消息——南通往西,沿长江北岸的丘陵地带没有完全沉没,形成了一条连接内陆的天然走廊——让这个计划变得不再够用。
第二天天还没亮,陆沉就把周海生、马东和赵铭叫到了舰桥。方平也被请来了,他带来的那张手绘地图摊在桌上,上面标注了从南通到扬州、从扬州到仪征、从仪征往安徽方向的多条路线。有些路段标注了实线,表示已经有人走过;有些是虚线,表示推测可行;还有一些画了问号,表示完全未知。
“如果这条走廊真的存在,”陆沉的手指沿着虚线往西移动,“那崇明岛就不是终点。它是一个中转站。”
“往西走多远?”周海生问。
“不知道。但方平说扬州方向的蜀冈有上千人,仪征的铜山有两三百。如果这些据点之间能建立联系,沿着丘陵走廊一路往西,理论上能走到大别山。”陆沉抬起头,“大别山的平均海拔在五百米以上,最高峰超过一千七百米。不管海平面上升多少,那里都是安全的。”
“那是几百公里的路。”马东皱着眉,“不是海上漂两三天能到的。”
“所以需要分阶段。第一步,先把舰上所有人转移到崇明岛。第二步,组织侦察队往西探索,确认方平说的路线是否可行、沿途有哪些据点、哪里可以补给。第三步,如果走廊确实存在,建立定期的联络和物资转运机制。从崇明岛到南通,从南通到扬州,从扬州往更西边——一站一站打通。”
“这需要的不只是我们和基地。”周海生说,“需要方平那边的南通据点、扬州据点、以及沿途所有分散的幸存者团体都参与进来。这不是联盟,是一个网络。”
“对。幸存者网络。”陆沉看向方平,“你从狼山出来的时候,山上还有多少人?”
“将近八百。但情况不好。”方平坦白说,“淡水靠接雨水,最近几天没下雨,蓄水池快见底了。食物更紧张,山上的树皮都快被剥光了。我之所以冒险往东走,就是想找到救援——如果不能尽快打通补给线,狼山上的八百人撑不过两周。”
“崇明岛基地有淡水井和海水淡化装置,食物储备够两千多人撑将近三周。王建军上校愿意接收幸存者,但他也有他的难处——运力有限、防御压力大、物资不是无限的。”陆沉顿了顿,“如果把八百人全部转移到崇明岛,基地可能承受不了。但如果是把补给从崇明岛运到狼山,让狼山的人就地坚持,同时在走廊沿线寻找新的食物来源——这样压力就被分散了。”
“以物换人,还是以人换物?”赵铭推了推眼镜,问得很直接。
“以路换路。我们帮狼山打通到崇明岛的补给线,狼山帮我们打通往西的走廊。谁都不欠谁,但谁都离不开谁。”
方平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手绘地图,上面每一个标注都是他和他的同伴们用命探出来的——往南去上海的船没有回来,往东的船只回来了一半,他的儿子还漂在某片他不知道的海面上。
“如果你们能帮我把补给送到狼山,”他最终说,“我带你们往西走。我走过最远的一段,到仪征铜山。再往西我没走过,但我认识铜山上的人,他们说那边还有路。”
陆沉伸出手。
方平握住了。
上午七点,陆沉用对讲机联系了崇明岛基地。王建军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电磁扰的沙沙声。
“南通狼山?八百人?”王建军听完陆沉的汇报,沉默了几秒,“你确定情报可靠?”
“情报来源是一个叫方平的人,南通港务局的机械维修工,现在是狼山营地的运输组长。他亲自带船从狼山走到了军舰所在的位置。他的情报和我们之前的推测吻合——长江北岸的丘陵地带可能形成了连续的陆路走廊。”陆沉说,“我没法百分之百确定,但我建议尽快派侦察队核实。”
“如果情报属实,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知道。崇明岛不是孤岛。内陆还有大片幸存者据点。打通走廊,就能把分散的据点连成一个网络。物资可以流通,人员可以转移,信息可以传递。”
“也意味着,”王建军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的责任范围不再是两千四百人,可能是两万四千人,甚至更多。”
“是。但如果不去打通,那些据点里的人在几周内就会断粮。狼山上已经在剥树皮了。”
对讲机里沉默了很长时间。陆沉能听到王建军那边有人在说话,似乎是陈浩然的声音,在请示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王建军的声音重新响起。
“今天下午,我派陈浩然带队去军舰所在位置。你让方平留在那里,当面跟我的人汇报。如果情报核实无误,基地可以考虑在狼山设立补给点。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侦察走廊的任务,由基地统一指挥。这不是抢功——是责任。如果出了问题,我担着。”
陆沉没有犹豫:“同意。”
当天下午,陈浩然带了两条巡逻艇到达军舰。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让陆沉意外的人——苏澜。
“你怎么回来了?”陆沉看着从艇上跳下来的苏澜,眉头皱了起来。
“伤员全部安置好了。阿珍住进了基地卫生站的产科观察室,情况稳定。基地卫生站有两个内科医生和一个师,外科手术暂时够用。”苏澜背着一个比走时更大的急救包,表情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你们要去内陆侦察,需要医生。侦察队里不能没有医疗人员。”
“侦察任务很危险。王建军派出的前三支侦察队都没回来。”
“我知道。所以更需要医生。”苏澜看着他,“你之前跟我说,如果内陆有更完整的医疗条件,慢性病伤员就有救。我想亲眼去看看。不是为了冒险——是为了确认。确认那些人值不值得被送过来,确认那条路能不能走。”
陆沉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她。八天相处下来,他已经明白了这一点:苏澜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她自己想清楚的。她不是冲动的人,恰恰相反,她比大多数人都更冷静。她去,是因为她认为自己应该去。
“侦察队还没正式组建。等王建军的命令下来再说。”陆沉最终说。
“好。”
陈浩然和方平在舰桥里谈了将近两个小时。陈浩然问得很细——路线的走向、沿途的水文条件、已知据点的位置和人数、可能的风险点。方平一一作答,有些能说清楚,有些只能说“不确定”。陈浩然把这些全部记录在一个防水笔记本上,字迹小而工整,和他的性格一样精密。
“我会把这份情报带回基地。”陈浩然合上笔记本,“王上校需要时间评估。评估结果出来后,基地会正式通知你们侦察队的组建方案。在这之前,不要擅自行动。”
最后那句话是看着陆沉说的。
“放心。”陆沉说。
陈浩然带着情报返回基地后,军舰上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安静。所有人都知道要有大动作了,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往哪个方向、去多少人。这种等待本身比行动更熬人。吴姐说这两天餐厅里吃饭的人明显话少了,大家都在闷头喝粥,偶尔抬头看一眼舷窗外面的海面,好像那条传说中的走廊会自己从水底下冒出来似的。
马东没闲着。他把南通渔船上的发动机叶轮换好了,顺便检查了船上其他几个关键部位。方平在旁边递工具,两个人蹲在轮机舱里忙活了整个下午。修完发动机,马东又去看“沧海号”——这艘游艇已经成了整个营地的生命线,他每天都要把它从头到尾检查一遍,像照顾一头珍贵的老马。
赵铭把自己关在工作间里,用从基地带回来的零件组装一台新的短波收发机。他说如果侦察队要往内陆走,通讯距离会很远,需要功率更大的设备。陆沉路过工作间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焊接的声音和赵铭偶尔的自言自语,空气中的松香味比平时浓了三倍。
小雨被送到了基地之后,舰上少了一个到处跑来跑去的小身影,反而显得冷清了许多。吴姐说她有点想那孩子,晚上在厨房里多摆了一副碗筷,然后又悄悄收了回去。所有人都默契地没有谈论这件事——在灾后的世界里,想念一个人是奢侈的,因为大部分人连想念的对象都已经不在了。
方平是最安静的一个。他把南通渔船上的十几个同伴安顿好之后,大部分时间都一个人待在舰桥顶上,看着西边的方向。有时候马东上去陪他坐一会儿,两个人也不怎么说话,就是并排坐着,看海,看天,看远处偶尔飞过的海鸟。马东后来跟陆沉说,老方在看他的儿子——虽然谁都知道那条画着白鱼的蓝色小船不会出现在海面上了,但一个父亲的眼睛永远会不自觉地搜索每一条地平线。
第二天清晨,基地的对讲机响了。
王建军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比平时更低沉,也更正式。
“情报已核实。基地决定正式组建内陆侦察队。任务代号‘走廊’。侦察队由三方联合编成:崇明岛基地出四人,由陈浩然带队;‘安庆号’出四人,陆沉负责协调;南通狼山据点出两人,方平担任向导。全队共计十人。装备由基地统一配发,包括武器、口粮、医疗用品和通讯设备。”
他顿了顿。
“侦察目标:沿长江北岸丘陵走廊向西推进,确认扬州蜀冈、仪征铜山等已知据点的情况,并尽可能向西探索至安徽边境。评估沿途地形、水文、物资来源和潜在风险。建立沿途补给点和通讯中继站。最终目标——确认是否有一条安全、可持续的陆路通道连接内陆高地。”
“出发时间?”
“明天。天一亮就走。”
当天晚上,陆沉在餐厅里召开了一次简短的全体会议。留在舰上的人已经不多了——经过两天的分批转移,大部分人都已经去了崇明岛基地。现在舰上只剩下不到四十个人,都是搜救组和警戒组的骨、以及自愿留下维持舰上运转的人员。马东留守军舰,吴姐负责后勤,周海生负责警戒。
“明天侦察队出发之后,舰上的所有事务由周海生统一指挥。”陆沉站在餐厅的桌子旁边,没有站在台子上,和所有人平视,“马东,‘沧海号’要继续跑基地和军舰之间的运输线。另外基地那边有几艘渔船需要你帮忙改装——王上校说要成立一个正式的渔业组,想请你当顾问。”
“顾问?”马东挠了挠头,“我这辈子没当过比维修班长更大的官。”
“不是官。是技术指导。你教他们怎么修船、怎么在海上找鱼、怎么改装拖网。南通来的那批人里有几个也是搞渔船的,可以编进渔业组。”
“那行。”马东点了头。
“赵铭,你把短波通讯的基站重新调试一下。我们离开之后,通讯不能断。舰上现有的接收机能跟基地联通,但功率不够。你走之前把备用天线装好,保证舰上和基地之间在两百公里范围内信号稳定。另外方平那艘渔船上的通讯设备你也看一下——如果将来狼山要加入通讯网络,他们的设备需要升级。”
“已经在做了。”赵铭说,“昨晚我做了三套简易天线,一套留舰上,一套装在南通渔船上,一套给基地备用。另外我还列了个清单——如果能从内陆找到电子元件,我可以组装更大功率的收发机,覆盖范围可以扩大一倍以上。”
“什么元件?”
“晶体管、电容、电阻、电路板——最好是废旧收音机、电视机、任何带电路板的东西都可以拆件。内陆如果还有没完全沉没的城镇,废墟里应该能找到这些。”
陆沉把这些记在心里。然后他转向方平。
“方师傅,明天你是向导。从军舰到狼山这段路你走过,过了狼山往西,最远你到过仪征铜山。铜山以西,我们需要据实际情况边走边判断。路上如果遇到其他幸存者团体,你来负责初步接触——你说你是港务局的,在这些人中间有可信度。陈浩然负责安全和战术判断。我负责整体协调和决策。苏澜负责医疗。赵铭负责通讯和定位。”
方平点了点头:“铜山上有个叫老潘的人,以前是开货车的。他说从仪征往西,沿着老国道还能走。但那是一周前的事了,现在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那就边走边看。”
第二天天还没亮,十个人在军舰的甲板上。装备连夜从基地运过来了——每人一个防水背包,里面装着三天份的口粮、一升淡水、一条救生毯、一把多功能工具刀。陈浩然带了四支和充足的弹药,给搜救组的老郑和警戒组的李磊各配了一支。其余人不配枪,但每人发了一登山杖——可以用来试探前方路面是否稳固,也可以在必要时当武器。
苏澜背了一个加大号的急救包,里面除了常用外伤药品之外,还有一小盒手术器械和两瓶抗生素。方平带了一张用防水油布手绘的地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口口袋里。赵铭的背包是最重的——他在里面塞了一台短波收发机、六组备用电池、两个天线架、一个便携式万用表和一个装满电子元件的铁盒子。
“你这是去侦察还是去开修理铺?”李磊开玩笑说。
“侦察的前提是能随时和后方联络。能联络的前提是设备不出故障。不出故障的前提是带着所有可能需要的备件。”赵铭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
陆沉的背包和所有人一样重,但他额外带了一样东西——一个小号的防水袋,里面装着他从滨海市地震监测中心带出来的最后一份数据报告。地震前三个月的微震记录、地壳应力变化曲线、沿海甲烷浓度监测数据。这份报告在灾前没人看,在灾后已经成了废纸。但他还是带着。他不知道这些数据在未来的某一天还会不会有用,也许在确认内陆地质稳定性的时候能提供某种参考,也许只是他不愿意彻底切断和旧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
天边开始泛白。雾比昨天小了很多,海面上能见度不错。陈浩然做了出发前最后一次装备检查,然后朝陆沉点了点头。
“可以走了。”
“沧海号”昨天已经被马东检修完毕,加满了油,稳稳停在军舰右舷。十个人依次登船。马东最后一个松开缆绳,站在船舷边看着他们。
“到了狼山之后,记得给我发个信号。”他说,“别超过四十八小时没有音讯。”
“四十八小时之后呢?”李磊问。
“四十八小时之后要是没有音讯,我就开着这条破军舰去找你们。”马东咧嘴笑了,“反正它也开不动。”
李磊也笑了,但笑得有点紧张。所有人都知道马东在说笑话,但所有人也都知道这个笑话背后是什么——前三支侦察队没有一支回来的。他们连尸体都没找到。
“沧海号”离开军舰,朝西驶去。
晨光从背后追上来,把船头的白浪照得发亮。南通渔船跟在“沧海号”后面,上面载着方平和他的两个同伴,还有老郑和李磊——陈浩然把他们分成了两队,一队乘“沧海号”在前,一队乘渔船在后,保持目视距离。如果其中一艘船遇险,另一艘可以立即救援。
沿途的水面比前几天平静得多。暴风雨过后的洋流似乎正在趋于稳定,水面上的漂浮物也少了。陆沉站在船头,看着前方渐渐清晰起来的陆地轮廓。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陆地——是被淹没了一大半的河口三角洲,只有地势较高的沙洲和堤岸残存露出水面,像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
方平站在他旁边,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一座绿色山丘。
“那就是狼山。”
陆沉拿起望远镜。镜筒里出现了一座矮山的轮廓——山不高,但在一片汪洋中格外醒目。山腰以下是的褐色岩壁和被海水冲刷过的植被残骸,山腰以上还保留着一片绿色。山顶上隐约能看到庙宇的飞檐翘角,以及密密麻麻的临时棚屋。
“看到庙了吗?”方平说,“大雄宝殿的房顶。老和尚把瓦都拆了分给人当柴烧,但大梁还留着。他说那是菩萨的脊梁骨,不能动。”
“那个老和尚还在山上?”
“在。他哪里都不去。他说大势至菩萨的道场在狼山上立了一千年,不能毁在他手里。”方平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敬佩,也不是讽刺,更像是一个一辈子跟机器打交道的人,遇到了他无法用机械原理解释的东西。
“沧海号”在狼山脚下的临时码头靠岸。说是码头,其实是用沉船的残骸和碎石堆砌而成的一个简易靠泊平台,上面站着几个手持削尖竹竿的守卫。他们看见方平从船上跳下来,脸上的警惕瞬间变成了惊喜。
“方师傅!你活着回来了!”
“活着。”方平拍了拍守卫的肩膀,“还带了援军。”
守卫往船上看了看,看到穿着军装的陈浩然和背着枪的李磊时,表情又变了——不是恐惧,是那种很久没有看到穿制服的人之后、眼眶突然发热的表情。
“有救了。”守卫喃喃地说,“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