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源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陆沉站在船头看了很久,久到苏澜忍不住走过来问他怎么了。
“两点钟方向,距离大概两到三公里。”陆沉指着那片黑暗,“看到了吗?”
苏澜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夜空的亮度,然后她也看到了——一个微弱的、橙黄色的光点,固定在一个位置上,每隔几秒闪烁一次。不是自然光源的随机跳动,而是某种有规律的闪烁,带着明确的人为意图。
“灯塔?”她猜测。
“或者信号塔。”陆沉转身朝船舱里喊了一声,“赵铭,把你的接收机拿过来。”
赵铭从船舱里钻出来,耳机还挂在脖子上。他调整接收机的天线方向,把那用衣架和铜丝自制的定向天线对准了光源的方向。
接收机里传出的广播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
“……东海舰队救援指挥中心……位于崇明岛东端……原空军雷达站基地……拥有充足的淡水和食物储备……拥有基本医疗设施……请所有幸存者注意……本基地每上午八时至下午六时开放接收……夜间航行危险……请勿夜间靠近……”
赵铭猛地抬起头,耳机差点从脖子上掉下来。
“信号源就在那个方向。”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而且广播内容比之前多了——基地有淡水、食物,还有医疗设施!”
甲板上的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连在船舱里休息的钱国栋都听到了动静,披着他那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羊绒大衣走了上来。
“确定吗?”周海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控制着什么即将溢出来的情绪。
“信号强度不会骗人。”赵铭把耳机摘下来,调大音量,让所有人都能听到那段循环广播,“定向天线指向那个光源的时候,信号强度涨了两个等级。那个光源就是信号源。崇明岛上有活人,而且是有组织的。”
甲板上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李磊第一个吼了出来——不是语言,就是一声纯粹的、从腔最深处爆发出来的喊叫。老郑拍打着船舷栏杆,手掌都拍红了。钱国栋摘下眼镜,低着头擦了很长时间的镜片。
马东没有喊,也没有拍栏杆。他只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憋了六天的恐惧和不安都吐了出去。
“明天天一亮就靠岸。”他说。
陆沉点了点头。他应该感到兴奋。所有人都应该感到兴奋。找到了救援中心,就意味着找到了淡水、食物、医疗、庇护所,意味着这六天来所有的努力都有了意义,意味着军舰上那一百多人终于有了可以前往的方向。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地敲着。
夜间航行危险,请勿夜间靠近。
这句话在广播里反复出现。乍一听,是善意的提醒——夜间视野不好,水下障碍物多,靠岸确实危险。但陆沉总觉得哪里不对。
正常来说,救援中心应该是二十四小时运作的。灾后最初的几天是最关键的救援窗口,多等一夜就可能多死几十个人。为什么这个基地只在白天开放接收?为什么要在广播里反复强调夜间不要靠近?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周海生。周海生想了想,说:“可能是兵力有限。舰上官兵就剩下六十三人,能组织起来的搜救力量有限。他们可能白天全力搜救,晚上需要休整。这是正常军事部署的节奏。”
合理的解释。但陆沉还是觉得那句话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古怪。
“明天靠岸的时候,先不急着全部下船。”他说,“我和周舰长先上去探情况。其他人在船上等信号。”
“你是怕有诈?”钱国栋皱起眉头,“这是军方的救援基地,能有什么诈?”
“不是怕诈。”陆沉说,“是怕万一。万一他们已经弹尽粮绝了,万一岛上发生了内讧,万一广播里说的‘充足储备’是虚报——”他顿了顿,“先看清楚再行动,总比一头扎进去强。”
没有人反对。六天的海上生存已经教会了所有人一个最基本的道理:谨慎不是胆小,是对自己负责。
那一夜,除了值班的马东,没有人真正睡着。
陆沉躺在船舱的行军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地震。海啸。木筏。军舰。信号。游艇。退流。流星雨。以及现在,黑暗中那个一闪一闪的光源。
六天前他还在滨海市的地铁站里巡检监测设备,想着怎么让领导相信数据异常不是设备故障。六天后他站在一艘游艇的甲板上,前方是未知的岛屿,身后是一百多个等着他消息的人。
如果救援中心是真的,那么他做的一切都有了意义。如果救援中心是假的,或者已经不存在了——他翻了个身,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先睡了再说。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天亮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需要闹钟就起来了。
晨光从东边铺展开来,把海面染成浅金色。崇明岛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起来——和所有人想象的都不一样。它不像一座孤岛,更像是一片被水包围的、仍然活着的陆地。岛上有树,有成片的绿色植被,甚至能看到远处几栋低矮的建筑。岛的最东端,一座灰色的雷达塔高高矗立,塔顶上那盏橙黄色的信号灯还在闪烁。
“雷达站。跟广播里说的一样。”周海生放下望远镜,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压不住的激动,“塔下面是几栋营房建筑,还有场和围墙。面积不小,至少能容纳几百人。场上有人影在移动。活的。”
活的。
这两个字在太平年月毫无意义,但此刻却让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马东启动发动机,“沧海号”缓缓朝雷达站的方向驶去。离岸越近,看得越清楚。雷达站的围墙外面是一片开阔的泥滩,涨时被水淹没,退时露出大片的淤泥。雷达站建在岛上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围墙内外都有明显的人工修整痕迹。场上有人正在走动,看到海面上的游艇,有人停下了脚步,朝这边张望。
“他们看到我们了。”李磊兴奋地挥手,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见。
靠近泥滩的时候,雷达站里走出了一队人。穿着海军作训服,大概有七八个,列队站在围墙上方的瞭望台上。为首的一个军官举起了一个扩音器。
“来船注意!请减速慢行!前方有泥滩,不要直接靠岸!从右侧绕过泥滩,在东南侧的简易码头停靠!码头位置有浮标指示!”
声音清晰,指令明确,一套标准的术语。周海生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
马东按照指示绕开泥滩,找到了东南侧的简易码头。说是码头,其实是用浮筒和木板临时搭建的一个浮动平台,旁边拴着几艘大小不一的船只——有的巡逻艇,也有民用的渔船和快艇。码头上站着两个接应人员,正在朝他们挥手。
马东关闭发动机,“沧海号”缓缓滑向浮动平台。李磊和老郑扔出缆绳,码头上的接应人员熟练地接住,系在浮筒上。
船停稳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海军中尉走到码头边缘,朝船上敬了一个军礼。
“欢迎来到崇明岛救援基地。我是基地联络官,陈浩然。”
周海生回了一个军礼:“周海生。原海军东海舰队‘安庆号’导弹驱逐舰副舰长。舰艇于地震海啸中严重受损,失去动力。舰上现有幸存者一百零三人。”
陈浩然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不是因为惊讶,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某种预期被打破之后的短暂茫然。但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太快了,快到几乎没人注意到。
“一百零三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你们舰上有一百多人?”
“是。”周海生说,“军舰在滨海市港口附近水域搁浅。我们建立了临时营地,有基本的淡水生产能力和组织架构。这次先遣队八人,乘游艇前来确认救援中心情况。”
陈浩然沉默了几秒。他身后的士兵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都很复杂——不是喜悦,不是欢迎,而是某种更接近于震惊和焦虑的情绪。
“有什么问题吗?”周海生察觉到了不对劲。
“没有。”陈浩然迅速恢复了专业的表情,“请先遣队全体登岸。我需要带你们去见基地指挥官。”
陆沉最后一个离开“沧海号”。他上岸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艘蓝白涂装的游艇。六天前它还是一个富人的玩具,现在它载着八个人穿越了两百多公里的死亡水域,把他们送到了可能唯一还在运转的人类据点。
“照顾好它。”他对守在码头上的士兵说。
士兵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基地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雷达站的原有建筑被改造成了指挥中心、医疗站、物资仓库和生活区。场上有几十个人在忙碌——有的在搬运物资,有的在搭建临时帐篷,有的在排队打水。空气中飘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海风特有的咸腥。
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但陆沉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物资仓库的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不是警戒组的普通士兵,而是荷枪实弹的武装哨兵。他们的站姿很警惕,枪口微微朝外,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场上的排队队伍里,人们的神情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小心翼翼、不敢多说话的沉默。有人朝他们这队新来的人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收回了目光,像是怕被注意到一样。
还有一个细节让陆沉最不舒服。
基地的围墙。墙是原来雷达站就有的,但墙头上新装了铁丝网——不是防水的铁丝网,而是那种的蛇腹形铁丝网,专门用来防人的。铁丝网很新,不像是在灾前就存在的。
救援基地为什么需要防人?
陈浩然带他们走进了指挥中心——一栋两层楼的营房,门口挂着“东海舰队救援指挥中心”的牌子。牌子的油漆很新,新到陆沉怀疑它是在灾后才挂上去的。
指挥官办公室在二楼。陈浩然推开门,里面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海军上校。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脸上的线条像是被刀削过的。他的眼睛很小,但目光很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报告上校,发现八名新幸存者。其中一人为‘安庆号’副舰长周海生。”
上校点了点头,目光在八个人身上一一扫过。
“我叫王建军。”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多年军旅生涯中磨练出来的那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东海舰队救援基地指挥官。你们是从滨海市过来的?”
“是。”周海生把情况又汇报了一遍。
王建军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们说舰上有一百零三人?”
“是。”
“组织架构完整?”
“是。我们有协调员、各功能组组长、基本物资分配制度和简易的淡水生产装置。”
王建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你们在舰上这段时间,有没有遇到过……”他斟酌着措辞,“其他幸存者团体?”
“遇到过一些零散的幸存者,都编入舰上了。”周海生皱了皱眉,“您的意思是?”
王建军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地图前。那是崇明岛及周边水域的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的图钉标注了许多位置。
“红的是我们已经确认的幸存者聚集点。”王建军指着地图,“一共有七个。蓝的是已经确认不复存在的——或者情况更糟的——一共有十几个。”
陆沉看着地图。从崇明岛往南,沿着长江口一路到杭州湾,密密麻麻标注了不少位置。有些地方的红点旁边用小字标注了数字:有的是几十,有的是几百。
但有一片区域没有任何标记——崇明岛往西北,长江上游的方向。地图上那片区域几乎是空白的。
“那边呢?”陆沉指着那片空白。
王建军看了他一眼。那种审视的目光又出现了,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回答。
“你是谁?”
“陆沉。滨海市地震监测中心的技术员。现在是‘安庆号’临时营地的协调员。”
“地震监测。”王建军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丝兴趣,“你对这次的灾难有什么判断?”
“九级以上海底地震,引发跨板块连锁反应。沿海两百公里范围全部受灾。地壳应力的数据显示,这不是孤立事件——全球范围内可能都发生了类似规模的连锁地质运动。陆地大面积沉没可能不是局部现象。”
王建军盯着他看了至少五秒钟。
“你猜对了。”他最终说,“我们截获的国外无线电信号显示,太平洋沿岸所有国家都遭受了同等级别的灾害。本列岛沉没超过三分之一。美国西海岸基本消失。东南亚岛国——”他顿了顿,“几乎不复存在。”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连墙上的挂钟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所以,”陆沉的声音很轻,“崇明岛可能是整个华东地区唯一还露出水面的陆地?”
“目前我们所知的,是的。”王建军说,“但你刚才指的那片空白区域——长江上游——我们确实不知道。因为所有派出去往上游侦察的船只,没有一艘回来的。”
“没有一艘?”
“上游的河道在地震后可能发生了剧烈变化。水下障碍物、暗流、塌方——危险程度远超沿海。我们损失了最精锐的三支侦察队之后,就不再往那个方向派遣了。”王建军的语气依然是平稳的,但陆沉能听出底下埋着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个指挥官不得不亲手砍掉希望之后留下的伤疤。
“所以你们就在这里等?”马东忍不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修船匠特有的直来直去,“等着别人来找你们?”
王建军看着他,没有生气。
“不是等。是守住最后一个还能运转的据点。”他说,“你知道崇明岛上有多少人吗?”
“多少?”
“灾前七十三万。灾后——”他顿了一下,“目前基地登记在册的幸存者,两千四百人。算上周边几个小型聚集点,不会超过三千。”
两千四百人。七十三万中的两千四百人。
“其他人呢?”苏澜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王建军没有回答。不需要回答。
海啸袭击一个平均海拔不到四米的冲积岛屿,会发生什么——在场所有人都已经在滨海市亲眼见证过了。
“所以你看,”王建军坐回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在桌面上,“我们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两千四百人,其中三分之一是伤员和老幼。我们没有足够的船只把所有人一次性转移。现有的船只加在一起,最多能运送五百人。如果分批转移,留在岛上的人怎么办?谁来保护他们?谁来维持秩序?”
“维持秩序?”周海生抓住了这个措辞,“岛上治安有问题?”
王建军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考虑该怎么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朝外面招了招手。
“我带你们去看一样东西。”
基地后面有一片被铁丝网单独围起来的区域。不是住人的,也不是仓库。陆沉一开始没看出那是什么,走近之后才发现——是墓地。
几十个新堆的土坟,排列得整整齐齐。每座坟前都着一块简易的木板,上面写着名字和期。最近的一个期是三天前。
“二十六人。”王建军站在铁丝网外面,声音低沉,“不是在灾难中死的。是在灾后死的人。”
“怎么死的?”周海生问。
“第一批幸存者聚集到这里的时候,岛上还是一片混乱。没有组织,没有规则,所有人都在抢——抢食物、抢水、抢药品、抢任何能抢的东西。有人受伤了没人治,有人饿极了就去偷去抢,有人为了保护自己的一袋米了人。”王建军看着那些简陋的墓碑,“等我们清理完现场的混乱、建立起秩序的时候,已经死了二十六个。”
陆沉看着那些名字。有的名字写得很工整,像是亲人一笔一画刻上去的。有的名字歪歪扭扭,显然是勉强识字的战友帮忙写的。
“所以基地规则很严。”王建军转过身,看着他们,“入夜之后不许离开基地。白天外出必须三人以上同行。私自藏匿物资者,驱逐。暴力伤害他人者,驱逐。不服从指挥者,驱逐。”
“驱逐到哪里?”苏澜问。
“对岸。江苏方向。有一些零散的高地可能还有幸存者据点。我们没有能力去核实。”王建军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但那些人离开之后,再也没回来过。”
陆沉终于明白了铁丝网、持枪哨兵和那句“夜间不要靠近”背后的含义。
这不是一个救援中心。
这是一个在绝望中勉强维持秩序的微型堡垒。它没有能力去救所有人,甚至没有能力去确认被驱逐者的命运。它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这一点点还在运转的秩序,不让它被外部涌入的混乱冲垮。
而现在,这个堡垒的门口,停着一艘从两百多公里外开来的游艇。
游艇上有八个人。
游艇后面,还有一百零三个等着消息的人。
陆沉转身看向王建军。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这个曾经的地震监测员,经历了七天七夜的水上求生之后,脸上的线条比灾前硬朗了许多。
“王上校,”他说,“我想和你单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