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蹲在狭窄的卫生间里,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墙面上蛛网般的裂缝。
他已经盯着这些裂缝看了整整十分钟。
“又来了。”他低声自语,指尖顺着裂缝的走向缓缓移动。普通人或许只会觉得这是老房子正常的沉降裂缝,但陆沉知道不是。
从三个月前开始,这座城市的地震监测数据就变得诡异起来。不是震级的问题——那些微震小到除了仪器谁也感觉不到——而是频率。就像一个正常人平稳的心跳,突然开始毫无规律地忽快忽慢。
他把手掌贴在地砖上。瓷砖冰凉,带着沿海城市特有的湿。
掌心感受到一丝细微的颤动。
不是错觉。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计时。一秒,两秒,三秒……颤动持续了七秒,然后消失。按照地震监测中心的内部数据,这种频率的微震,这座城市的地下每天要发生四十到七十次。
三个月前,这个数字是每天三到五次。
“陆沉,你好了没?”卫生间的门被敲响,同事老周的声音传进来,“今天轮到你去二号线巡检,别磨蹭了。”
“来了。”陆沉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裂缝,收起手电筒推门而出。
老周叼着烟倚在走廊墙边,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小子最近怎么老往卫生间跑?肾虚啊?”
“勘察结构。”陆沉随口应付。
“勘察个屁。”老周嗤笑一声,把烟头摁灭在随身携带的小铁盒里,“一地震监测员,好你的活儿就行了,成天整得跟结构工程师似的,人家又不给你发双份工资。”
陆沉没接话。
他确实只是一个地震监测员,准确地说,是市地震局下属监测中心的普通技术人员。工作内容很简单:定期巡检各个监测点的设备,记录数据,发现异常上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些他上报的数据,最终会变成一份份内部报告,被锁进某个档案柜里。没人会看,也没人在意。
这座城市有两千万人口。
没人在乎地底下发生了什么。
“走吧。”他拎起工具箱。
二号线是地铁线路,监测点设在沿线七个站点。陆沉花了一上午时间跑了四个,一切正常。午饭后,他来到第五个站点——滨海站。
这个站点距离海岸线不到八百米。
还没走进地下通道,陆沉就停下了脚步。
空气中有股味道。
很淡,混杂着海风的咸腥,普通人不仔细闻本察觉不到。但陆沉知道这个味道。硫化氢。来自地底深处。
他掏出手机,翻出监测中心内部系统的APP。屏幕上跳出的数据让他瞳孔骤缩。
甲烷浓度:0.07%。
十天前这个数字还是0.01%。
“喂,你好,请问滨海站的出口在哪儿?”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沉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拖着行李箱站在不远处。她穿着浅蓝色衬衫和深色长裤,长发简单地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礼貌而略显焦急的微笑。
她身后是滨海站的地面入口。
“你要去哪个出口?”陆沉问。
“B出口,滨海医院。”女人说话时看了一眼手表,“请问远吗?”
“不远,下楼梯左转走到底就是。”
“谢谢。”女人拖着行李箱准备进站。
“等一下。”陆沉叫住她。
女人回头。
陆沉犹豫了一秒。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接下来的话。
“如果你不是特别急的话……”他斟酌着措辞,“今天尽量不要走地下通道。地面也有路能绕到医院,大概多花十分钟。”
女人微微皱眉:“为什么?”
“空气质量不太好。”陆沉说。这是个拙劣的借口,但他想不出更好的。
女人看了他几秒。她的眼睛很清澈,像是能看穿人心。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她忽然问。
“地震监测。”
“最近地震会很多吗?”
陆沉沉默了两秒。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三个月来的所有数据都在指向一个方向,但那个方向的结论太过荒谬,荒谬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今天天气不错,”他最终说,“多走十分钟也挺好的。”
女人定定地看着他。
“好。”她说。
然后她真的拖着行李箱,转身朝地面方向走了。
陆沉目送她走出几十米,才收回视线。
他重新看向手中的数据,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监测中心吗?我是陆沉。我要上报一个异常情况。滨海站地下监测点,甲烷浓度异常升高,建议立即派人——喂?喂?”
电话断了。
不是挂断,是信号中断。
陆沉下意识低头看手机屏幕。信号栏空空如也。
然后他感觉到了。
脚下的地面开始颤抖。
不是那种轻微到仪器才能捕捉的微震。是整个大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翻身。
滨海站入口的玻璃幕墙开始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路上的行人陆续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地震——”有人尖叫出声。
那个词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大地猛地一沉。
陆沉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他没有往空旷地带跑,而是朝着那个女人离开的方向狂奔。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只是跑了。
大地在脚下起伏,像海面上的甲板。柏油路面裂开一道道口子,两侧建筑的玻璃幕墙像瀑布般倾泻而下。尖叫声、哭喊声、玻璃碎裂声、以及从地底传来的低沉轰鸣,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
陆沉在跑。
他看见她了。那个拖着行李箱的女人被震倒在地,行李箱摔在一边。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地面的剧烈晃动让她本无法站稳。
她身后的大楼,一栋二十层的商业大厦,正发出可怕的断裂声。
陆沉冲了过去。
他抓住女人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跑!”他吼道。
他们没有跑出多远。
身后的巨响像是一颗炸弹在耳畔爆炸。陆沉在最后一刻回头,看见整栋大楼的玻璃幕墙像暴雨般砸向他们所在的位置。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将女人推向路边一辆停在车位的SUV侧面,自己紧跟着扑过去,用身体挡住她。
玻璃暴雨落下。
时间仿佛变得很长。
陆沉能感觉到碎片砸在自己背上的钝痛,感觉到护在身下的人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感觉到地面还在持续震动,像永远不会停止。
然后。
一切安静了。
第一波震动过去了。
陆沉抬起头,抖落头发里的碎玻璃。他的后背辣地疼,但似乎没有大碍,只是皮外伤。
“你还好吗?”他哑着嗓子问。
被他护在身下的女人慢慢抬起头。她的脸上沾着灰尘和碎玻璃渣,但眼神还算镇定。
“我没事。”她的声音有些抖,但很清晰,“你的后背……”
“小伤。”陆沉站起身,然后伸手把她也拉起来。
周围是一片狼藉。地面裂开了,建筑倒塌了,几辆车翻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废墟里扒着什么。
但陆沉的目光没有看这些。
他看向海岸线的方向。
海水。
原本应该在八百米外的海水,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这边推进。
那不是涨。
那是海啸。
“跑。”他说。
女人跟着他的视线看去,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但她没有尖叫,没有腿软,只是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往高处跑。”陆沉说,“市政府大楼,六层,是附近最高的建筑。能跑到吗?”
“能。”
他们开始跑。
陆沉回头看了一眼。海水已经淹过了沿海的那排建筑,速度比任何人跑的都快。他估算了距离,心里一沉。
跑不过。
“这边!”他猛地拽住女人的手臂,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个消防通道,铁梯子通向一栋四层旧楼的楼顶。这种老式居民楼的楼顶通常不上锁。
“上去,快!”
女人没有废话,抓住梯子的横杆就开始往上爬。陆沉跟在她身后。
当他们爬到二楼高度时,洪水冲进了巷子。
陆沉低头,看见混杂着泥沙和各种杂物的黑色洪流在脚下咆哮而过。水的力量撞击着楼体,整栋楼都在震动。
“别停!”他朝上面喊。
女人已经在四楼楼顶了,正伸手准备拉他。
陆沉加快速度。他的脚刚离开梯子,梯子就被洪水冲断了,铁架子像玩具一样被卷走。
“老天。”女人低声说。
他们站在四楼楼顶,四周目之所及,已经是一片汪洋。
洪水淹没了街道、汽车、一楼的商铺,还在持续上涨。远处的高楼只剩下上半截露在水面上,像一座座孤岛。漂浮在水面上的,有家具、树枝、各种杂物,还有一些陆沉不愿细看的东西。
水面上到处是呼救声。
有人趴在木板上,有人扒着半截路灯,有人爬到了树上。更多的人,已经看不见了。
“我们……”女人的声音颤抖,“我们怎么办?”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楼顶边缘,看着水面。多年的专业训练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第一波海啸会退去,然后会有第二波、第三波。然后,如果那个最坏的猜测是对的,那么海水本不会完全退去。
这座城市,会沉没。
他需要一艘船。或者说,任何能浮在水面上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苏澜。”女人说,“三点水的澜。”
“苏澜,”陆沉说,“帮我一个忙。我们得找些东西。”
“什么东西?”
陆沉指着楼顶四周。
这栋老楼的楼顶堆满了居民丢弃的杂物:破旧的沙发、废弃的床板、装修剩下的木料、塑料桶、泡沫箱……
“够浮起来的一切。”他说。
这就是他计划的第一步。
造一个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