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早晨是被争吵声撕裂的。
陆沉从行军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外面的声音已经大得不需要任何扩音设备就能听清每一个字。他套上外套,用湿毛巾抹了一把脸,推门走了出去。
甲板上围了两圈人。
里圈是两个男人在对峙。一个是搜救组的组员,昨天跟着马东出去过的,姓郑,三十来岁,原来是个快递员。另一个陆沉不认识,看面相五十出头,穿着一件脏兮兮但看得出曾经很贵的羊绒大衣,头发虽然乱,但梳得一丝不苟。
“凭什么我的口粮比他少?”羊绒大衣的声音又尖又高,像一把钝刀子在刮玻璃,“我昨天了整整一下午的活!他姓郑的就在甲板上蹲着抽了半天的烟!凭什么他拿的比我还多半份?”
姓郑的快递员脸涨得通红:“放屁!我昨天下午被安排在仓库整理物资,从两点到天黑!吴姐可以作证!”
吴姐站在人群外围,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她张了张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表情像是恨不得地上裂条缝让她钻进去。
“我……我也说不准。”她终于憋出一句,“仓库里进进出出的人多,我没一直盯着。”
羊绒大衣立刻抓住了这稻草:“听见没有?没人能证明你了活!说不准你就是躲在仓库里偷懒!”
“你再说一遍?”姓郑的往前了一步。
“说就说——”
“够了。”
陆沉的声音不高,但争吵声戛然而止。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到两人中间,没有看任何一方的脸,而是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压缩饼,已经被踩碎了。
“谁扔的?”
没人回答。
“粮食。”陆沉蹲下身,把碎饼一块一块捡起来,捧在手里,“有人为了找这些东西,昨天差点死在水面上。有人在回来的路上流了一腿的血,现在还在苏医生的手术室里躺着。你们在这里把它们踩碎。”
他把碎饼放在旁边的弹药箱上,拍了拍手上的渣。
“昨天仓库里的物资整理,是马东安排的。”他看向姓郑的,“你是马东亲自点的名。去把马东叫过来,当面对质。”
姓郑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被冤枉时的委屈忽然没那么坚定了。
“不用叫了。”马东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他挤进圈子里,脸色不太好看。
“老郑确实去了仓库。”马东说,“但了半小时就跟人换班去了甲板。换他的人是老孙——就是昨天腿上缝了二十几针那个。老孙替他了整个下午,他替老孙去甲板上吹风。”
姓郑的脸一下子白了。
“老孙昨天在五号艇上差点把命丢了。今天早上还在发烧。”马东看着姓郑的,一字一顿,“你要是觉得那半份口粮拿得亏心,现在去医院看看老孙。他替你挨了一刀。”
甲板上安静得能听见水浪拍打舰体的声音。
姓郑的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是愤怒,是被人当众揭穿之后的羞耻。
“半份口粮,扣三天。”陆沉说,“补给老孙。”
姓郑的没有反驳。
羊绒大衣脸上露出胜利的神色,嘴刚张开——
“你也是。”陆沉转向他,“后勤组组长是吴姐,口粮分配是吴姐的工作。你对分配有异议,可以找吴姐反应,可以找我申诉。你在甲板上当众喧哗、聚众闹事、浪费食物——半份口粮,扣一天。”
羊绒大衣的脸色变了:“凭什么——”
“凭规矩。”陆沉说,“规矩上写了,重大事项由各组组长共同议定。你对判罚不服,可以申请全体组长复议。现在就可以申请。”
羊绒大衣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他环顾四周,试图从围观者的脸上找到支持。但他看到的只有沉默,和一些不太友善的目光。
“不用了。”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转身走了。
人群开始散去。吴姐追上去跟羊绒大衣说着什么,大概是安抚的话。马东拍了拍陆沉的肩膀,也去忙了。
甲板上只剩下陆沉和苏澜。苏澜一直站在人群外面,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你刚才应该直接罚得更重一点。”她说,“鸡儆猴。”
“过了。”陆沉说,“第一天就过了。现在要的是让人信,不是让人怕。”
他捡起弹药箱上那捧碎饼,吹了吹上面的灰,放进了口袋里。
“你不会打算吃吧?”苏澜皱眉。
“给赵铭。”陆沉说,“他的淡水装置今天要加装第二个滤芯。昨天调试到半夜,早上没来领口粮。”
苏澜看着他把碎饼装好,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这个人的很多做法,乍一看又硬又冷,但冷的那层壳底下,总有些让人意外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那个穿羊绒大衣的是谁?”苏澜忽然问。
“不知道。”
“周海生查过了。他叫钱国栋,灾前是滨海市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板。身家十几个亿。这艘军舰上穿得最体面的就是他。”
陆沉想了想:“难怪他觉得自己应该多拿。”
“你不打算特殊对待?”
“规矩面前人人平等。他身家十几个亿还是十几块钱,在海上都是一样的。”陆沉顿了顿,“不过这个人有用。他能把生意做那么大,说明有能力。等他把心态调整过来,可以让他参与后勤管理。吴姐人好,但管不住人。”
苏澜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考虑问题的方式,从来不是“这个人我喜不喜欢”,而是“这个人怎么用”。不是冷血,而是他在脑子里建了一个坐标系,每个人都被放在最合理的位置上。
这种能力在太平年月叫“管理才能”。
在这里,叫“活下去的保障”。
---
下午,赵铭的工作间里传来一声欢呼。
工作间是军舰上一间废弃的储藏室改的,不到十平方米,堆满了各种拆下来的零件、电线和工具。空气中弥漫着焊锡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陆沉推门进去的时候,赵铭正戴着耳机,双手捂着耳机上的海绵垫,眼睛亮得像是中了彩票。
“你听。”赵铭把耳机摘下来,调大音量,按下了播放键。
一个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大量噪音和电流声,像是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但陆沉听清了那句话——
“这里是……救援指挥中心……正在组织……请所有幸存者……”
信号中断了。扬声器里只剩下沙沙的杂音。
“再放一遍。”
赵铭倒回去,又放了一遍。这次陆沉听出了更多信息。
“……东海舰队……救援指挥中心……正在组织大规模搜救……请所有幸存者前往……坐标……”
然后是坐标。
赵铭已经用笔把坐标记下来了。北纬三十一度十二分,东经一百二十一度五十四分。
陆沉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
“这个坐标在哪里?”
赵铭摊开一张海图。这是从舰桥的航海室里找到的,纸质的海图,没有被海水泡过,字迹清晰。他用红笔在坐标位置画了一个圈。
“崇明岛。”赵铭推了推眼镜,“长江口的崇明岛。距离我们这里,直线距离大约两百六十公里。”
“两百六十公里……”陆沉默算了一下,“以我们最快的那艘充气艇的速度,要开将近二十个小时。而且中间没有补给点,没有任何可以停靠的地方。”
“最关键的问题不是距离。”赵铭的声音沉下来,“是——这条信息是什么时候发出的?”
陆沉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收到的是实时信号?”
“不是。是录制好的循环广播。如果信号源是自动播放的——那就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那里真的有一个救援指挥中心,正在持续发送信号。要么……”赵铭顿了顿,“信号源是提前设置好的,人已经不在了。”
沉默充满了整个工作间。
过了很久,陆沉开口了:“能确认是哪种情况吗?”
“除非有人亲自去那个坐标看一眼。”赵铭说,“无线电信号只能单向接收,我们的通讯系统功率不够,发不出去信号。只能听,不能问。”
陆沉把耳机重新戴上,又听了一遍那段广播。
“东海舰队……救援指挥中心……正在组织大规模搜救……”
声音很年轻,大概是二三十岁的男声。语调专业而稳定,听不出任何慌张。但这本身并不能说明什么——专业的通讯兵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语调稳定。
“告诉他们吗?”赵铭问。
陆沉摘下耳机。
“召集所有人。现在。”
---
甲板上再次站满了人。
这是三天以来第二次全体。人数比上次多了——昨天马东救回来的那批新幸存者也在,总人数已经达到了一百零三人。甲板上挤挤挨挨,但不再像第一天那样混乱。各组都有自己的站位,组长站在最前面,组员依次排列。不用人指挥,自动就排好了。
陆沉站在弹药箱搭成的台子上,手里拿着赵铭的录音设备。
“先听一段东西。”
他按下播放键。
广播声在甲板上响起。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当那句“东海舰队救援指挥中心”传出来的时候,人群里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救援!有救援!”
“有人来救我们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政府不会不管我们!”
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拥抱身边的人。钱国栋——那个穿羊绒大衣的房地产老板——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陆沉等声音平息下来,才继续说话。
“这个信号是赵铭用舰上废弃的短波接收机改装的天线收到的。信号源在崇明岛,距离我们大约两百六十公里。目前能确认的只有两件事:第一,确实有一个无线电台在发送这段广播。第二,这个信号不是实时通讯,是自动循环播放的录音。”
兴奋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也就是说,”有人迟疑地问,“可能那里已经没人了?”
“有可能。”陆沉说,“也有可能那里确实有一个正在运作的救援中心。在有人亲自去确认之前,我们无法判断。”
“那就去啊!”有人喊道,“两百六十公里而已,开船一天就到了!”
“我们现在没有任何一艘船能航行两百六十公里。”马东站出来,声音盖过了喧哗,“最大的充气艇,满载最多能跑三十公里就得回来加油。而且沿路全是水下障碍物,白天走都费劲,夜里本寸步难行。”
“那军舰呢?”有人指着脚下的甲板,“这艘军舰不能开吗?”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周海生。
周海生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铁铸的。
“这艘舰的左舷有一道二十米长的裂口。动力舱全部进水。主动力系统已经彻底报废。螺旋桨被海面下的不明物体撞击过,桨叶断了两片。”他一字一顿地说,“这艘舰,开不动。”
甲板上安静得可怕。
兴奋的火苗被一盆冷水浇灭了,连烟都没冒起来。
“所以就在这里等死?”钱国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往前走了一步,指着陆沉手里的录音设备:“有救援信号,却过不去,这叫什么事?”
“不是过不去。”陆沉说,“是很难。很难不代表做不到。”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到他身上。
“我们需要一艘真正能在海上航行的船。不是充气艇,不是救生筏,是一艘有动力、有基本续航能力的船。”他扫视人群,“在座的有没有人知道,附近哪里有这样的船?”
沉默了几秒,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游艇码头……”
说话的是黄毛。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黄毛被这么多人盯着,明显有些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我以前在滨海游艇会做过保洁。滨海游艇会在港区边上,有一个私人游艇码头。里面停的都是富人的船,小的十几米,大的三四十米。应该有几艘能开动的。”
“游艇会在什么位置?”
“港区最东边,靠外海那一侧。地震之前,那边有一条防波堤。”
陆沉看向周海生。周海生已经在铺海图了。
“这里。”他的手指点在港口东侧一个位置上,“距离我们大概八公里。”
“八公里,充气艇能到。”马东说。
“但有一个问题。”周海生的眉头拧成一团,“港区是重灾区。地震后港口设施大面积倒塌,加上海啸正面冲击,那边的水下障碍物密度比市区高得多。充气艇过去,能不能活着开回来,谁也不能保证。”
“那就把可能性提高。”陆沉说,“马东,你带搜救组去摸清沿途水域情况。赵铭,你把所有能用的推进器全部调试一遍。周舰长,你安排警戒组加强值班,信号要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听——如果广播内容有变化,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顿了顿。
“明天天一亮,我带队去游艇码头。”
“你亲自带队?”周海生皱眉,“你是协调员——”
“正因为我是协调员。”陆沉打断他,“最危险的任务,协调员不去,以后谁还愿意去?”
没人说话了。
散会之后,陆沉一个人走到舰桥顶上。
风比前几天更大了,带着一股湿的寒意。海面上翻起了白色的小浪花,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水面下躁动。远处的地平线上,灰色的云层正在堆积。
苏澜走上来了。
“你在担心什么?”她问。
“什么都担心。”陆沉说,“担心游艇码头没有能用的船。担心信号源是假的。担心就算到了崇明岛,那里的人也死光了。担心大陆真的全沉了,崇明岛是最后一个还在水面上呼吸的地方。”
苏澜在他身边站定。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陆沉沉默了很久。
“因为不去的话,”他说,“我们连担心的资格都没有。”
夕阳在他们面前缓缓沉入海面。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紫。水面上那些白色的浪花渐渐看不见了。
但海浪的声音还在。
一下,一下,一下。
像某种古老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