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壳渔船的船头撞在军舰右舷的防撞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马东扔下缆绳,对面甲板上一个穿着褪色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稳稳接住,熟练地在缆桩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水手结。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在海上待过的人。
“南通来的?”马东朝对面喊道。
“南通狼山。”中年男人直起腰,脸上被海风和头磨出了深深的纹路,“你们是军舰上的?我们远远看到这大家伙,还以为海市蜃楼。走近了才发现是真的。”
“军舰是真的,就是开不动了。”马东拍了拍船舷,“上来吧。我们协调员要见你。”
中年男人回头跟船上的人交代了几句,然后翻过船舷跳上了军舰的甲板。他大约四十五六岁,身材精瘦,肩膀很宽,两只手的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衬衫虽然褪了色,但洗得很净,袖口和领子都扣得整整齐齐。
“我叫方平。”他伸出手,“以前在南通港务局做机械维修。现在是狼山幸存者营地的运输组长。”
“马东。以前修渔船的,现在还是修渔船的。”马东握了握他的手,两只手都粗糙得像砂纸,“跟我来。”
方平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军舰。甲板上收拾得很净,物资堆放有序,穿着各色衣服的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有人在检修充气艇的发动机,有人在晾晒从水里捞上来的被褥,有人在分发晚饭。没有人大声喧哗,也没有人瘫在角落里不动。他的目光里渐渐多了一丝惊讶。
“你们这里有多少人?”
“今天之前是一百零三。今天刚送走了两批,伤员和老人孩子,三十五个,去了崇明岛基地。”马东说,“现在舰上还剩六十来个。”
“崇明岛有基地?”方平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我们找了七天!只收到断断续续的广播信号,方位一直定不准——”
“你们设备不行。”赵铭不知道什么时候冒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螺丝刀,“崇明岛的信号台功率不够大,加上大气扰动,超过五十公里就很难锁定。你们船上用什么接收机?”
方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在军舰上遇到一个见面就问接收机型号的人。
“船用的,什么牌子我也说不清。反正杂音很大,能听到人声但听不清内容。”
“回头我帮你看看。”赵铭推了推眼镜,“可能是天线的问题。船用接收机通常配的是全向天线,增益不够。我这边有个自制的定向天线,用衣架和铜丝弯的,能提高三倍信号强度。给你照样做一个,五分钟的事。”
方平眨了眨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穿过甲板,走进舰桥。陆沉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周海生站在他旁边,两人的面前摊着一张从航海室找到的江苏沿海地图,已经泛黄了,边角被海水泡过,但大部分字迹还看得清。
“陆沉,‘安庆号’临时营地协调员。”陆沉伸出手。
“方平。”方平握了握他的手,发现这个年轻人手上的茧子比自己想象的要多——不像是坐办公室的。
“你说你们从南通来。南通市区情况怎么样?”
方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开始讲。
“我是南通港务局的。地震的时候正在码头检修龙门吊。第一波震动就把吊臂甩了下来,砸穿了码头地面。我命大,站在检修平台上,吊臂从我头顶飞过去,差了不到两米。”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海啸是地震后大概四十分钟到的。不是一道浪,是好几道。第一道不算高,两米左右,把港区全淹了。第二道超过六米,把整个港区所有还在水面上冒头的东西全拍碎了。第三道——”
他顿了顿。
“第三道过了之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整个南通市区,长江沿岸,全在水下。能看到的只有狼山。”
狼山。南通市区唯一的一座山,海拔只有一百零九米,在太平年月是个收费五块钱的旅游景区。山顶有座庙,叫广教寺,供奉的是大势至菩萨。灾前游客寥寥,香火惨淡,庙里的老和尚每天最大的消遣就是坐在山门口喝茶看报纸。
现在它是南通八十万人口中幸存的八百人的诺亚方舟。
“我和几个同事扒着龙门吊的残骸漂了将近两天。”方平的声音放低了,“漂到狼山脚下的时候,山上已经有人了——地震时正好在山上的人,还有从山下逃上去的附近村民。老和尚把庙门全部打开,所有大殿都腾出来给人住。大雄宝殿里铺满了纸箱板和旧棉被,脚下睡了四十多个人。”
“后来呢?”
“后来,能漂过来的活人都漂过来了。山上的食物顶了不到三天就吃光了。我们开始拆庙里的木料造船——老和尚第一个拎着斧头上了大雄宝殿的房梁。他说,菩萨要是连人命都不肯救,那也不配叫菩萨了。”
陆沉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我们用庙里的木料和从水面上捞上来的漂浮物,拼了十几条船。然后开始往外探索。往南、往东、往西——四面八方都派了船。往南去上海的船没回来。往东去启东的船回来了,带回了崇明岛方向有信号的消息。往西去扬州方向的船也回来了——带回来了最关键的情报。”
方平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南通往西划了一条线。
“南通往西,长江北岸,扬州、仪征、天长方向,有大片丘陵地带没有沉没。震后地形变化很大,原来的低洼地带全淹了,但海拔五十米以上的丘陵和台地连成了一条走廊。从南通到扬州,沿着老宁通高速的方向,形成了大概一百多公里长、宽窄不一的陆地带。上面有幸存者——我们遇到过两股,一股在扬州方向的蜀冈,说上面有上千人。另一股在仪征的铜山,规模小一些,但也有两三百。”
“确定是连成一片的?”
“确定。我们的人亲自走过一段。虽然有些地方被水隔断了,但用简易桥梁和船摆渡能通行。”方平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这不只是一片陆地——它是一条通道。从海边往内陆延伸的通道。如果能打通,沿着丘陵走廊一直往西走,理论上能走到安徽境内。那里是大别山余脉,海拔更高,更稳定。”
舰桥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周海生用笔在地图上沿着方平描述的路线画了一条虚线,从南通画到扬州,又从扬州往西延伸。笔尖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刚才说,你们往东的船回来了,但往南的船没回来。”陆沉忽然开口。
“对。往南去上海方向的,出去了两批,都没回来。”
“这说明往内陆的方向相对安全,但往海洋方向仍然危险——可能跟洋流和海底地形有关。也可能只是运气不好。”陆沉看着地图,若有所思,“崇明岛的基地和你们的路线不矛盾。我们这边有运力和医疗资源,你们那边掌握了内陆的地形情报和通道位置。如果能结合起来——”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方平说,“我们在狼山撑了七天,资源快耗尽了。山上有八百人,淡水靠接雨水,食物靠捞鱼和拆庙,撑不了太久。如果能打通到崇明岛的航线——把伤员和老幼转运过去,同时把内陆的情报带过来——我们两边都能活。”
周海生放下笔。他看了一眼陆沉,陆沉微微点头。
“明天一早,”周海生说,“我们安排‘沧海号’带你们的人去崇明岛基地。你们跟王建军上校当面谈。他是整个华东地区目前已知最高级别的军方指挥官,手里有两千四百人和相对充足的物资储备。如果三方——军舰的运力、基地的物资、你们的内陆情报——这个联盟能覆盖的范围就不只是崇明岛和南通了。”
“三方。”方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亮得很深。
傍晚时分,方平把渔船上的十几个同伴全部带上了军舰。吴姐在餐厅给他们每人盛了一大碗热粥,又切了一碟从基地带回来的咸菜。十几个在海上漂了七天的南通人捧着碗,有人低头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一声不响、眼泪掉进粥碗里的那种哭。
舰上的其他幸存者围在旁边,有人递毛巾,有人拍肩膀,有人只是安静地站着。没有太多言语。在这个世界上,能理解他们经历了什么的人,此刻都在这个餐厅里。
方平没有哭。他端着粥碗,站在舷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海面。
“还有一件事。”他忽然说。
陆沉走到他旁边。
“你刚才说,你们往南去上海的船没回来。往东的船回来了。”方平转过头看着陆沉,“其实往东的船,也只回来了一半。”
“什么意思?”
“我们往东派了两条船。一条回来了,就是我们这条。另一条——没有。”方平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那条船上有个小伙子叫方远。是我儿子。今年二十三。出发前我跟他说,找到救援中心就回来。他跟我说,爸你放心,我水性最好,不会有事的。”
陆沉没有说话。
“你们在军舰上,有没有看到过一条小船——大概六米长,蓝色的,船舷上画了一条白色的鱼?”
“没有。我们搜救过的所有幸存者里,没有符合这个特征的。”
方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把粥碗放在窗台上,两只手撑在窗框上,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水性确实好。”方平的声音很轻,“十六岁就拿了南通市青少年游泳比赛的第三名。他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我教他修机器,他不肯学,非要去搞什么IT。说修机器是夕阳产业,他要学编程。我说你连你爹的饭碗都看不起,他说不是看不起,是时代变了。”
他停了一下。
“现在时代又变回去了。”
陆沉站在他旁边,没有安慰,也没有走开。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回应,只需要有人听见。
远处,水面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那是崇明岛基地的方向,灯塔的光束每隔几秒扫过夜空,在黑暗中画出一条明亮的弧线。
方平看着那道光芒。
“他要是看到那个光,一定会往那边去。”他说,“那小子,从小就喜欢追光。”
夜深了。军舰上的人陆续入睡,只有警戒组的士兵还在甲板上巡逻。方平的同伴们被安排在几间空置的舱室里,盖着从基地运来的净被褥,七天的漂泊之后终于有了一个安稳的睡眠。
马东把“沧海号”的油箱重新加满,又检查了一遍发动机。今天跑了两个来回,明天还要跑——送方平去基地,接苏澜回来,可能还要帮南通渔船做个简单的维修。方平说他们的发动机有异响,怀疑是冷却系统进海水了。马东检查了十分钟,确认是叶轮磨损,换一个就好。
“你留的备件里有叶轮吗?”马东问赵铭。
赵铭在工具箱里翻了翻,找出一个旧的,看了看型号,摇了摇头:“不匹配。他们的是式发动机,跟‘沧海号’的德式不是一个规格。”
“那只能明天去基地的仓库里找找。”
“不用去基地。”方平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工作间。他把手里端着的搪瓷杯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堆各种型号的叶轮、密封圈和垫片。
“临走时从港务局仓库里抓了一把。”方平说,“不知道有没有能用的。”
马东接过布包,挨个比对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有。这个型号刚好。”他把叶轮举到灯下看了看,“新的,包装都没拆。老方,你这一把抓得值千金。”
方平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陆沉站在舰桥上,看着下面工作间里透出的灯光。三个男人围在工作台前,赵铭在画发动机冷却系统的示意图,马东在拆叶轮的外壳,方平在旁边递工具。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偶尔有笑声传上来,被海风吹散,飘进夜色里。
这艘军舰在海上瘫痪了八天。但它上面的灯光,从来没有熄灭过。
东方的天际线上,崇明岛的信号灯还在闪烁。而在西方的黑暗深处,一片据说还没有沉没的丘陵走廊,正在等待第一束探过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