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军舰像一只受伤的巨鲸,半搁浅在浅水区。
天色越来越亮,轮廓也越来越清晰。陆沉认出那是一艘国产的导弹驱逐舰,舷号被烟火熏得模糊不清。舰体有明显倾斜,左舷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的。舰桥上的雷达阵列已经坍塌,垂斜着挂在半空。
甲板上有人影在移动。
“他们会不会来救我们?”苏澜问。
陆沉没有回答。他盯着那艘军舰看了很久。按道理,军舰上有完善的救援装备,应该有救生艇。但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没看见任何救生艇的踪影。
要么是全部放出去了,要么是全部损毁了。
“我得过去看看。”陆沉说。
“太远了。”苏澜皱眉,“至少有两公里。而且水流很急。”
确实。从蓄水塔到军舰的直线距离大约两千米,中间是大片被淹没的城区。水面下隐藏着无数看不见的危险——断裂的电缆、倒塌的楼板、缠绕在一起的钢筋。而且涨时,水流是从海的方向往陆地方向推的,以他这个筏子的速度,可能本划不到军舰就会被推回来。
“退的时候。”陆沉说,“等水转向,水流会反过来把我们往海的方向推。那时候走,省力得多。”
“你懂汐?”苏澜有些意外。
“做地震监测的,不懂汐怎么行。”陆沉蹲下身,用手指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示意图,“这里是海湾,汐是半,大概六个小时一个周期。昨晚涨是半夜,现在快天亮了,应该在转向。再过一两小时,退流就会起来。”
马东也醒了。他揉着眼睛走过来,听了一会儿他们的对话。
“兄弟,你是什么的?”马东问。
“地震监测。”
“怪不得。”马东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昨天我还以为你是搞救援队的。那么利索。”
陆沉没有接这个话茬。他从物资堆里翻出两袋面包和一瓶水,递给马东:“给你老婆拿过去。她需要补充体力。”
马东接过东西,眼睛又红了。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水面的流向果然开始变了。原本向西北方向推涌的水流渐渐放缓,然后掉头往东南方向退去。水面上漂浮的杂物也跟着改变了漂移的方向。
“准备出发。”陆沉站起身。
这一次,他只带苏澜。
“马东留下来照顾他老婆和小雨。”陆沉说,“我们两个人去,筏子轻,容易控。而且如果军舰上有什么情况,两个人更容易应对。”
马东显然有些不安——被留在一个孤零零的水塔顶上,守着受伤的妻子和一个孩子,任谁都会不安。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扳手递给陆沉。
“带着。”
陆沉接过扳手,掂了掂。沉甸甸的,手感扎实。
“你是做什么的?”他问。
“修渔船的。”马东咧嘴一笑,“这玩意儿随身带了十五年。”
陆沉把扳手别在腰间,和苏澜一起登上了筏子。
退流确实帮了大忙。筏子顺流而下,速度比昨天快得多。陆沉只用晾衣竿偶尔调整方向,避开那些露出水面的障碍物。
随着军舰越来越近,它的损伤也看得越来越清楚。
那不止是一道裂口。整个左舷从水线到甲板被撕开了一个将近二十米的口子,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内部炸开的。锅炉房的位置还在冒出淡淡的黑烟。甲板上堆满了各种杂物,看上去乱成一团。
“有人。”苏澜低声说。
甲板边缘出现了一个穿海军作训服的人影。他举着一把,枪口对准了他们的筏子。
“别动!”那人喊道,声音嘶哑,“再靠近就开枪了!”
陆沉把双手举过头顶:“我们是幸存者!从市区过来的!没有武器!”
“我说了,别动!”
陆沉不动了。筏子在水流中缓缓漂着,距离军舰还有不到五十米。
甲板上又出现了几个人影。他们聚在一起,朝着筏子的方向指指点点。然后,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到甲板边缘,仔细看了看他们。
“你们几个人?”军官喊道。
“两个!还有三个同伴在后面的水塔上!”
军官沉默了几秒,然后对身边的士兵说了句什么。士兵把枪口放低了。
“靠过来。”军官说,“小心左舷破口,那边水下有锋利的钢板。从右舷靠。”
陆沉撑着筏子绕过军舰的尾部,从右舷靠近。近距离看,这艘军舰的损伤更加触目惊心。舰体上到处都是撞击的凹痕和撕裂的口子,像是被巨人攥在手里揉捏过。
右舷中部放下来一道绳梯。
“你们上来。”军官在上面说。
陆沉把筏子系在绳梯末端,然后让苏澜先上。他自己跟在后面。
甲板上一片狼藉。
炮弹壳、损坏的仪器、散落的弹药箱、七扭八歪的管道——所有东西都混杂在一起,被一层黑灰色的泥浆覆盖着。空气中有股刺鼻的焦糊味和柴油味。
军官大约四十来岁,满脸胡茬,眼睛布满血丝。他身上的军装沾满了油污和血迹。
“我叫周海生。”他说,“这艘舰的副舰长。”
“陆沉。这是苏澜。”
周海生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你们从哪儿来的?”
“市区。”陆沉说,“地震的时候正在外面,跑到了高处。后来海啸来了,就一直在水面上漂着。”
“市区还有多少幸存者?”
“不知道。我们看见的,不超过一百个。”
周海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陆沉注意到他的下颌肌肉紧了一下。
“舰上还有多少人?”陆沉问。
周海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往舰桥方向走,示意他们跟上。
“跟我来。”
他们穿过凌乱的甲板,走进舰桥。里面的情况并不比外面好多少。大部分仪器都损坏了,玻璃碎了一地。几个军官和士兵散坐在角落里,有的在打盹,有的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
一个年轻的士兵看见周海生进来,站起身想敬礼,被周海生摆手制止了。
“舰上现在有多少人?”陆沉又问了一遍。
“六十三人。”周海生说,“昨天这个时候是一百四十七人。”
沉默。
“舰长呢?”
“牺牲了。”周海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海啸来的时候,他正在甲板上组织救援。一个浪头打过来,十几个人被卷走了。连尸体都没找到。”
他走到一个还勉强能用的仪表台前,指着上面的海图。
“我们是前天晚上出港的。当时接到命令,协助沿海城市进行人员疏散。但海啸来得太快,我们来不及出外海就被推了回来。舰体撞上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可能是海底隆起的地壳——左舷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动力系统全毁了。现在这艘舰就是一个铁棺材。”
陆沉看着海图。上面标注的是这片海域的水深和地形。许多标注已经过时了——海底地形在地震后已经完全改变。
“你们还有多少物资?”苏澜问。
“弹药充足。”周海生苦笑了一声,“淡水够撑一周。食物最多三天。药品几乎没有。”
“我们有医生。”陆沉说。
周海生猛地转头看向苏澜。
“你是医生?”
“外科医生。”苏澜说。
周海生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他咬住下唇,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然后他快步走到角落里,掀开一块军绿色的帆布。
帆布下面躺着七八个伤员。有的断了腿,有的大面积烧伤,有的已经意识模糊。一个年轻的战士紧紧握着一个伤员的手,看见周海生过来,抬起头,眼眶通红。
“副舰长,我哥他……”
周海生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那个伤员的脉搏。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战士哭出了声。
苏澜已经走了过去。她掀开帆布,逐一检查每一个伤员的情况。她的手法很专业,动作很快,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我需要一个净的地方。”她说,“手术器械、抗生素、止痛药、生理盐水——能找到多少是多少。”
周海生立刻命令几个还能活动的士兵去收集物资。
陆沉站在舰桥上,透过破碎的舷窗看向外面的水面。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远处,能看见几栋半淹的高楼,像墓碑一样矗立着。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周海生走到他身边。
“活下去。”陆沉说。
“之后就靠那个筏子?”
“暂时是。”
周海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试过。”他说,“昨天一整天,我们放了四条救生艇出去救援,只回来了一条。水面下太危险了,到处都是障碍物。有一条艇被水下什么东西划破了底,五个人全没了。还有两条……不知道是被水流卷走了还是怎么了,再也没回来。”
“所以你们放弃了?”
“所以我知道单靠小艇救不了人。”周海生转头看着陆沉,“但我们可以。”
“什么意思?”
“军舰上有你们需要的物资。药品,食物,工具,淡水净化设备——这些东西我们还有。但你们有人,有医生,有对这片水域的了解。”周海生顿了顿,“最重要的是,你们有办法在水面上移动。我们的动力系统坏了,就是一堆废铁。你们虽然只有一个小筏子,但能动。”
陆沉看着他:“你想怎么做?”
“先把你们的同伴接过来。”周海生说,“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
陆沉考虑了几秒,点了头。
“但要尽快。”他补充道,“你们的淡水只够一周。如果一周内找不到新的水源,再多物资也撑不下去。”
“怎么找?”
“淡水。”陆沉指着远处的城市废墟,“高层建筑楼顶的储水罐、写字楼的消防水箱、超市仓库里的瓶装水——到处都是。问题只是怎么把它们弄回来。”
周海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做什么的?”他问出了和马东一样的问题。
“地震监测员。”
“太屈才了。”周海生说。
陆沉没有回答。他转身看向苏澜。苏澜已经给伤员们做了初步的分诊,正在给一个烧伤最严重的士兵清理创面。她的手法很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没有一丝慌乱。
“她也是个厉害角色。”周海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们是一对?”
“不是。”陆沉说,“昨天才认识。”
“昨天?”周海生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这世道,一天就够改变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