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陆沉被一声闷响惊醒。
他睡在舰桥角落里的一张行军床上,外套都没脱。睁开眼睛的瞬间,手已经摸到了枕边的扳手。
声音从甲板方向传来。
陆沉起身,脚步放得很轻。舰桥的走廊里还亮着应急灯,昏暗的光线把一切照得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他穿过走廊,推开通往甲板的舱门。
甲板上站着五六个人。
不是舰上的海军。是那些被救上来的平民。他们围成一圈,中间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箱子。陆沉一眼就认出那是昨天从医院拿回来的药品箱。
“你们在什么?”
所有人同时回头。有一个人的手还在箱子里,指间夹着几盒药。
“我……我们是来帮忙清点的。”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稀疏,脑门上全是汗。
陆沉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箱子。药品被翻得乱七八糟,明显不是在“清点”。
“把东西放回去。”
那男人犹豫了一下。陆沉注意到他旁边站着一个染黄头发的年轻人,身材精瘦,眼神不善。黄毛的手始终在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
“我说,把东西放回去。”陆沉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平,平到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黄毛往前迈了一步:“哥们,关你什么事?药品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大家都有份。”
陆沉看着他。
“药品是给伤员用的。舰上七个重伤员,昨晚又有两个开始发烧。你口袋里那几盒头孢,是他们的命。”
黄毛的脸色变了变。
旁边几个人开始往后退,显然是临时被叫来帮忙的,并不想惹事。那个中年男人也松开了手里的药盒,放在地上,退了两步。
但黄毛没有退。
“你算老几?”黄毛下巴微微抬起,“地震监测员,连个官都不是。有什么资格管别人拿什么东西?”
“你再说一遍。”
声音从陆沉背后传来。周海生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他身后跟着两个海军士兵。
黄毛看见周海生,气势明显矮了一截,但嘴上还在硬撑:“我说的是事实。这里又不是你们军舰上的,我们是平民,凭什么听你们管?”
“凭这个。”周海生把手放在腰间的套上。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陆沉伸手按住了周海生的手臂。
“不用。”他低声说。
然后他转向黄毛。
“你口袋里有两盒头孢曲松、一盒左氧氟沙星。如果拿去黑市换东西,够换三天的口粮。”陆沉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但你有没有想过,现在有黑市吗?有地方给你换吗?你把药偷了,伤员的伤口感染恶化,死了人,你觉得这艘舰上还有谁会信任你?没有人信任你,你一个人能活多久?”
黄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再给你算一笔账。”陆沉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米,“舰上目前六十八人,分工明确。有人负责搜救物资,有人负责维修设备,有人负责做饭,有人负责照顾伤员。你觉得你为什么能坐在甲板上看风景?因为别人在替你活。如果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只拿不,不出三天,大家全部完蛋。包括你。”
沉默持续了将近十秒。
黄毛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三盒药被他甩在箱子里。
“行,你们厉害。”他啐了一口,“我记着了。”
他转身往甲板下面走,走得很快,背影里全是愤懑和不服气。
围观的人散了。陆沉蹲下身把药重新整理好,盖上箱子。周海生在旁边站着,脸色不太好看。
“这种事还会发生。”陆沉说,“六十八个人,总有几个不愿意守规矩的。”
“你刚才不该拦我。”周海生说,“对这种人就该来硬的。”
“来硬的有效,但不长久。恐惧能让一个人屈服,但不能让一个人改变。”陆沉站起身,“而且你枪里还剩几发?”
周海生沉默了。
“三发。”他最终说。
“三发,六十八个人。你觉得靠能镇多久?”
“那你说怎么办?”
“分地。”陆沉说。
周海生一愣:“什么意思?”
“给每个人一块‘地’。不是真的地,是责任。有人负责打捞物资,有人负责净化淡水,有人负责做饭,有人负责守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儿,好了有饭吃,不好没饭吃。愿意守规矩的人留下,不愿意的……”陆沉顿了顿,“可以走。”
“走?往哪走?”
“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周海生看着陆沉,眼神很复杂。
“你这个人,有时候冷静得吓人。”
“不是冷静。”陆沉说,“是没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
远处海面上,朝阳正在升起。水面上漂浮的杂物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像油画里的风景。
但陆沉知道水面下面是什么。
是他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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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赵铭和马东正式开始组装太阳能海水淡化装置。
他们把舰上备用的光伏板拆下来,搬到甲板上。赵铭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检查每一块光伏板的状态——大部分还能用,只有三块被海水泡坏了。
“发电功率大概能到八百瓦。”赵铭蹲在甲板上,用一个简易的万用表挨个测试,“驱动一个小型反渗透装置足够了。问题是蓄电池。”
“蓄电池组全泡了。”马东从动力舱爬回来,浑身湿漉漉的,“我看了,泡得跟酸菜似的,没法用。”
赵铭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光伏板的边框。他想了很久,忽然抬头:“舰上的应急照明系统用的是独立的蓄电池,那个应该还在高处,没被水泡。拆下来,够用了。”
“那晚上照明怎么办?”
“用这个。”赵铭举起一个从杂物堆里找到的手摇式手电筒,“旧世界过去了,过几天原始子吧。”
马东咧嘴笑了:“你这人挺有意思。”
他们两个人忙活了一整个上午。拆卸光伏板、重新布线、拆蓄电池、组装电路——马东负责体力活,赵铭负责技术活,配合得出乎意料地默契。
中午时分,苏澜送来午饭——一人一袋压缩饼和半瓶水。赵铭吃完饼,把包装袋翻过来,用笔在上面画起了电路图。
“你哪来的笔?”马东凑过来看。
“衣服口袋里找到的。”赵铭头也不抬,“一支笔有时候比一把刀更有用。”
马东挠了挠头,觉得这文化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下午两点,第一滴淡水从反渗透膜的出水管里滴了出来。
赵铭伸手接住那滴水,用舌尖尝了尝。
“成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马东的反应截然不同。他一拳砸在甲板上,吼了一嗓子:“牛!”
周围的人围了过来,看着那个简陋的装置缓缓吐出淡水。水滴得很慢,大概每分钟只有几十滴,但那是淡水。不依赖任何外部补给、自己生产出来的淡水。
周海生蹲在装置旁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赵铭面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赵铭同志,我代表全舰官兵向你致敬。”
赵铭被这一下弄得手足无措,推了推眼镜,耳朵都红了:“别别别,我就是了自己的本行……”
苏澜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陆沉走到她身边。
“你在想什么?”陆沉问。
“在想一个人。”苏澜说。
“谁?”
“黄毛。今天早上偷药的那个。”苏澜双手抱在前,“我刚给他换药了。”
“换药?”
“他的右前臂有一道伤口,不是很深,但已经感染了。昨晚开始发烧的就是他。”苏澜转头看着陆沉,“他偷抗生素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给自己用。”
陆沉沉默了。
“他怕。”苏澜说,“怕没人管他,怕伤口的感染要了他的命,怕被人当成累赘扔掉。所以他要先把药藏起来。”
“你给他用药了?”
“用了。他是病人,我是医生。”苏澜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没有告诉他剩下的抗生素还够不够。让他怕着一点,反而会老实些。”
陆沉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这个女人的理性和悲悯之间有一条非常微妙的平衡线,她在这条线上走得很稳。
“你比他更难对付。”陆沉说。
苏澜没有接话,只是看着远处的水面。
“今天该去救人了。”她说,“你在医院大楼上看到的求救信号。已经过去了一夜,不知道那些人还在不在。”
“下午就去。”陆沉说,“周海生安排了一艘大艇,能坐十二个人。我们带两艘小艇一起去,来回能接三四十人。”
“然后呢?接回来之后呢?”
“然后问题就来了。”
苏澜等着他说下去。
“六十八个人已经够乱了。再来三四十个,如果不好好管,就是一百多个定时炸弹。”陆沉看着甲板上因为淡水装置成功而欢呼的人群,“得建立规矩。不是口头上的规矩,是写下来的、所有人都认可、所有人必须遵守的规矩。”
“你要立法?”
“没那么高级。几条基本规则就行。”陆沉说,“第一,所有物资统一管理、按需分配。第二,每个人都要活,不劳动者不得食。第三,伤人者、偷盗者、抢夺者,驱逐出舰。”
“驱逐出舰?”苏澜皱眉,“那基本上等于。”
“所以不会有人轻易触犯。”
苏澜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我说实话,”她低声说,“你到底在想多远?”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水面,看着远处那些露出水面的建筑残骸,看着天空中盘旋的海鸟。
“我在想明年。”他说。
“明年?”
“明年这个时候。如果地壳运动还没稳定,如果洪水还没有退,如果大陆真的像我最坏的预测那样——大部分都沉没了。”他转头看着苏澜,“那我们这些人,就是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怎么活,不只是一群人的事。”
苏澜感觉到一阵凉意,从脊背一路蔓延到指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身边站着的这个男人,从登上那个简陋的筏子开始,想的就不是“怎么熬过今晚”,而是“怎么重建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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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救援船队出发。
周海生坐镇军舰,马东和赵铭继续完善淡水装置。陆沉、苏澜带了两艘充气艇和四个海军士兵,朝昨天看到求救信号的方向驶去。
水面上的情况比昨天更复杂。退流带下来大量新的漂浮物——断裂的树、整块整块的楼板碎片、翻倒的汽车。充气艇在这些障碍物之间穿行,速度提不上来。
“小心左边!”苏澜突然喊道。
陆沉猛打方向,一块门板大小的混凝土碎片擦着艇舷漂过去,上面还嵌着断裂的钢筋。如果被那钢筋戳中,充气艇当场就得报废。
“慢一点。”陆沉对舟的海军士兵说,“宁可晚到,不能不到。”
将近四十分钟后,他们接近了那栋酒店大楼。
从近处看,大楼的损伤比远看更严重。外墙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骨架。半截大楼倾斜着在水里,像是随时都会彻底倒塌。
楼里的人显然看到了他们。窗口和楼顶出现了十几个人影,有的在挥手,有的在大喊。声音被风吹散,听不清在喊什么。
“船不能靠太近!”一个海军士兵喊道,“大楼结构不稳,万一塌了,浪头能把我们掀翻!”
陆沉目测了一下距离。大楼周围漂浮着大量建筑碎片,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缓冲带。充气艇如果硬闯,被划破的风险极高。
“停在这里!”他做了决定,“把艇锚定,我们游过去!”
“游过去?”士兵愣了一下,“水里全是碎玻璃和钢筋——”
“所以更要游过去。”陆沉已经在脱外套了,“艇是我们的命,不能冒险。人受伤了可以治,艇没了全都要困死在这里。”
他把鞋也脱了,只穿着贴身衣裤。苏澜也做了同样的准备。四个海军士兵对视一眼,开始脱装备。
六个人跳进水里。
水温比想象的要冷。陆沉咬了咬牙,开始朝大楼游去。水里确实到处都是碎玻璃和木屑,他能感觉到这些东西刮过手臂和腿,好在没有大的伤口。
游到楼边时,他发现大楼的一楼大堂正好跟水面齐平。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早已碎裂,可以直接游进去。
大堂里聚集了大约二十个人。
有人在哭,有人在祈祷,有人蜷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空气里弥漫着排泄物和腐败的气味——他们已经在这里困了将近两天。
“滨海救援队。”陆沉简短地说了个假身份,这种时候,“救援队”三个字比任何解释都管用,“老人和孩子先走。能自己游的,跟我们游到艇上。不能自己游的,我们分批送。”
人群开始动。有人往前挤,有人在抢着说话,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排队!”苏澜忽然喊了一声。
她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服从的力量——大概是做惯了手术室里的主刀医生,习惯了在生死关头发号施令。
“老人和小孩,到左边来。青壮年,到右边。伤员,到我这里来。”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人群自动给她让出一条路,“我先检查伤员,能移动的先转移。”
人群开始按照她的指示分开。
陆沉看了苏澜一眼。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衣服上全是泥水,但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
接下来将近两个小时,他们分批把幸存者转移到充气艇上。两艘艇来回了两趟,终于把全部二十三名幸存者都安全转移。
最后一批上艇的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她的孩子只有几个月大,在她怀里安静地睡着,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谢谢。”女人不停地对陆沉说,“谢谢你们。”
陆沉看着那个熟睡的婴儿。
在这座沉没的城市里,在无数已经消逝的生命中,这个婴儿还活着。
“不客气。”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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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军舰时,天已经快黑了。
二十三名新幸存者的到来,让舰上的人数增加到九十一人。周海生安排了几间空置的舱室作为临时安置点,把老人和带孩子的妇女优先安置在条件相对较好的地方。
但麻烦也随之而来。
“食物不够。”负责后勤的一个士官找到周海生,压低声音汇报,“新来的人没有配给份额,如果所有人都按标准发,两天的存量只能撑一天。”
周海生揉了揉太阳:“明天加大搜救量。所有能动的青壮年全部编进搜救队,分三组轮班出去找物资。”
“还有个问题。新来的人里有个伤的比较重的,苏医生说需要单独隔离。但舰上没有多余的独立舱室了。”
“伤员多严重?”
“高烧,意识模糊。苏医生怀疑可能是传染病。”
周海生的脸色变了。
在密闭的军舰上,传染病比任何天灾都可怕。
“隔离。”他毫不犹豫地说,“用最远的那个舱室,派人看守,除了苏医生谁也不准进出。所有接触过伤员的人,全部消毒。”
士官领命去了。
周海生站在舰桥上,看着甲板上三三两两聚集的人群。九十一人,来自不同的背景,有着不同的经历,带着不同的心思。要把这些人拧成一股绳,比修一台海水淡化装置难上一万倍。
陆沉从甲板上走上来,在他身边站定。
“明天会更多人。”陆沉说,“周边那些楼里的幸存者,看到我们昨天亮起的灯光,今天听见了我们发动机的动静。明天天一亮,他们会往这边靠。”
“养不起。”周海生说。
“养得起。但不能再按人头平均分了。”
“你什么意思?”
陆沉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给马东和赵铭看了,他们觉得可行。给你看看。”
周海生接过纸,借着应急灯的光看了起来。
上面写的是一套简单的规则——
一、所有人按能力分工,分为搜救组、技术组、后勤组、医疗组、警戒组。
二、每人每基础口粮一份。超额完成任务者,加半份。消极怠工者,减半份。
三、重大者(伤人、偷盗、抢夺),经全体组长表决后,驱逐出舰。
四、新入舰者需服从分组安排,不服者可自行离开。
五、每周召开全体会议,各组汇报工作,共同决定重大事项。
周海生看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这些规则……看起来简单,但真要执行起来,不好办。尤其是第二条——凭什么谁说了算?你来评定谁超额谁怠工?”
“各组组长评定,副组长复核。有争议的,全体组长表决。”
“组长谁当?”
“能者居之。”陆沉说,“搜救组马东,技术组赵铭,医疗组苏澜,后勤组你安排人,警戒组你亲自带。我负责协调。”
“那你是什么?”
陆沉想了想。
“地震监测员。”他说,“本职工作是看数据、找规律、预判风险。灾难之前没人信我,灾难之后,我希望有人信。”
周海生看着手里的纸,把上面的每一条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
“明天一早,召集所有人宣读。”
“不急。”陆沉说,“明天先让他们饿半天。”
“什么?”
“饥饿会让人更愿意接受规则。”陆沉的声音很平静,“不是我心狠。是人性如此。吃饱了的人会跟你谈自由,饿着肚子的人才会认真听你说怎么才能吃饱。”
周海生盯着他看了很久。
“陆沉,你这个人,做地震监测员之前,到底是什么的?”
陆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
夜色中,水面上又亮起了新的光点。比昨晚更多,更密。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群等着明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