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上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云遮月坐在火堆旁边，用一树枝拨了拨里面的柴火。火星溅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月光从破庙的屋顶漏下来，在他们中间的地面上画了一块亮白色的方块。
沈夜舟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金属片，放在手心里转了转。碎片不大，比他拇指的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边缘很不规则，像是被人硬掰下来的。上面的符文在月光下略略发着蓝光，像是一条细细的河流在金属表面流动。
“从镜子的边框上掰下来的。”
“我知道你是从镜子上掰下来的。我问它是什么。”
“一段代码。”
“说人话。”
“就是李墨白用来入侵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指令。他把自己的签名写进了每一行代码里，就像作者在书后面署名一样。我猜这段符文里藏着他入侵的路径。如果能读懂它，我们就能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进来的，又是用什么方法控制了这面镜子。”
云遮月扔下手里的树枝，把手伸过来。
“给我看看。”
沈夜舟把金属片递给她。云遮月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凉凉的。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符文不是完整的。”
“对，只是碎片。完整的应该刻在镜子背面，我来不及看全。”
“那你打算怎么读？”
“系统可以帮忙解码。但需要时间。”
【已在分析碎片中的符文数据。预计完成时间：七个时辰。】系统毫无预兆地开口了，声音听起来有点机械的疲惫感。
“听到了？七个时辰之后才能知道。”
“那这七个时辰我们就在破庙里坐着？”
“不然呢？大半夜的你想去哪儿。”
云遮月没说话，把金属片扔回给他，重新拿起树枝拨火。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
裴惊寒躺在庙门口的草堆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的月亮。沈七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把那把匕首拿出来擦了又擦，擦完又收回去，收回去又拿出来擦。
庙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火烧木头时发出的噼啪声。
沈夜舟靠在柱子上，把那枚碎片对着月光看。他看着那些符文在光线下流动，忽然觉得有一点恍惚——这些符文是他从来没有写过的东西，但它们现在就在他手里发着光。李墨白创造的代码，李墨白的笔迹，在他自己的世界里运行着。
“问你一个问题。”
云遮月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因为庙里太安静了，听起来很清楚。
“你问。”
“你写这本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走进来？”
沈夜舟想了一下。“没有。写这本书的时候我连有没有明天都不确定，哪敢想这种事。”
“那你怎么写下去的？”
“硬写。”
“硬写？”
“就是坐在电脑前面，脑子一片空白，但字还是要一个一个打出来。一章三千字，写不出来也要写。写不出来的时候我就在文档里先打一排‘啊’，打着打着就写出来了。”
云遮月听了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跟她平时的笑容不太一样，不是嘲讽也不是客气，是那种忍不住的、发自本能的。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你说你自己是创作者，但你写书的方式跟我们在田里秧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弯着腰硬，完一行再一行。”
“本来就是。创作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事，创作就是体力活。”
“那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写这本书。”
沈夜舟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金属片收进口袋里，抬头看着屋顶破洞里露出的一小块夜空。月亮刚好卡在那个洞里，像一枚发光的硬币嵌在黑色的幕布上。
“写的时候后悔过很多次。每天都是‘不写了不写了’，写不下去了，想删掉。但第二天还是爬起来继续写。写到后面，那些角色直接像活人一样在脑子里说话的时候，就舍不得删了。”
“像活人一样说话？”
“对。写到一定程度之后，角色就不受你控制了。你设计了一个情节，想要角色往左走，但写出来的东西他偏偏往右走。你还得跟着他往右走。”
“那你写我的时候，我往哪边走了？”
沈夜舟看了她一眼。火光照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随口一问的那种。
“你本来应该在第十章就死掉的。”
云遮月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最初的设定，你是被派来刺主角的工具人，第一章出场，第十章死掉。但我写到第八章的时候，让你坐在溪边哭了一场。从那时候直接你就不肯死了。每次我写到你的死亡场景，写出来的东西都会偏，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最后只能让你活着。”
“所以我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我自己不肯死？”
“对。”
云遮月低下头，盯着火堆看了一会儿。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然后她抬起头来。
“我还记得那个溪边。”
“你记得？”
“水很凉，石头很滑，岸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我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我当时在想，我为什么要活着。我娘死了，凤族灭了，我一个人背着这把剑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我后来又想，走了再说吧。走着走着总能到什么地方。”
沈夜舟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下不去。
坐在门槛上的沈七忽然开口了。
“我也会想这个问题。”
两个人都转头看他。沈七没有回头，还是背对着他们，看着门外黑漆漆的夜色。
“当手的时候不想——反正我只需要人就行了。但有了名字之后就会想。我为什么活着？以前是‘活着是为了完成任务’，现在是‘活着是为了什么’。”
“那你想出来了吗？”沈夜舟问。
“没有。但我有一个大概的方向。”
“什么方向？”
“把以前错的人换成救对的人。如果救不了，那就陪着他们走到路的尽头。”
云遮月看了沈七一眼，目光跟他平时看人的眼神完全不同。那是她第一次用一种平等的目光去看他。
裴惊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靠在门框上。
“我呢？我本来是什么结局？”
沈夜舟愣了一下。“你真的要听？”
“听。你现在不说，以后也会知道的。与其从别人嘴里听到，不如你亲口说。”
“你本来是全书最大的反派。”
“我知道。”
“你最后会被主角掉。在第四百九十二章，你的死是全书最惨烈的场景之一。你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后悔认识主角。”
裴惊寒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就那样靠在门框上，红色的竖瞳在月光下发着暗淡的光。
“那你现在把我收成队友了，我还会死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剧情已经被李墨白改得面目全非了。我也不知道最后的结局会变成什么样。”
裴惊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苦涩的笑，是那种想通了之后的笑。
“那就随便吧。结局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还活着。”
他重新躺回草堆上，闭上了眼睛。
沈夜舟靠着柱子，把那枚金属片拿在手里转了转。他的脑海里还在回响着刚才那些话——角色活着，角色记得溪边的水很凉，角色会想自己为什么活着，角色说结局好坏不重要。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写的不是一本小说。
他是把一些真实的灵魂关进了一本书里。
“系统。那枚碎片解码了多少了？”
【百分之三十二。预计还需四个半时辰。】
“好。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闭上眼睛。火堆还在烧，噼啪作响。外面有虫子叫，叫声一阵一阵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他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这个破庙其实是他在这个世界里待过的最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