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镇子不对劲。”
沈七蹲在镇口的一块石头上,看着镇里的街道。街上有人,但那些人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步子很均匀,速度很一致,像是被人设定好了频率。
沈夜舟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些人。
“我知道。”
“你写的?”
“不是。”沈夜舟说。“我写的青云宗山脚下的镇子应该很热闹,有叫卖的小贩,有跑来跑去的孩子,有喝酒吵架的江湖人。不是这样的。”
云遮月从镇里走回来。“我看了一圈,镇里的人都会说话,但说的内容都一样。”
“说什么?”
“‘今天天气不错’。”
“每个人都说这句?”
“每个人都说这句。不管我问什么,他们都只回这一句。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夜舟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是复制人。”
“什么?”
“李墨白造了复制人,把原来的NPC替换掉了。”沈夜舟走进镇子。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开着,店主站在柜台后面,面带微笑,笑容的角度完全一样。
他走进一家客栈。
客栈大堂里坐着三四个人,都在喝茶。茶壶里的水冒着热气,但没有人真的在喝。他们端着茶杯,看着门口的方向。
“老板。”沈夜舟喊了一声。
柜台后面的掌柜抬起头,微笑着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不住店,我想问点事。”
“今天天气不错。”
“你知道藏经阁怎么走吗?”
“今天天气不错。”
沈夜舟看着掌柜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灰色的,瞳孔不聚焦,像是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你们做了什么?”他小声说,更像是问自己。
掌柜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微笑。
云遮月走进来,看了一眼。“有办法恢复吗?”
“不知道。”沈夜舟走出客栈,站在街道中间。整条街的人都走得很整齐,像一支军队在巡逻。他们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挎着篮子,有的牵着孩子——但所有动作都一模一样。
“你写这个世界的时候,设定NPC有独立思考能力吗?”云遮月问。
“有。我写的是高自由度世界,每个NPC都有自己的背景故事和性格。”
“那现在他们都没有了。”
“对。”沈夜舟握紧拳头。“李墨白把他们变成了空壳。他不需要会思考的NPC,他只需要会走路的道具。”
沈七从街角走出来。“镇子外面有一个大坑。”
“大坑?”
“埋尸体的坑。”
沈夜舟的脸色变了。他们跟着沈七走到镇外,在一棵老槐树后面,有一个新挖的坑。坑里没有尸体,但是有衣服堆——几十件衣服堆在一起,有男有女,有大有小,还有一些小孩的鞋子。
“他把人都了。”沈七说。“烧了,埋了,然后放了复制人进来。”
沈夜舟蹲在坑边,看着那些衣服。有一件小孩的红棉袄,袖子很短,上面的纽扣掉了一颗。他记得自己写这件衣服的时候,是给一个叫小豆子的NPC穿的。小豆子在剧情里只有一句台词:“姐姐,你要买糖葫芦吗?”
现在小豆子不在了。他的衣服在这个坑里。
“我做了一个很蠢的决定。”沈夜舟说。
云遮月没有说话。
“我写这本书的时候,太信任这个世界的运转机制了。我以为只要写好了设定,世界就会自己好好运行下去。”沈夜舟的声音很低。“我没想过会有人利用这个机制乱来。”
“你不是第一个犯这种错的作者。”云遮月说。“很多作者都以为写完了就完了,故事会按他们的想法走下去。但实际上,故事一旦被写出来,谁都能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也改过。你删掉的那些剧情,对那些角色来说,就是一次谋。”云遮月看着坑里的衣服。“你现在遇到的,是你自己做过的事的放大版。”
沈夜舟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云遮月说得对。他删过剧情,删过角色,为了所谓的“节奏”牺牲过很多人物弧光。现在李墨白在做同样的事,只是做得更彻底。
“走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去藏经阁。”
“不把这些人埋了?”沈七问。
沈夜舟看了看坑里的衣服。风吹过来,小孩的红棉袄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
“埋了吧。”
三个人花了半个时辰,把坑填上了。没有墓碑,沈夜舟在坑边了一树枝——从老槐树上折下来的。
“如果有一天我修好了这个世界。”他说。“我会让他们活过来。”
“你能做到吗?”云遮月问。
“不知道。但是我想试试。”
他们离开镇子的时候,沈夜舟回头看了一眼。镇口站着一个穿灰衣的人,微笑着看着他们的方向。那个人从他们进镇的时候就在那里,一直没动过。
“帮我盯着那个人。”沈夜舟对沈七说。
沈七点了点头。
他们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心里压着东西。穿过镇子后面的麦田,走上山路,沈夜舟一直没说话。
“你在想什么?”云遮月问。
“我在想,如果我现在找到了李墨白,我会做什么。”
“了他?”
“不。我会让他把每一个被他删掉的角色名字念一遍。”
云遮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我再决定要不要他。”
山路弯弯曲曲,绕过一片竹林。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沈夜舟停下脚步,看着路边的竹子。
“你知道吗,我在写这本小说之前,写过一本扑街的书。”
“扑街?”
“就是没人看。写了三十万字,收藏不到一百。后来我切了。”
“切了?”
“就是太监了,不写了。”
“那个故事讲了什么?”
“一个剑客复仇的故事。”沈夜舟说。“主角全家被,他练了十年剑,回去报仇。故事挺套路的,我写得也不好。”
“那个主角呢?”
“永远停在第三十卷了。他还在复仇的路上走着,但是我不会再写了。”
云遮月没有说话。
“我以前觉得切书没什么,就是放弃一个钱的故事。但现在我在想,如果那个主角也有自己的意识,他会不会一直在那条路上走着,等着我回去继续写?”沈夜舟苦笑。“我欠的角色不止这一个。”
“所以你要把所有坑都填上?”
“至少把主要的填上。”沈夜舟说。“不然我就太不是人了。”
“你本来就不是人了。”云遮月说。“你已经死了。”
沈夜舟愣了一下,笑了出来。“你说得对,我死了。死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你怕的东西很多。”
“被你发现了。”
“你怕对不起那些角色,怕弥补不了,怕到了藏经阁发现自己也对付不了李墨白。”云遮月的声音很轻。“但是你还是来了。”
“不然呢?躲在那个木屋里等死?”
“很多人都会那么做。”
“我不是很多人。”沈夜舟踢了一脚路边的竹叶。“我是那个写了这一切的人。如果我都不管,还有谁会管?”
云遮月没有回答。风吹过竹林,竹叶像雨一样落下来。有一片叶子落在沈夜舟的肩上,他没有拂掉。
“你有没有想过。”云遮月说。“如果你失败了,会怎样?”
“想过。”
“然后呢?”
“然后带着你们跑。能跑多远跑多远,跑到这个世界没有被李墨白污染过的角落,重新生活。”
“你愿意?”
“不愿意也得愿意。”沈夜舟说。“活着才有机会翻盘。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所以我更知道活着有多重要。”
他们穿过竹林,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远处有一座塔,塔尖穿透雾气,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藏经阁就在眼前了。
沈夜舟站定,看着那座塔。塔身是青灰色的,每一层都有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风铃。风吹过的时候,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那声音很好听,但是在空旷的山野里,反而让人觉得寂寞。
“走吧。”他说。
三个人朝塔的方向走去。身后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他们。
沈夜舟没有回头。
他知道回头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他写过的故事,他创造的世界,他欠下的债——都在这座塔里等着他。
风铃的声音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