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不带我去?"
"不带你。"
"万一他打我怎么办?"
"他一般不,直接。"
"那不更完蛋?"
云遮月推开门,把一碗粥放在桌上。"吃了。出发。"
沈夜舟看着那碗粥。米粒不多,稀得能照见人脸。
"你平时就吃这个?"
"不然呢。作者都死了,没人给开金手指。"
沈夜舟端起碗,一口气喝完。粥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云遮月靠在门框上等他。"想好见到裴惊寒怎么说了吗?"
"没想好。"
"那你最好在路上想出来。"
沈夜舟把碗放下。"不应该是你帮我想吗?"
"我是你写的,不是你的编辑。"
"别提编辑两个字,我头疼。"
云遮月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两人穿过竹林,走进一片雾气弥漫的山谷。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高。阳光透不下来,空气里全是湿冷的水汽。
"他住在哪儿?"
"万魔渊。"
"。"
"对。你写的。"
"我当时为什么要写这种地方?"
"因为你觉得一个疯批反派应该住在阴森森的地方,这样比较有压迫感。"
沈夜舟揉了揉太阳。"我那时候真是脑子有坑。"
"你脑子一直有坑。"
"你能不能别这么损我。"
"我是你写的。我的性格就是你给的。"
沈夜舟说不出话了。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面前出现了一座悬崖。悬崖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底下涌上来,带着一股铁锈一样的味道。
"跳下去就到了。"
沈夜舟往悬崖底下看了一眼。黑得跟墨汁似的。"你没在开玩笑吧?"
"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那你先跳。"
云遮月看了他一眼,然后纵身一跃。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沈夜舟站在悬崖边上,腿有点软。
"系统。"
【在。】
"跳下去会死吗?"
【不会。这是万魔渊的入口设定。跳下去会激活传送阵,直达第九层。】
"你怎么不早说?"
【宿主没问。】
沈夜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往下一跳。
风在耳边呼啸。大概过了五秒钟,脚踩到了实地。
睁开眼,面前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的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石头,光很暗,勉强能照见路。
云遮月站在前面等他。"还行,没被吓尿。"
"差一点。"
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刻满了符文,有些在发光,有些已经黯淡了。
"这扇门我推不开。"
"那你平时怎么进去?"
"我不进去。我都是站在外面喊他。"
"你喊他?"
"嗯。他有时候会出来。"
沈夜舟伸手碰了一下石门。符文亮了。
门上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很沉。
"谁?"
沈夜舟的手僵住了。
"是我。"云遮月说。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你。"
沉默。
石门上的符文越发明亮,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云遮月。你身后那个人是谁?"
云遮月没回答。沈夜舟也没说话。
门开了。准确地说,是门自己裂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透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是红色的。瞳孔不是圆的,是竖的。
他盯着沈夜舟,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门缝里传来一声笑。
"是你。"
沈夜舟往后退了半步。
"我等你很久了。"
石门轰的一声朝两边打开。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很大。中间有一张石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裴惊寒。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头发披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红色的竖瞳一直盯着沈夜舟,像是在盯一只误入笼子的猎物。
"进来坐。"
沈夜舟没动。
"怕了?"裴惊寒问。
"有点。"
"诚实。我喜欢诚实的人。"
他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我不你。"
"真的?"
"要的话,刚才在你跳下来的时候就了。万魔渊第九层是我的地盘。你在我地盘上,没有我的允许,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沈夜舟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石凳冷得刺骨。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裴惊寒说。"你是写我的人。你给了我命,也给了我这条疯狗的称号。"
"你恨我。"
"恨。恨得想把你撕成碎片。炖了吃。然后把骨头埋在最深的地下。"
沈夜舟觉得后背在冒冷汗。
"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我对你的兴趣,压过了我对你的恨。"
裴惊寒站起来。他很高,比沈夜舟高了一个头。他走到沈夜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回答了,我让你活着走出去。"
"你问。"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沈夜舟张了张嘴。
"别说是因为你自己写的。那很无聊。我要听真正的答案。"
石室里安静了很久。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就是——我没有选择。"
裴惊寒的眉毛动了一下。
"当时我在连载,平台要求更一万。读者喜欢看虐主,喜欢看黑化,喜欢看疯批。编辑每天在后面催。如果我不按照市场的要求写,我的书就会被砍。推荐位会没有。收入会归零。"
"所以你把我卖了。"
"对。我把你卖了。"
裴惊寒看着他。红色的竖瞳里没有愤怒,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后悔吗?"
"每天都在后悔。"
"那你现在回来了。打算怎么弥补?"
沈夜舟沉默了一会儿。
"给你一个真正的结局。不是强行洗白的那种。是让你自己选择的那一种。"
"我自己选择?"
"对。你想当好人还是坏人,你自己定。我不帮你写。"
裴惊寒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你们作者都这么虚伪吗?"
"什么?"
"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说什么没有选择。"
裴惊寒转过身,走回石椅坐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疯?"
"我写——"
"不是因为你的编辑。也不是因为市场的需求。"
他靠在椅背上。红色的竖瞳在暗处发光。
"是因为我太清醒了。"
沈夜舟愣住了。
"你把我写得太聪明了。聪明到我能看穿这个世界的漏洞。我能看到那些不该存在的设定,能感觉到有人在控我的命运。我想反抗,但不知道该反抗谁。那种感觉把我疯了。"
裴惊寒看着沈夜舟。
"所以你给我安了一个疯批的标签。把我踢出主线。让我一个人关在万魔渊里画地为牢。你不是没得选。你只是懒得写我了。"
石室里安静得可怕。
沈夜舟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说得对。"
裴惊寒的眼神变了。
"我确实有得选。我没选而已。"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选?"
沈夜舟抬起头。他看着裴惊寒,看着自己创造出来的这个角色。
"我给你两条路。"
"说。"
"第一条。我帮你把这个世界从头到尾修一遍。所有不合理的设定全部改掉。你不再是疯批反派,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了我。但我死了以后这个世界会直接崩溃。所有人都会消失。"
裴惊寒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选择。你刚才说你太清醒了。清醒的人应该知道——了我,没有任何好处。让我活着,你还有机会。"
裴惊寒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时间想。"
"多久?"
"三天。"
"好。三天之后——"
"三天之后你来万魔渊。给我答案。"
沈夜舟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
"你能不能换个人来接我?我不想每天都跳一次悬崖。"
裴惊寒看了一眼云遮月。
"她不是你的人吗?"
"她是我的人。但她不喜欢我。"
"谁让你把她写惨了。"
"我知道我错了。"
裴惊寒挥了挥手。石门慢慢合上。
"三天。"
门关上了。
沈夜舟站在甬道里,后背全是冷汗。云遮月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你早就想好的?"
"临时想的。"
"你很会说话。"
"写书的嘛。靠嘴吃饭。"
云遮月没反驳。她转身往前走。
沈夜舟跟上去。
"他刚才说——他是太清醒了才疯的。你早就知道?"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过。"
沈夜舟说不出话。
他忽然发现。他本不了解自己写的这些角色。
他以为他们是纸片人。但他们不是。他们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人生。有他从未触及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