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活着？"
云遮月站在树枝上，离他三丈远。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
沈夜舟抬起头，有气无力地说了句："暂时还活着。"
"昨晚影七来找你了。"
"来了。"
"你没死。"
"运气好。"
云遮月的眉头皱起来。"影七从来没失过手。"
"今天他碰上了特殊情况。"沈夜舟说。"遇到一条大黄狗。"
"什么狗？"
"追着他跑了二里地的大黄狗。"
云遮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她从树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
"你用一条狗对付影七？"
"他怕狗。"沈夜舟说。"我写的。第72章，他七岁的时候被狗追过三条街，从那以后见狗就腿软。"
"每一个人的设定你都能记起来？"
"大部分吧。"
"我呢？"
沈夜舟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跟小说里写的一样。"凤族血脉，第45章觉醒，第278章失踪。之后再也没有你。"
"失踪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剧情写到一半，你就不见了。"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我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写你了。"
云遮月盯着他，眼神变得很冷。"你写了我，然后就把我扔了。"
"……是。"
"整整两百多万字，你说扔就扔。"
"我那时候赶稿，编辑在后面追着催，读者天天在评论区骂，脑子完全是浆糊。"
"所以我就活该消失？"
沈夜舟说不出话。
云遮月转身就走。但走出去才两步，又停下来。
"你去哪儿？"沈夜舟问。
"回我该去的地方。"她说。"反正你迟早也会把我写丢。"
"我不会再做那种事了。"
她没回头。"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我是作者。"
"作者不也会死吗。"
"死了也能穿回来。"
云遮月终于回头了。她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为什么要穿回来？"
"不知道。"
"你连为什么都不知道就穿回来了？"
"醒过来就在这儿了，被你踩在脚底下。"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修几个BUG，活下来，然后把欠你们的还了。"
"欠什么？"
"欠你们一个结局。"
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飘。她没说话，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昨天晚上你睡在哪儿？"
"山洞里。"
"不冷吗？"
"冷。"
"活该。"
沈夜舟笑了一下。"对，活该。"
她走出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跟我走。"
"去哪儿？"
"给你找一个能睡觉的地方。不能让你冻死在这里，不然这些BUG没人收拾。"
沈夜舟跟了上去。
走了大概一刻钟，穿过一片竹林，面前出现了一间木屋。屋子不大，但位置不错，门口有一条小溪，后面是山坡。看上去不像是临时搭的那种。
"这谁的？"
"我的。"
"你平时住这儿？"
"偶尔来住。"
云遮月推开门。里面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虽然简单，但收拾得很净。
"今天晚上你睡这儿。"
"那你呢？"
"我在外面守着。"
"犯不着，我又不——"
"我不是在保护你。"
"那你守着嘛？"
"我在防你跑掉。"
沈夜舟愣了一下。"你觉得我会跑？"
"你说三天之内修完BUG，万一你跑了，那些BUG谁来解决？"
"我不会跑的。"
"凭什么让我信你？"
"就凭我昨天晚上没有跑。"
云遮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最好没有骗我。"
"我没骗你。"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裴惊寒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沈夜舟沉默了。
"说啊。"
"我把他写崩了。"
"写崩了是什么意思？"
"他原本的设定是深情男主。但写到了中后期，编辑跟我说这种男主现在钱了，建议改成疯批反派，说这样读者更爱看。"
"你照做了？"
"做了。"
"就因为你编辑的一句话？"
“你又在跟系统说话？”
云遮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话的时候眉毛会动。”
“我写你的时候没写这个设定。”
“那你现在知道了。”
"……对。"
云遮月的手在发抖。不像是气的，更像是憋了很久的那种情绪快要压不住了。
"你知不知道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的声音也在抖。
"他以前是那种会给师弟师妹买糖吃的人，是那种会偷偷给外门弟子垫月例的人，是那种笑起来让人觉得天塌下来都没事的人。"
"我真的知道。"
"你知道个屁。"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他会变成今天这样，全是你造成的。"
沈夜舟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把他写成了人狂。你让他手上沾了那么多血。你让他成了整个修真界提都不敢提的名字。然后你一死了之，留下来一堆烂摊子，谁来收拾？"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两下。
"你创造了他，也创造了我。你欠他一个结局，你也欠我一个。"
"我会还的。"
"你拿什么还？"
"拿我这条命。"
云遮月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的命不值钱，你心里清楚。"
"我知道。"
"但你得活着。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还能还。"
沈夜舟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跟他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想象的一模一样。
"你其实挺关心我的。"
"你再废话一句，今晚就睡溪里。"
沈夜舟不敢再说了。
他躺到床上，木板床硬得很，每一骨头都在抗议。但人是真的累了，累到顾不上这些。
闭上眼睛之前，他看见云遮月坐在窗台上，背对着他，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系统。"
【在。】
"我以前写她的时候，是不是对她特别狠？"
【数据统计：第45章凤族血脉觉醒失败，第108章被师尊出卖，第170章最好的朋友在背后捅刀子，第220章从悬崖上掉下去，第278章失踪。宿主一共虐了她整整两百七十八章。】
"我当时是怎么想的？"
【宿主当时在赶稿。编辑说虐一点读者更爱看。】
"又是那个编辑。"
【是。】
"我欠她的太多了。"
【系统不评价这个，但宿主确实欠得很多。】
"要怎么还？"
【把BUG修完，给她一个配得上她的结局。】
"够不够？"
【不够。但总比没有要好。】
沈夜舟翻了个身，木板咯吱咯吱响。
窗外传来云遮月的声音。
"还没睡？"
"睡不着。"
"那你说的结局，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沈夜舟想了想。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在写这本书的后期，他无数次想过要怎么收尾。
"你成为凤族的女帝，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裴惊寒恢复正常，你们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
"那你呢？"
"我什么？"
"你在结局里吗？"
沈夜舟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他所有的设想里，他只是一个写故事的人，故事结束了，他也就退场了。
"我不知道。"
"那你想不想到结局里去？"
窗外安静了很久很久。安静到只能听见溪水的声音。
"想。"
云遮月没有回答。但沈夜舟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我带你去看一个人。"
"谁？"
"裴惊寒。"
沈夜舟一下子坐了起来。
"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
"他会了我的，我把他写成那个样子，他一见面就会把我的头拧下来。"
"他不会。"
"你怎么这么肯定？"
云遮月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很亮。
"因为他跟我一样，也很想知道，你到底会给自己写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亮得不像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