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数学课刚结束,方老师把林初阳叫住了。
“林初阳,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林初阳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笔放下,跟着方老师走出教室。
经过沈默座位时,她看了他一眼,沈默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谁都没说话。
办公室里不止方老师一个人。
靠窗的办公桌前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摞资料。
是数学组的王组长,全校出了名的“竞赛教头”,带过好几届省赛获奖的学生。
“坐。”方老师拉了一把椅子过来。
林初阳坐下来,有点紧张。
王组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林初阳,我翻过你的卷子,几次月考、联考数学分数都很漂亮。”
林初阳点点头,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王组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一份表格推到面前。
“是这样的,市里有一个叫‘博雅杯’高中数学邀请赛,每年一次,含金量很高,获奖的话对以后升学很有帮助。”
林初阳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们需要组一个五人团队参赛,”王组长继续说,“原本定的是两个高三的男生、一个高三的女生,还有两个高二的男生。但这个高三的学姐最近学业压力太大,跟家里人商量之后,决定退出竞赛。”
他顿了顿,看着林初阳。
“现在空出来一个位置。方老师推荐了你,说你数学底子扎实,思维灵活。我想问问你,有没有意愿参加?”
林初阳几乎没有犹豫。
“我愿意。”
她的声音很亮,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方老师笑了,王组长也微微点了点头。
“行,不过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
王组长的语气严肃了一些:“竞赛的难度和平时考试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你现在的数学成绩很好,但竞赛题考的不是你会不会算,而是你会不会想。你需要花大量时间刷题、训练、跟团队磨合。接下来一个月,你可能很少有时间待在教室里,也许会耽误你其他课程的进度。”
林初阳点了点头,表情认真:“我知道。”
“那好。”王组长把一张表格递给她,“这是竞赛的时间安排和培训计划,你拿回去看一下。明天开始,下午自习课和晚自习的时间,你都要去多媒体教室那边跟团队一起训练。”
林初阳接过表格,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期和安排。
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接下来的子,林初阳果然很少出现在教室里。
上午的课她还在,但下午的自习课和晚自习,她的座位总是空的。
桌面上摊着没做完的物理卷子,笔帽没盖,像是匆匆忙忙离开的。
沈默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安静地听课、做笔记、写题。
方老师在课堂上讲的内容,他有时候能跟上,有时候跟不上。
以前跟不上的时候,他会转头问林初阳,她会用他能听懂的方式重新讲一遍。
但现在他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他不好意思耽误她的时间。
她每天要刷竞赛题,要和学长们讨论,要做大量的训练。
他那些基础题的问题,跟她那些竞赛题比起来,太幼稚了。
他翻开课本,自己看例题。
看懂了,就做后面的练习;看不懂,就再看一遍。
还是看不懂,就跳过去,等第二天老师讲。
困惑的点越来越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开始觉得自己在往下沉。
-
周四傍晚,夕阳把教室染成橘黄色。大部分同学都去食堂吃饭了,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
沈默趴在桌上,面前摊着化学课本,翻到“物质的量”那一节。
他盯着课本上那个公式n=m/M,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m是质量,M是摩尔质量,n是物质的量。
为什么质量除以摩尔质量就等于物质的量?这些量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把笔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沈默?”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默睁开眼,吓了一跳。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教室,正站在林初阳的座位旁边,歪着头看他。
“你怎么进来的?”沈默坐直了身体。
“门开着啊。”苏晚笑了笑,指了指教室前门,“我路过的时候看到教室里没什么人,你在那边皱着眉头,就进来看看。”
她在那个空了很久的座位上坐下来。
“你在看什么?怎么愁眉苦脸的。”
“化学。”沈默低下头,声音有些喑哑,“物质的量,搞不懂。”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拿起他的课本翻了翻前面的内容,又看了看他草稿纸上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演算过程。
“你这里理解错了。”她指着草稿纸上一行字,“你把摩尔质量当成分子量了,但它们不是一个东西。摩尔质量是有单位的,g/mol,你忘了带单位。”
沈默愣了一下,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写的步骤。
果然,他漏了单位换算。
苏晚拿起他的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
她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写得很清楚。
“你看,先把质量换算成克,然后除以摩尔质量,得到的就是物质的量。单位约掉之后,剩下的就是摩尔。”
她写一步,解释一步,语速不快,但很清楚。
沈默看着她在草稿纸上写的那行字,豁然开朗。
“懂了吗?”苏晚抬头看他。
“嗯。”沈默点点头,“这里懂了。”
“那你自己做一遍。”
她把笔递给他,沈默接过来,重新做了一遍。
苏晚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对了。”
沈默看着草稿纸上那个正确的答案,有些发愣。
“谢谢。”他说。
“不客气。”苏晚笑了笑,把笔还给他,“你还有什么不懂的?一起问了吧。”
沈默犹豫了一下,翻到课本后面几页,指着一道题说这里也不太明白。
苏晚凑过来看,两个人头挨得很近。
周远吃完饭回到教室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水杯,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哎哟喂——”他拖着长音走进来,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八卦之间,“沈默,你可以啊。”
沈默抬起头:“什么?”
“什么什么,”周远把水杯往桌上一放,在林初阳的座位后面坐下来,探着脑袋看他们,“有点手段啊,居然有个其他班的大美女来教你化学。”
他看了一眼苏晚,又看了一眼沈默,挤眉弄眼。
“小心让你同桌知道了。”
沈默的耳一下子红了。
“别开玩笑。”他的声音有点急,“她是来帮我讲题的。”
“对对对,讲题,你们继续,你们继续。”周远嘿嘿笑了两声,一副“我懂我懂”的样子。
苏晚站起来,把课本合上,笑了笑,语气很自然:“那我先走了,你有不懂的也可以来找我。”
“好。”沈默说。
苏晚经过周远身边时,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走出了教室。
周远等她走远了,才凑过来,压低声音:“沈默,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你同桌天天给你讲数学,你还让别的女生坐她位置?”
“她碰巧路过,进来帮我讲了一下题而已。”沈默低下头,翻开课本,“你别乱说。”
“行行行,我不乱说。”周远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你同桌知道了肯定不高兴。”
沈默没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但做了十分钟,一道题都没做出来。
旁边的座位空着,林初阳的笔还摊在桌上,笔帽没盖。
他看了那个空座位一眼,又低下头。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教室里只剩白炽灯嗡嗡的声响,身边的同学陆陆续续地就坐。
他拿出随笔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今天苏晚帮我讲了化学。周远说,让林初阳知道了会不高兴。”
他想了想,又落笔写下一句。
“她为什么会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