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是周二晚上的九点。
他正坐在书桌前,对着物理课本发呆。
林初阳给他讲的那个“用手拍桌子”的例子他记得很清楚,但一换成课本上的习题,他又不知道该怎么画受力分析图了。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妈”。
他接起来。
“阿默,这两天请个假,别去学校了。”
刘芸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嘈杂,像在医院走廊里。
“安安这边需要人,医生说他这边得有人陪着,我要去一趟外地办点事,你过来医院照顾他两天。”
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的高铁。我已经给你班主任打过电话请好假了,明天你直接过来。”
“可是——”
“安安一个人不行,你看着他点,他这两天精神不好。”
“妈——”
“先这样,我这边还有事。你早点睡。”
还没等他说上话,电话那头已经传来“嘟嘟嘟”的声音。
沈默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很久。
桌面上摊着物理课本,他本来打算今晚把这些题都弄明白,明天去学校再问问她那几个不懂的地方。
他把课本合上,塞进书包里。
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草稿纸哗哗响。
他伸手按住,看了一眼上面写的东西——是林初阳的字迹,圆圆的,有点歪,写着“F=-F',你拍桌子,桌子也拍你”。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起来,夹进随笔本里。
-
医院的味道很冲。
消毒水混着药味,走廊里白色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沈默推开病房的门,看见沈安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正百无聊赖地翻一本漫画书。
“哥!”沈安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周二吗?”
“妈让我来陪你。”沈默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在床边坐下。
“我又不是小孩了,不用陪。”沈安把漫画书放下,“你回去上课吧,我一个人没事。”
沈默没说话,只是把床头的保温杯拿了起来。
沈安看了看他的表情,小声说:“妈又没问你意见吧?”
沈默还是没说话。
“哥,你别生气。她就是太紧张我了,其实你不用来的,我一个人真的可以——”
“喝水。”沈默打断,将兑好的水递给他。
沈安闭上嘴,乖乖喝水。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隔壁床的病人看电视的声音。
沈默从书包里拿出物理课本,翻到昨天没看完的那一页。
他试着继续往下看,但脑子里总是走神。
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隔壁床的电视在放天气预报,沈安翻漫画的沙沙声。
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他盯着课本上的一道例题,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哥,你在看什么?”沈安探过头来。
“物理。”
“难吗?”
“嗯。”
沈安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那你以后选课的时候,是不是选文科?你文科好。”
沈默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选文科。
他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没人问过他喜欢什么、想选什么。
他只知道沈安需要人照顾,他只需要跟着走就行。
但现在,这个问题突然被摆在了面前。
他想起林初阳在语文课上偷偷做物理题的样子,想起她说“物理就像拆乐高”,想起她给他讲题时凑得很近,身上有栀子花的味道。
如果他选了文科,是不是就不能跟她同班了?
“可能吧。”他说,声音很轻,像在敷衍,也像在逃避。
沈安看着他,没再问了。
-
第二天,刘芸还没回来。
沈默坐在病房的折叠椅上,面前摊着数学课本。
方老师上周讲的内容他还没完全弄明白,新的内容又落下了。
他试着做一道函数题,做到一半卡住了,怎么都推不下去。
草稿纸上写满了乱七八糟的数字和符号,但没有一个是对的。
他把笔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哥?”沈安小声叫他。
“嗯。”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
“你骗人。”沈安把漫画书放下,“你一不开心就不说话,跟小时候一样。”
沈默没理他。
“是因为在医院陪我吗?”
沈默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沈安的眼睛跟他一模一样,很深,很安静。
但沈安的眼睛里有光,他的没有。
“不是。”沈默说,“跟你没关系。”
“那你在烦什么?”
沈默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说了:“理科,学不懂。”
沈安想了想,说:“那你以后选文科呗。你不是文科好吗?反正迟早要选的。”
沈默没说话,他没办法跟沈安解释。
他没办法说,他想把理科成绩提上去,是因为有一个人,从来没有觉得他笨。
那个人给他讲题的时候,能看出他在哪里卡住,然后用他能听懂的方式,把那些公式拆成很小很小的零件。
还会把牛放在他桌上,说“我喝不完”。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算了。”他把课本合上,塞进书包里,“你睡会儿吧,我去给你打水。”
他拎着保温壶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他想起林初阳。
她今天会不会看他空着的座位?会不会想“沈默怎么没来”?
大概不会吧。
她有那么多人围着问问题,少他一个也无所谓。
他攥紧了保温壶的把手,指节泛白。
-
第三天晚上,刘芸回来了。
她拎着两个大袋子,里面装着从外地带的特产,风尘仆仆地推开病房的门。
“安安,妈回来了。”她把袋子放下,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沈安的额头,“今天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医生查房怎么说?”
“妈,我没事。”沈安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沈默,“哥在这陪了我两天,都没去上学。”
刘芸这才转头看了沈默一眼,像是刚发现他也在。
“哦,对,阿默,辛苦你了。”她的语气很随意又生分。
“你回学校吧,这边我来就行。”
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蹲在床边给沈安掖被角,把带来的特产一盒一盒往柜子里塞,嘴里念叨着“这个你爱吃”“这个热一下更好吃”。
从头到尾没有问他一句“这两天累不累”“功课落没落下”。
沈默拿起书包,走到门口。
“妈。”他叫了一声。
“嗯?”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数学又没跟上”,想说“你能不能也问问我”,想说“我不只是安安的哥哥,我也是你儿子”。
但看着母亲蹲在床边给沈安擦手的背影,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没事。我走了。”
他转身走出病房,带上门。
走廊里,他走了几步,停下来,靠在墙上。
头顶的白炽灯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然后直起身,走出了医院。
-
周五早上,沈默回到教室。
他在座位上坐下,林初阳还没来。
桌面上净净的,桌洞里还是那几本课本,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样。
他把书包放下,拿出数学课本,翻到前两天讲的内容。
看了几行,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沈默!你回来了!”
林初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背着书包跑进来,马尾辫甩来甩去,脸上带着笑。
“你这几天嘛去了?我还以为你又要转学了呢!”
沈默摇摇头:“家里有点事。”
“哦。”林初阳没多问,在座位上坐下,开始往外掏课本,“对了,今天数学随堂小测,方老师上周说的,你还记得吗?”
沈默愣了一下。
他完全不记得。
“就在第一节。”林初阳看了他一眼,“你没准备吗?”
“......没有。”
林初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问。
“没事,随便考,反正就一次小测验。”
-
数学课上,方老师发下试卷。
沈默看着第一道选择题,脑子一片空白。
题目是:已知函数f(x)=x²-4x+3,则f(1)等于多少?
A.0 B.1 C.2 D.3
这道题,林初阳给他讲过的。代入x=1,1²-4×1+3=1-4+3=0。
答案是A。
但他的手像不听使唤一样,在答题卡上写了个B。
不是不会,是脑子里太乱了。
医院的味道、母亲的表情、沈安苍白的脸、走廊里的白炽灯——所有东西搅在一起,把最简单的数字都搅成了浆糊。
他往下做,越做越乱。每道题都似曾相识,每道题都算不出来。
林初阳坐在旁边,很快就写完了。她检查了一遍,抬头瞥了一眼沈默的卷子。
第一道选择题,他选了B。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往下看,填空题也是空的,大题只写了个“解”。
她转回头,继续检查自己的卷子,但心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
试卷交上去之后,林初阳没有像平时那样转过来跟他说话。
她趴在桌上,假装在整理课本,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沈默。”
“嗯。”
“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
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没什么。”
林初阳转过头看他:“那你为什么第一道选择题都能写错,那道题我给你讲过的。”
沈默没说话。
“是你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沈默摇摇头。
“那你——”
“没什么。”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像是在说“不要再问了”。
林初阳看着他。
他低着头,手指攥着笔杆,指节泛白。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看起来很安静,但她能感觉到,那层安静下面压着什么东西,很重,很沉,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木头。
她没有再问了。
“好吧。”她转回头,翻开英语课本,“你要是想说了,随时告诉我。”
沈默没回答。
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鼓起来又落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突然想起那天,她的发尾扫过指尖的感觉。
很轻,很柔,像一细细的线,从她的世界垂下来,落在他面前。
他伸出手,想抓住那线。
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有什么资格呢。
他连最基础的数学题都做不对,连自己的子都过不明白。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
桌洞里,那个蓝色封面的随笔本安安静静地躺着。
封面上,沈安写的那个“安”字,已经有些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