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阳冲进教室的时候,早自习的铃声刚好响完。
她书包斜挎在肩上,马尾辫跑散了一半,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脸上,整个人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卷进座位。
“赶上了......赶上了......”她喘着粗气,手忙脚乱地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往桌洞里塞。
沈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英语课本往她那边挪了挪。
林初阳冲他感激地笑了一下,然后开始往外掏课本。
语文课本,掏出来了。
英语课本,掏出来了。
数学课本,掏出来了。
她的手在桌洞里摸索了一阵,表情渐渐凝固。
又摸了一阵。
“完了。”她小声说。
沈默转过头。
“我物理书和辅导书全忘带了。”林初阳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昨天在家做物理题,做到半夜,做完直接趴桌上睡了,早上醒来迟了,抓起书包就跑......本没收。”
她翻了翻书包,又确认了一遍,然后绝望地趴在桌上。
“完了完了,第一节就是物理课。陈老师会了我的。”
沈默从自己桌洞里抽出物理课本,放在两个人中间。
“用我的吧。”
林初阳抬起头,看了看那本课本,又看了看沈默。
“你呢?”
“一起看。”
林初阳犹豫了一下,把凳子往他那边挪了挪,凑过去。
“谢了。”
-
物理课上,陈老师在讲牛顿第三定律。
“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作用在同一条直线上。”
他在黑板上画了两个小球碰撞的示意图,标出F和-F。
“记住,这两个力分别作用在两个不同的物体上,所以不能抵消。”
沈默低头抄笔记,把陈老师写的每一个字都抄在课本的空白处,字迹工工整整,像在临摹一幅字帖。
林初阳坐在旁边,本来想认真听课,但昨晚熬夜的困劲上来了,眼皮越来越沉。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强迫自己清醒。
然后她看到了沈默的笔记。
他抄得很认真,一字不落。
但那些公式和定义之间,没有任何他自己的理解,也没有任何推导的过程。
就像一个抄写员,把黑板上的字原封不动地搬到了本子上。
比如陈老师写的“F=-F'”,他抄下来了,但旁边没有解释这个负号是什么意思,也没有想为什么大小相等的两个力不能抵消。
林初阳盯着他的笔记本看了几秒,忍不住开口了。
“你抄这些,能看懂吗?”
沈默的笔停了。
“就是......”林初阳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光抄定义,不觉得抽象吗?”
沈默沉默了一下:“先抄下来,回去再慢慢看。”
“那你现在听懂了吗?”
沈默没说话,但耳开始泛红。
林初阳看出来了。
他没听懂。
他只是不好意思说。
“其实这个很简单,”林初阳压低声音,把课本往中间又推了推,“你看啊,你用手拍桌子——”
她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的手疼不疼?”
沈默愣了一下:“疼。”
“那桌子疼不疼?”
“......”
“桌子不疼,但它也受到了力。”林初阳指了指桌面,“你用手拍桌子,手给桌子一个力,桌子也给你一个力,大小是一样的。你手疼是因为手比较脆弱,桌子受力但其实没反应。”
沈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松动。
“所以这个负号,就是方向相反的意思。你拍桌子是向下,桌子顶你是向上。”
她在课本上画了两个箭头,一个向下,一个向上,标上F和-F。
“明白了吗?”
沈默看着那两个箭头,点了点头。
“那如果我用拳头砸墙呢?”林初阳举起拳头比划了一下,又赶紧放下,怕被陈老师看见,“拳头给墙一个力,墙也给拳头一个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所以墙没事,你拳头疼。”
沈默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懂了。”他说。
两个人凑在同一本课本前,脑袋离得很近。
沈默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这一次,他没有觉得紧张,只是觉得......安心。
好像有她在旁边,物理课也没那么难了。
-
课间的时候,林初阳刚趴在桌上想眯一会儿,前桌的女生转过来,手里拿着数学卷子。
“初阳,这道题怎么做的?我算了半天都不对。”
林初阳撑起眼皮,看了看题目,接过笔。
“这道题用换元法,你设t=x+1,然后代入......”
她讲得很耐心,一步一步地写,每一步都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女生听完,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拿着卷子回去了。
刚讲完,旁边的男生又递过来一道物理题。
林初阳接过来,看了一眼,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受力分析图。
“你看,这个物块受到重力、支持力和摩擦力,沿斜面方向分解......”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沈默坐在旁边,看着她一个一个地帮同学讲题。
她讲题的时候,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她咋咋呼呼的,笑起来没心没肺,但一讲到理科题,整个人就沉下来了。
语速放慢,条理清晰,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
好像那些数字和公式,才是她最熟悉的语言。
沈默低下头,翻开了自己的随笔本,在那句“她的世界,数字比文字热闹”旁边,添了几个字:
“她讲题的时候,很温柔。”
写完他又觉得肉麻,把本子合上了。
-
第三节课是语文。
张老师——不是英语张老师,是语文张老师。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
他站在讲台上,推了推老花镜。
“上节课讲了《劝学》,今天抽查背诵。”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齐刷刷低下头,假装在看书。
林初阳的反应最快,整个人几乎缩到课本后面,嘴里念念有词:“别抽我别抽我别抽我......”
“林初阳。”
命运从来不听祈祷。
林初阳僵了两秒,慢慢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老师,我......”
“背。‘君子曰:学不可以已。’开始。”
林初阳深吸一口气。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她背得磕磕绊绊,但好歹前几句是对的。到了中间段落,就开始卡壳了。
“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
她断断续续地背着,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背到“锲而舍之,朽木不折”的时候,她彻底卡住了。
“锲而不舍......呃......”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林初阳的脸涨得通红,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抠着。
然后她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金石可镂。”
沈默低着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小得像呼吸。
林初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张老师点了点头:“继续。”
“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
她又卡了。
“蟹六跪而二螯......”
沈默的声音又飘过来,轻得只有她能听见:“非蛇鳝之无可寄托者。”
“非蛇鳝之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林初阳一口气背完,整个人像跑完八百米,差点瘫在座位上。
张老师推了推老花镜:“还行,虽然背得不熟,但好歹背完了。下次要更流利一些。坐下吧。”
林初阳如获大赦,一屁股坐下去。
坐下的时候,她的手肘不小心碰掉了沈默放在桌角的笔。
笔滚下去,掉在沈默脚边。
“对不起对不起——”林初阳急忙弯腰去捡。
她俯下身,右手伸向地上的笔。
沈默也下意识地弯腰去捡。
两个人的头差点撞在一起。
就在那一瞬间,沈默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扫过他的手指。
很轻,像羽毛划过水面,像风翻过书页。
是林初阳的发尾。
她的马尾辫垂下来,发梢刚好擦过他的指尖。
沈默的手指僵住了。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林初阳本没有察觉。
她捡起笔,直起身,把笔放回他桌上,笑着说“不好意思啊”,然后转回去整理自己的课本。
但沈默觉得那一瞬间很长。
长到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指尖残留的那一点触感,长到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又加速了好几拍,长到他低下头时,耳烧得发烫。
他看着桌上的笔,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鼓起来又落下。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但那阵风里,好像也夹着栀子花的味道。
-
放学后,沈默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他走得很慢,书包带在肩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回到屋里,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拿出随笔本,翻到新的一页。
握着笔,他想写点什么,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理不清。
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
“她的头发扫过我的手指,很轻。但我的心跳,很重。”
写完,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指尖好像还留着那一点触感。
他把手缩进被子里,攥紧了拳头。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