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沈默的数学成绩从52分慢慢爬到了68分，又从68分爬到了75分。
虽然离及格线还有一段距离，但至少不再是每次考试都像在猜谜语。
林初阳对此很满意。
“你看，我说了吧，你又不笨。”
她拿着他的试卷，像检查自己作品的工匠一样，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这道题你要是最后一步没算错，还能再加5分。”
沈默接过来，看着试卷上那些红色的半勾，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作为交换，他也在帮林初阳补文科。
英语早读的时候，林初阳对着单词本发愁，嘴里念念有词：“accommodation， accommodation......怎么这么长啊......”
“拆开记。”沈默在旁边小声说，“ac-commod-ation，分成三段，每段都不长。”
林初阳试了一下，果然顺口多了。
“你怎么不早说！”她瞪了他一眼。
“你也没问。”
语文课抽背古诗，林初阳依然是重点关照对象。
但自从沈默成了她的同桌，她的子好过了不少。
每次卡壳的时候，旁边总会飘来一个极轻的声音，像风一样，只有她能听见。
“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这次不是‘跬步’，是‘跬步’和‘千里’的对比......”
林初阳一边背一边想，这个人要是去当老师，一定是个很温柔的老师。
历史课她依然会走神，依然会在课本上给古人画胡子。
但沈默会把整理好的时间轴推过来，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重要的年份和事件，旁边写着简洁的备注。
“1840年，战争——英国想打开中国市场。”
“1911年，辛亥革命——推翻清王朝。”
林初阳看着那些时间轴，第一次觉得历史好像也没那么乱。
“你整理得也太清楚了，”她小声说，“你是不是强迫症？”
沈默没理她，继续低头整理思维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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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沈默照例去医院看沈安。
他推开病房的门，沈安正靠在床头看一本漫画书，手背上的留置针换了一个位置，但脸色比上周好了一些。
“哥！”沈安看见他，把漫画书放下，“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周三要晚自习吗？”
“请了假。”沈默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从里面拿出课本，“妈说你今天要做检查，我过来陪你。”
沈安“哦”了一声，看着他哥从书包里掏出一摞课本和笔记本，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柜上。
“哥，你最近好像心情很好。”沈安突然说。
沈默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就是感觉，”沈安歪着头想了想，“你以前学理科的时候，眉头总是皱着的，像吃了很苦的药。但最近你学理科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
沈默没说话，把数学课本翻开，假装在找上次没做完的题。
“而且你还在整理政治思维导图，”沈安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你以前不是最讨厌政治的吗？说那些条条框框背起来很烦。”
“总要学的。”沈默的声音很轻。
沈安看着他，突然笑了。
“哥，你是不是交到朋友了？”
沈默的笔停了一下。
“就是那种......让你觉得上学很有意思的朋友。”沈安补充道，眼睛亮亮的。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沈安的笑容更大了：“我就知道！是什么样的朋友？男的女的？”
“问那么多嘛。”沈默低下头，继续做题，表面波澜不惊，但耳已经红了。
沈安没有追问，只是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真好啊，可以上学，可以交朋友。”
沈默的笔停住了。
“我有时候会想，”沈安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如果我没有生病，是不是也可以跟你一起上学。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听同一个老师讲课，下课了一起去食堂吃饭......”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有沈默看得懂的东西。
“没事，我就随便说说。哥你继续学吧。”
沈默坐在那里，手指攥着笔，指节泛白。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你会好起来的”，想说“等你好了就能去上学了”，但这些话太轻了，轻到连他自己都不信。
沈安生病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小到大，这句话他说了无数遍，说到后来，连“好起来”这个词都变得像一针，每次说出来都会扎自己一下。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那些数字和公式突然变得很远，远到他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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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语文课上，张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老花镜，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兴奋的表情。
“同学们，跟大家说个好消息。市里面最近在举办一个高中生征文比赛，主题是‘平行时空的另一种可能’。”
他在黑板上写下这几个字。
“什么意思呢？就是让大家发挥想象力，假设在另一个时空里，你的人生有一个不同的选择，会发生什么故事。比如，如果你没有选择现在的学校，如果你出生在不同的时代，如果历史上某个事件的结果改变了——都可以写。”
教室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这个题目很有意思，大家回去好好想想。”张老师拍了拍讲台，“有想法的同学，可以随时到办公室来找我聊。获奖的话，对以后的升学也有帮助。”
下课后，林初阳戳了戳沈默的胳膊肘。
“诶，你语文这么好，不如去参加比赛。”
沈默正在做林初阳给他出的数学题，头也没抬：“不去。”
“为什么？”
“没时间。”他在草稿纸上算了一步，“有时间不如多写几道错题。”
林初阳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对理科这么感兴趣了？”她问。
沈默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对上林初阳的目光。
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调侃，是真的在问。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
他没办法说，他学理科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放弃过他。
他没办法说，他想把理科成绩提上去，是因为有一个人，从来没有觉得他笨，会在他听不懂的时候停下来，用他能理解的方式重新讲一遍。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总要学的。”
“那也不能只学理科啊。”林初阳说，“你文科那么好，不去试试多可惜。而且——”
她歪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
“平行时空的另一种可能，这个题目很有意思啊。你不想写写看吗？比如，如果当初你没有转学，现在会是什么样？”
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如果当初没有转学。
如果没有转学，他不会遇见她。
不会有人给他讲题，不会有人给他带牛，不会有人在给他的错题本最后一页画一个小太阳，写着“如果你还愿意学的话”。
那个没有她的平行时空，他不想去。
但张老师说的另一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
如果你身边的人，在另一个时空里，过着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沈安。
如果另一个时空里，沈安是健康的。
他可以跑，可以跳，可以不用每天吃药，不用在医院里待那么长时间。他可以背着书包去上学，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下课了跟同学一起去食堂吃饭。
他可以在体育课上跑八百米，虽然可能会喊累，但至少不会喘不上气。他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忌口，不用每天喝那些苦得要命的中药。
他可以在那个时空里，当一个普通的孩子。
沈默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数学卷子。
“我试试吧。”他听见自己说。
林初阳眼睛一亮：“真的？”
“嗯。”
“那你快点写，写完给我看！”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回去继续背单词，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
沈默低下头，继续做数学题。
但脑子里已经开始想那个征文的事了。
平行时空的另一种可能。
如果另一个时空里，沈安是健康的。
那他会不会就不用那么懂事了？
不用在母亲说“你让着弟弟”的时候乖乖点头，不用在父亲拍拍他的头然后转身去陪沈安的时候一个人待着。
他会不会也可以任性一点，可以发脾气，可以说“为什么你们只在乎他”？
而那个时空里的沈安，那个健康的沈安，会不会也是一个会抢哥哥零食、会跟哥哥吵架、会在哥哥考砸的时候嘲笑他的普通弟弟？
沈默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住了。
他翻到随笔本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另一个时空的我，可能还在黑暗里。但这个时空的我，遇见了一个人。”
“另一个时空的你，应该是健康的。不用，不用吃药，可以背着书包去上学。”
“但那个时空里，我们会不会离得很远？你会不会也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子，不再需要我照顾？”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个时空的你，是我弟弟。不管生不生病，都是。”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桌上的草稿纸。
旁边，林初阳正在背单词，声音很小，但他听得很清楚。
“sunshine，阳光......”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随笔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