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林初阳的“补课”,沈默第一次觉得数学课没那么难熬。
准确地说,她并没有正儿八经地给他讲多少知识点,只是用了一种很奇怪的方式。
她把每道题都拆成了很小的零件,像拆一个闹钟,把齿轮、弹簧、螺丝钉一个个摆出来,告诉他“你看,这个东西就是这么转的”。
数学课,方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单调性。
黑板上写着一道例题:已知函数f(x)=x²-4x+3,求该函数的单调区间。
沈默翻开课本,看着黑板上的题,深吸一口气。
以前他看到这种东西,脑子里只有一团乱麻。
但现在他试着用林初阳的方法——把这个函数想象成一座抛物线形状的山,开口向上,先下山再上山。
山底在哪儿?
对称轴x=-b/2a,算出来是x=2。
所以在x=2左边,函数值随着x变大而变小,是递减;在x=2右边,函数值随着x变大而变大,是递增。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递减区间:(-∞,2],递增区间:[2,+∞)”,然后抬头看方老师写下一步。
方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同样的答案。
沈默低头看着自己草稿纸上的答案,和黑板上一模一样。
虽然花了五分钟,虽然旁边林初阳三十秒就写完了答案,但他算出来了。
而且他理解了为什么要这么算。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轻,像水面上一圈很小的涟漪。
林初阳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也在自己的草稿纸边上画了个小小的对勾,箭头指向沈默的方向。
课间的时候,林初阳趴在桌上补英语作业,写到一半笔没水了,转头找沈默借笔。
沈默递给她一支黑色签字笔。
林初阳接过来,低头继续写,写了两行才发现这支笔写出来的字特别细,和她平时用的不太一样。
她翻过笔杆看了一眼,笔身上贴着一小条胶带,上面写着“沈默”两个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
“默”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又像一个人低着头走了很远很远,忘了停下来。
“你写名字最后一笔怎么拖那么长?”林初阳随口问。
沈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笔杆上的名字。
“习惯了。”
“像走路走过了站。”林初阳笑了,“不过挺好看的,有种......怎么说呢,很认真的感觉。”
从来没有人注意过他写名字的方式。
也没有人说过他的字“挺好看的”。
他没说话,只是耳有点发热。
-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
张老师抱着一沓听写本走进教室,表情不太好看。
“上次的单词听写,全班有一半人没过关。今天重新听写,再不过的,抄十遍。”
教室里一片哀嚎。
林初阳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她英语单词永远记不住,上次听写二十个单词,她只对了三个。
来不及难过,讲台上的张老师开始念单词。
“accommodation。”
林初阳咬着笔帽,写了“acommodation”,想了想,又加了一个c,变成“accommodation”。
她不确定对不对,但至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embarrass。”
她写了个“embarass”,觉得少了个r,又加了一个,变成“embarrass”。
这个她记得好像是有两个r,但有没有两个s来着?
“phenomenon。”
林初阳直接放弃,这个词她连中文什么意思都要想半天。
只在格子里写了个“p”。
张老师念到第十个的时候,林初阳实在撑不住了。
她用笔帽戳了戳沈默的胳膊,压低声音:“借我抄一下。”
沈默的笔停了。
他转过头,看见林初阳正眼巴巴地看着他,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等着被投喂的小狗。
沈默犹豫了。
他从来没在给别人递过答案,也没人找他要过。
他的存在感太低了。
“这样不好。”他压低声音说。
“就这一次。”林初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眼睛还在瞄着讲台上的张老师。
沈默看了看讲台上低头念单词的张老师,又看了看林初阳那张写满了“救命”的脸。
他把听写本往她那边推了推。
林初阳飞快地扫了一眼,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单词。
“entrepreneur。”
张老师念到第十五个单词的时候,突然从讲台上走下来。
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初阳正低头狂抄,本没注意到张老师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林初阳。”
张老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林初阳僵住了。
“你在什么?”
林初阳慢慢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我在听写啊。”
张老师伸手拿起她的听写本,又拿起沈默的,对比了一下。
“你听写,听出来的单词跟你同桌一模一样?”张老师把两本本子并排摆在桌上,“连错的都一模一样?”
全班安静得只剩窗外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声。
林初阳低下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沈默也低着头,手指攥着笔杆,指节泛白。
“你们两个,下课来办公室。”张老师把听写本丢回桌上,转身走回讲台。
-
办公室里,张老师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两个低着头的人。
“谁抄谁的?”
林初阳举手:“我抄他的。”
张老师看了她一眼:“你倒是诚实。”
“本来就是我的错,”林初阳小声说,“是我硬要看的。”
沈默张嘴想说什么,被林初阳偷偷拽了一下袖子。
张老师叹了口气:“林初阳,你英语差我不是不知道,但抄听写,能解决问题吗?单词不背,永远都不会。你数学能考满分,英语十几个单词记不住?”
林初阳瘪着嘴,不说话。
“这样吧,你连着三天,每天放学后来办公室找我听写。什么时候把这一单元的单词全部过关,什么时候结束。”
“三天?”林初阳瞪大眼睛。
“嫌多?那五天。”
“不多不多!三天正好!”林初阳连忙摆手。
张老师又看向沈默:“沈默,你英语好,但不能帮她作弊。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也一起罚。”
沈默点点头:“知道了。”
两个人从办公室出来,走在走廊上。
林初阳低着头踢地上的小石子,嘴里嘟囔:“三天啊......我的快乐人生就这么没了。”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
林初阳抬头看他:“你道什么歉?”
“如果我不给你看......”
“得了吧。”林初阳摆摆手,“是我不对,被抓了活该,还差点连累你。”
她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表情认真起来。
“沈默,你别把这事放心上。本来就是我的问题,你给我看已经够意思了。”
沈默看着她,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她明明可以怪他的——怪他给得太明显,怪他没有及时把本子收回去。
但她没有。
“走吧,室。”林初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反正也就三天,忍忍就过去了。”
她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背影。
他突然觉得,被一个人这样理直气壮地“麻烦”,好像也没那么糟。
-
语文课,老师在讲台上讲古诗词鉴赏。
沈默在笔记本上认真记笔记,写到一半,余光瞥见旁边的林初阳有点不对劲。
她的语文课本竖起来立在桌上,挡着脸,但课本后面,她正低头写着什么。
沈默偷偷看了一眼。
是一本物理辅导书。
她在做物理题。
老师正在讲“大江东去,浪淘尽”,她在下面算加速度。
沈默又看了一眼她的桌面——语文课本下面还压着一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计算过程,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每一行都有明确的步骤,每一步都推得严丝合缝。
老师在黑板上写“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她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
沈默转回头,继续抄笔记。
但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好像真的很喜欢理科。
不是那种“我擅长所以喜欢”,而是那种“我喜欢所以愿意花时间”的喜欢。
连语文课都不放过。
放学后,他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拿出那个蓝色封面的随笔本。
翻开新的一页,他握着笔想了想,写道:
“今天她抄我的听写被老师发现了,罚去办公室三天。她说‘是我不对,被抓了活该’,我以为她会生气,但她没有。
语文课她在下面做物理题,被课本挡着,以为没人看见。
她的世界,数字比文字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