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语文课上，张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杂志，表情比平时高兴得多。
“上课之前，先说个好消息。”
他把杂志放在讲台上，推了推老花镜：“上次市里举办的征文比赛，成绩出来了，咱们班有两位同学获奖。”
他看了沈默一眼，又看了角落里另一个女生一眼。
“沈默同学，一等奖。李雨欣同学，三等奖。”
教室里响起掌声。
周远在后面带头起哄：“沈默请客！请客！”
沈默低着头，耳朵有点红。
张老师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沈默这篇作文，我看了好几遍。”他的语气很认真，“角度选得好，情感也扎实。不是那种华丽辞藻堆出来的东西，是真正有思考在里面的。”
他翻开手里的杂志，推了推眼镜。
“我念几句，你们听听。”
教室里安静下来。
“‘另一个时空里，弟弟是健康的。他可以跑，可以跳，可以在场上晒到流汗。但那个时空里的我，却不知道什么叫珍惜。’”
张老师念完，停顿了一下。
“‘这个时空里，弟弟躺在床上，笑着跟我说，哥，你回去吧，我没事。我突然觉得，也许每个时空都有它的公平。一个时空给我遗憾，另一个时空给我答案。’”
他合上杂志。
“这个结尾收得很好，有余韵。有兴趣的同学，课后可以去大厅光荣榜上看原文。”
沈默坐在座位上，手指攥着笔，指节泛白。
他不敢看旁边的林初阳。
他写的不是自己，是小说里的人物。
他一直在心里跟自己这么说。
但张老师念出来的那些句子，每一个字都是从他心里长出来的。
林初阳没说话，她低着头在课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很稳。
但沈默注意到，她写的那行字是“平行时空的另一种可能”。
-
午休的时候，林初阳一个人去了大厅。
光荣榜前没什么人，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照在一排排打印好的作文纸上。
她站在前面，从头开始找。
沈默的作文贴在中间偏上的位置，标题是《另一个时空》。
她从头开始看。
主人公叫陈默，家里有一个生病的双胞胎弟弟叫陈安。陈默每天放学要去医院陪弟弟，给他打水、翻书、讲学校发生的事，而弟弟总是笑着说“哥，你回去吧，我没事”。
陈默有时候会想，如果另一个时空里弟弟是健康的，他们的生活会是什么样。那个时空里的他，会不会不用这么沉默？会不会也可以任性、发脾气、跟弟弟吵架？
但后来他想明白了。另一个时空里的他，可能本不懂得什么是“珍贵”。正是因为弟弟生病，他才学会了照顾人、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很多话咽下去。
结尾写的是陈默坐在病床边，看着弟弟睡着的样子，心想：也许每个时空都有它的公平。一个时空给我遗憾，另一个时空给我答案。
林初阳看完最后一个字，站在光荣榜前，很久没动。
她不太会品鉴文章的好坏，但她能感觉到，那些句子里藏着什么东西。
很淡，像远处飘来的烟，看不清，但能闻到味道。
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忧伤。
不是那种哭天抢地的难过，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接受了什么，然后把它写成字。
她站了一会儿，目光往旁边移了一下。
紧挨着沈默的作文，就是苏晚的。
标题是《选择》，写的是一个女生在另一个时空里选择了不同的兴趣爱好。
文笔很漂亮，辞藻很华丽，一看就是语文成绩很好的人写的。
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在光荣榜上：沈默，高一（2）班；苏晚，高一（5）班。
林初阳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酸酸的，涩涩的，像吃了一颗没熟的杏子。
她转身走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沈默正在写化学作业。
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旁边摊着课本，翻到化学方程式的配平那一节。
林初阳在他旁边坐下，把英语课本从桌洞里掏出来，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她踌躇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沈默。”
“嗯？”
“你的征文......”她顿了顿，“我看了。”
沈默的笔停了。
“写的是你自己吗？”她的声音不大，“你弟弟......是不是生病了？”
沈默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桌上的草稿纸。
他没有看她，盯着课本上的化学方程式，那些字母和数字在他眼里慢慢变得模糊。
“嗯。”他说，“我有一个双胞胎弟弟，身体一直不好。”
他停了停，像在等什么，又像在攒力气。
“之前请假，就是去医院陪他。”
林初阳没说话。
她想起他请假回来之后那几天，上课发呆，讲过的题跟不上，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当时还以为他是不想学了，还跟他吵了一架。
原来他是在医院待了两天，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一个人扛着。
“你怎么不早说？”她的声音有点哑。
沈默低下头，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
“没什么好说的。”他说。
林初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堵了东西。
她想说“你可以跟我说”。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把英语课本翻到单词表那一页，指着上面一个单词。
“这个词怎么读？”
沈默看了一眼：“sunshine。”
“阳光？”
“嗯。”
林初阳点点头，在单词旁边画了一个小太阳。
两个人没再说话。
但沈默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轻轻地放下了。
-
放学后，沈默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医院。
沈安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新的漫画书，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哥！你今天怎么来了？不是说周三才来吗？”
“征文比赛拿了奖，想跟你说一声。”沈默把书包放下，在床边坐下。
“真的？！”沈安把漫画书一扔，整个人坐直了，“什么奖？”
“一等奖。”
“一等奖！”沈安的声音大了几分，病房里都起了回音，“哥你太厉害了！作文写的是什么？给我看看！”
“写的是一个故事。”沈默说。
“什么故事？”
“关于......”他顿了顿，“关于一个哥哥和他生病的弟弟。”
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把原文拿来给我看呗，我想看。”
“好。”
沈安正要再说点什么，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刘芸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她看了一眼沈默，又看了一眼沈安。
“安安，该休息了，明天早上还要检查。”
“妈，哥征文拿了一等奖！”沈安指着沈默，脸上的笑容没收住。
刘芸看了沈默一眼，点点头：“挺好的。”
她走过去，把沈安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早点睡吧，明天一早就要起来了。”
“可是我想看哥写的作文——”
“明天再看。”刘芸打断他，“先把药吃了。”
沈安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沈默，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漫画书放在枕头底下，吃了药乖乖躺下来。
“哥，你下次带来给我看。”他小声说。
“好。”沈默站起来，拿起书包。
刘芸送他到病房门口，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就转身回去了。
沈默听见门里面传来她的声音：“安安，药吃了吗？”
“吃了。”
“明天早上别吃东西，要空腹抽血。”
“知道了。”
沈默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走廊里的白炽灯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转过身，往走廊尽头走。
走了几步，他从书包里摸出随笔本，翻开一页，握着笔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征文拿了一等奖。沈安想看，妈让他睡觉。”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走廊尽头有风吹进来，凉凉的。
他把随笔本合上，塞回书包里，走出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