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阳注意到沈默的早饭,是在这周第三个早晨。
她咬着妈妈赵慧塞进书包的三明治从教室后门走进来。
全麦面包夹火腿鸡蛋,生菜洗得水灵灵,切成刚好入口的大小。
赵慧在市中心开了一家花店,每天天不亮就去进货,但从来不会忘记给女儿准备早饭。
用她的话说就是“我闺女可以成绩不好,但不能饿着肚子读书”。
经过沈默座位时,林初阳余光扫到他在啃一个东西。
准确地说,是在啃一个塑料袋里装着的面包。
素面包,没有夹心,没有肉松,连芝麻都没撒一个,看起来像是从便利店货架上随手拿的,包装袋上印着最便宜的那种。
他一手拿着面包,一手翻着英语课本,吃一口,看一眼,咀嚼的动作很轻,像怕发出声音。
林初阳在自己座位上坐下,咬了一口三明治,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她回头看了一眼。
沈默已经把面包吃完了,正拧开保温杯喝水。
杯子里是白开水,连牛也没有。
她转回头,盯着自己手里的三明治看了两秒,把它塞进桌洞里。
算了,今天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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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波澜不惊。
语文老师讲《赤壁赋》,林初阳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艘小船,旁边写着“苏轼是不是也偏科?他数学好不好?”
历史老师讲秦始皇,在黑板上写下“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焚书坑儒”几个关键词。
“同学们,对于秦始皇的功过,大家怎么看?”
林初阳趴在桌上,用笔帽戳着课本上秦始皇的画像,给他画了两撇胡子。
她对历史课的兴趣,基本停留在“能给古人添什么配件”这个层面。
“林初阳!”历史老师点名,“你来说说,秦始皇有哪些功过?”
她慢吞吞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
功?过?
她刚才光顾着画胡子了,本没听老师在讲什么。
“呃......”她挠挠头,努力从记忆里搜刮出点什么,“他......统一了六国?”
“对,还有呢?”
“还......修了长城?”
“修长城的目的是什么?”
林初阳眨眨眼,脑子里冒出一个答案,脱口而出:“为了......挡住匈奴?”
历史老师点点头:“还行,那过呢?”
林初阳彻底卡壳了。
她记得老师刚才提过什么“焚书......焚书......”
“焚书坑儒!”她终于想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对。那你觉得,焚书坑儒这个做法对不对?”
林初阳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对不对”这个问题,历史在她眼里就是一堆需要背诵的年份和事件,跟对不对没什么关系。
“呃......不对?”她试探着说。
“为什么不对?”
“因为......烧书不好。”她说得很认真,“书又没得罪他。”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历史老师扶了扶眼镜,表情复杂:“你这个理由......倒是很朴素。行了,坐下吧,记得认真听。”
林初阳红着脸坐下,转头偷偷看了一眼后排。
沈默正低着头,肩膀似乎在微微抖动。
他在笑?
等她再想看仔细一点,他已经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林初阳转回头,耳朵尖有点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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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课间,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
“同学们,跟大家说个事儿。”她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咱们班宋佳怡同学上周已经出国了,她的座位空了出来。沈默,你收拾一下东西,往前调到林初阳旁边。”
沈默愣了一下,收拾起桌洞里不多的书,拿起书包走到前排。
林初阳冲他笑了一下:“嗨,新同桌。”
沈默点点头,在她旁边坐下,把课本一本一本码在桌上。
两个人的桌洞里,一个塞满了理科竞赛的辅导书,一个只放着几本文科课本和那个蓝色封面的随笔本。
周远在一边起哄:“哟,文理合并了!”
林初阳回头瞪了他一眼:“闭嘴。”
沈默低头翻英语课本,假装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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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课,数学。
方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表情严肃得像要宣布什么重大消息。
“上周的随堂测验,成绩出来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整体还行,但有个别同学,需要好好反思一下。”
方老师的目光扫过沈默,沈默的心往下沉了沉。
试卷一张一张发下来。
林初阳的试卷传过来时,沈默瞥了一眼。
红色的“150”写在最上面,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符号。
他的试卷还没发到。
“沈默。”方老师念到他的名字。
沈默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接过试卷。
红色的“52”写在右上角,满分150分的卷子,他只考了52分。
这个数字刺眼得像一道伤疤。
他低着头回到座位,下意识地把试卷折了起来。
林初阳不在座位上,她被英语老师叫去办公室了。
沈默看了一眼她的满分试卷,就摊开放在桌上,解题过程写得密密麻麻,每一道题旁边都有详细的步骤,连选择题都写了简单的推理过程。
而他的试卷上,选择题只对了一道,填空题全空着,大题写了四个“解”字,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迅速把自己的试卷塞进桌洞最里面,又用课本盖住,心跳快得像做了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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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你来一下办公室。”
放学前的自习课,方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
沈默站起来,感觉到周围同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细小的刺。
他低着头跟在方老师身后,走进办公室。
方老师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沈默没坐。
“别紧张,就随便聊聊。”方老师打开桌上的电脑,调出成绩表,“你之前在外地读书,教材版本跟咱们这儿不太一样,对吧?”
“嗯。”
“数学基础怎么样?之前学校考试一般多少分?”
沈默沉默了两秒:“......五六十分。”
方老师皱了皱眉,但很快松开:“满分多少?”
“一百。”
“那换算过来也差不多。”方老师点点头,“刚转学过来,不适应也正常。教材不一样,进度也不一样,落下来一点没关系,慢慢补就行。”
沈默点点头。
“我看你其他科的成绩......”方老师翻了翻他的入学资料,“文科都不错,就是理科弱了点。”
沈默不语,只等下一句话。
“这样,”方老师靠在椅背上,“咱们班林初阳数学好,你俩现在又是同桌,要是不好意思找老师,课后可以多问问她,别不好意思。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很正常。”
沈默的喉结动了动:“......好。”
“行了,回去吧。”方老师摆摆手,“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慢慢来。”
沈默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风吹过来,他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方老师又叫了林初阳。
“林初阳,坐。”方老师指了指刚才沈默没坐的凳子。
林初阳坐下,有点好奇:“方老师,怎么了?”
“你同桌沈默,他数学基础比较弱。”方老师把成绩表递给她看,“你数学好,平时多帮帮他。”
林初阳接过成绩表,看到“52”那个数字,愣了一下。
52分。
满分150的卷子,他只考了52分。
她想起今天下午,她室时,沈默正飞快地把什么东西塞进桌洞里,表情有点慌。
原来是在藏试卷。
“好的老师,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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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初阳到教室的时候,沈默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正低头看英语课本,保温杯放在桌角,旁边还是那个塑料袋装着的素面包。
林初阳在自己座位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两盒牛,一盒放在沈默桌上。
“给你。”
沈默抬头,愣了一下:“......不用。”
“我妈非让我带两盒,说我最近长身体要补钙。”林初阳面不改色地撒谎,“我喝不完,你帮我解决一盒。”
沈默看着那盒牛,犹豫了一下。
“谢谢。”他把牛放进桌洞里,没说要喝,也没说不喝。
林初阳也不催,转过身假装整理书包。
过了两分钟,她听见身后传来吸管进纸盒的声音,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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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下课,林初阳转过身,敲了敲沈默的桌子。
“诶,你的数学卷子呢?给我看看。”
沈默的手指顿住了:“......找不到了。”
“骗人。”林初阳歪头看他,“方老师昨天找我谈话了,说你只考了52分,让我帮你看看错在哪。”
沈默的耳开始发烫。
他没说话,手却不自觉地按住了桌洞的入口。
“给我看看嘛。”林初阳的声音放软了一些,“我不笑你。”
沈默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妥协,把试卷从桌洞里抽出来,递给她。
试卷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折痕压得很深,像试图把那些红色的叉和“52”藏起来。
林初阳展开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选择题十道,他只对了一道。
填空题八道,倒是对了四个空。
大题六道,除了前两道简单的写对了,后面四道只写了个“解”字。
方老师大概是被他的诚恳打动了,每个“解”字都给了1分。
林初阳看完,沉默了三秒。
沈默低着头,手指绞着校服袖口,像在等一场宣判。
然后听见她说——
“沈默同学,你的数学卷子,错的很有水平。”
沈默猛地抬头。
林初阳的表情一脸认真。
“你看这道选择题,”她指着卷子上的题,“四个选项里,正确答案是C,你选了D。但D的数值是C的两倍,说明你不是瞎蒙的,你应该是用了某种方法,只是算错了。”
沈默愣住了。
“还有这道,”她翻到第二页,“大题你写了个‘解’字,虽然什么都没算出来,但你知道要先写‘解’,说明你记得格式。很多人连格式都记不住。”
她抬起头,对上沈默的眼睛,笑了。
“你不是不会,你是没找到方法。就像拼乐高的时候,图纸看反了,拼出来的东西当然不对。换个方向就行了。”
沈默看着她,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你不觉得我很笨吗?”
“怎么会?”林初阳瞪大眼睛,“你英语那么好,我英语才叫真的笨。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一样,有什么好比的?”
她把试卷铺平,从笔袋里掏出一支红笔。
“来,我给你讲第一题。这道题考的是,你把A和B画在数轴上,看它们的交集......”
她在试卷空白处画了一条横线,在上面标数字,像在画一幅很简单的画。
沈默凑过去,看着她笔尖移动的方向。
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他低下头,第一次觉得,数学好像也没那么让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