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三,选秀。
天还没亮,镇北侯府门前就热闹起来。三辆马车整装待发,丫鬟婆子们来回穿梭,检查行装、清点名单,忙得脚不沾地。
沈惊鸿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褙子,头上只戴了那支白玉簪。打扮得素净得体,既不抢眼,也不寒酸。
王氏看了她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今就这般模样去吧。”
沈惊鸿乖巧地点头,上了最后一辆马车。
沈如锦则完全不同。她穿了一件绯红色的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整套头面,妆容精致,气色红润,整个人像一朵盛放的牡丹,艳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路过沈惊鸿的马车时,特意掀起帘子看了一眼,见沈惊鸿打扮素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妹妹今天真素净,”她说,“不过也对,选秀最重要的是家世,打扮得再好看也没用。”
沈惊鸿微笑:“姐姐说得对。”
沈如锦满意地放下帘子,上了第一辆马车。
车队出发。
沈惊鸿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她知道,去往皇宫的路上,有一场“意外”在等着她。
前世,车队行至半路,会有一伙“山匪”冲出来。瑞王萧景煜会“恰好”路过,英雄救美,把她从“山匪”手中救下。她因此感激涕零,对瑞王死心塌地。
这一世,她要让这场戏,唱不下去。
马车颠簸了大约一个时辰,行至一处山道。两侧是茂密的树林,道路狭窄,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
沈惊鸿掀起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地形。
就是这里。
前世,就是在这条山道上,“山匪”冲了出来。
“小姐,”碧桃有些紧张,“这条路好偏僻,会不会有危险?”
沈惊鸿放下帘子,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服下。
“没事,”她说,“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待在车里别动。”
碧桃还没反应过来,外面就传来一阵动。
“有山匪!保护小姐们!”
车夫的声音刚落,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十几个黑衣人从树林里冲出来,手持大刀,将车队团团围住。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为首的黑衣人粗声粗气地喊道,“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王氏的尖叫声从前面传来,沈如锦也吓得尖叫连连。
沈惊鸿冷静地掀起车帘,看向那些“山匪”。
她的目光落在为首那人的靴子上。
黑色牛皮靴,做工精良,靴口还绣着云纹。
山匪穿这么好的靴子?
她笑了。
果然和前世一模一样。
“小姐!”碧桃吓得脸色发白,“怎么办?”
“别怕,”沈惊鸿说,“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话音刚落,一阵马蹄声响起。
“住手!”
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队人马从山道另一侧冲出来。为首之人白衣白马,玉冠束发,手持长剑,风度翩翩——
瑞王,萧景煜。
“光天化之下,竟敢拦路抢劫?”瑞王勒住马,剑指“山匪”,“识相的快滚!”
“山匪”们对视一眼,假装惊慌,作鸟兽散。
瑞王收起剑,策马来到马车前,温声问道:“诸位受惊了,可有人受伤?”
王氏第一个从车里钻出来,满脸感激:“多谢殿下救命之恩!我们是镇北侯府的家眷,今入宫选秀,不想遇到这等事……”
“镇北侯府?”瑞王的目光扫过几辆马车,最终落在最后一辆车上,“本王与镇北侯有旧,自当相助。”
他翻身下马,走到最后一辆马车前,彬彬有礼地说:“车里的姑娘受惊了,可需本王帮忙?”
车帘掀开。
沈惊鸿探出半个身子,看向瑞王。
四目相对。
瑞王愣住了。
晨光落在少女的脸上,将她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柳叶眉,杏核眼,鼻梁挺秀,嘴唇微抿。她不算倾国倾城,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气质,像是一株长在深谷中的幽兰,不沾半点尘世烟火。
最让瑞王震惊的是——这张脸,像极了先皇后。
不,不是像。是几乎一模一样。
“姑娘……”瑞王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你叫什么名字?”
沈惊鸿垂下眼帘,声音轻柔:“臣女沈惊鸿,镇北侯府二小姐。”
沈惊鸿。
瑞王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
“沈二小姐受惊了,”他伸出手,“本王送你上车。”
沈惊鸿看着那只手,没有接。
“殿下,”她忽然开口,“刚才那些山匪……臣女觉得有些奇怪。”
瑞王的手僵在半空:“奇怪?”
“是啊,”沈惊鸿歪了歪头,一脸天真,“那位山匪头领穿的靴子,好像是宫里的制式呢。臣女以前见过宫里的侍卫穿那种靴子,靴口绣着云纹,一模一样的。”
瑞王的笑容凝固了。
“而且,”沈惊鸿继续说,“那位头领喊‘此山是我开’的时候,声音一点儿都不像山匪,倒像是……念戏文。”
她说完,眨了眨眼睛,无辜地看着瑞王。
周围的空气忽然安静了。
王氏的脸色变了,沈如锦的脸色也变了。几个随行的官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气氛微妙起来。
瑞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沈二小姐说笑了,”他笑一声,“山匪而已,哪有那么多讲究。”
“殿下说得对,”沈惊鸿乖巧地点头,“可能是臣女看错了。不过那位头领跑的时候,掉了一样东西,臣女的丫鬟捡到了。”
她看了碧桃一眼。
碧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腰牌——那是刚才沈惊鸿塞给她的。
“就是这个,”沈惊鸿接过腰牌,递给瑞王,“殿下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瑞王接过来一看,脸色彻底变了。
那是一块宫廷侍卫的腰牌,上面刻着编号和名字。
“这……”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哎呀,是宫里的腰牌呢,”沈惊鸿“惊讶”地捂住了嘴,“难道那些‘山匪’是宫里的侍卫假扮的?”
她说完,又“后知后觉”地看向瑞王:“殿下,您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安排的呀?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假扮山匪吓唬我们呢?”
瑞王的脸色铁青。
他盯着沈惊鸿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她是真的天真,还是在装傻。
沈惊鸿迎着他的目光,笑容净得像个孩子。
“可能是误会,”瑞王勉强笑了笑,“这件事本王会查清楚的。沈二小姐放心,不会有下次了。”
“那就多谢殿下了。”沈惊鸿行了一礼,退回车内。
车帘放下。
瑞王站在原地,握着那块腰牌,手指微微发紧。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侍卫,压低声音:“谁办的蠢事?连靴子和腰牌都不知道换?”
侍卫吓得脸色发白:“属下……属下立刻去查……”
“查什么查?”瑞王咬牙,“人都跑了,还查什么?”
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车里,碧桃捂着口,心有余悸:“小姐,您刚才吓死奴婢了!万一瑞王殿下生气了怎么办?”
沈惊鸿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勾:“他不敢生气。”
“为什么?”
“因为他如果生气,就证明那些‘山匪’是他安排的。”沈惊鸿闭上眼睛,“一个‘贤王’,当众承认自己安排人假扮山匪吓唬秀女?他丢不起这个人。”
碧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惊鸿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瑞王现在一定恨得牙痒痒。但她更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前世,她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这一世,她要让他知道——棋子也会咬人。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沈惊鸿掀起帘子,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山道。
那座山,前世是她命运的转折点。她在这里“遇见”了瑞王,然后一步步走向深渊。
今生,她在这里给瑞王挖了第一个坑。
以后还会有更多。
她放下帘子,闭目养神。
车队转过山脚,皇城的轮廓出现在天际线上。
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沈惊鸿睁开眼,看着那座城池,嘴角微微上扬。
“皇城,”她轻声说,“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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