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万到账的那天晚上,钱富贵没有庆祝。
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城市地图,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图纸上画圈。
南城老街,画了一个圈——这是第一家店,已经验证成功的老店,不打算动。
东城区大学城,画了一个圈——这里有四所高校,近十万师生,年轻人口集中,对新鲜事物接受度高,五十八一碗的炸酱面对大学生来说不算便宜,但只要味道够好,他们会愿意买单。
北城区开发区,画了一个圈——这里正在建设新的商业中心,两年后将成为城市的新地标。现在入驻,租金低,竞争少,等商业中心成熟了,他的店已经站稳了脚跟。
西城区老居民区,画了一个圈——这里住着大量中产家庭,消费能力强,对生活品质有要求。缺点是年轻人相对较少,更多的是家庭客群。
四个圈,四个方向,四家新店。
加上老街老店,一共五家。
这是第一期扩张计划。
钱富贵把笔放下,看着地图上那五个红圈,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面馆的设计图,而是一张供应链网络——每家店都需要面条、酱料、配菜,如果每家店都自己备料,成本会很高,品控也难以统一。
他需要一个中央厨房。
不是那种工业化的大型中央厨房,而是三百平左右的中型加工中心。集中采购、集中熬酱、集中切配,每天凌晨配送到各分店。这样既能保证口味一致,又能把单店的后厨面积压缩到最小,提高坪效。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
中央厨房:租金+装修+设备,约80万。
每家新店:租金+装修+设备+前期运营,约60万。
四家新店:240万。
备用金:100万。
总计:420万。
五百万的融资,够用,但不宽裕。
他需要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第二天一早,他把这份扩张计划带到了面馆。
秦雨桐、陈建国、林小禾、赵强,四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前。钱富贵把地图展开,五个人头凑在一起看着上面的红圈。
“四家新店?”林小禾第一个出声,“富贵哥,我们才几个人啊?”
“所以要招人。”钱富贵说,“每家新店需要一个店长、两个后厨、两个前厅。十二个月之内,团队要从现在的五个人,扩充到三十个人以上。”
林小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建国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富贵哥,你打算让谁去管新店?”
钱富贵看了他一眼。
“建国哥,你跟雨桐姐的时间最久,流程最熟。第一家新店,我想让你去管。”
陈建国愣了一下。
“我?”他指了指自己,“我没管过店……”
“你管过火锅店。”钱富贵说,“虽然倒闭了,但你知道一个店是怎么运作的。你在火锅店过领班,知道怎么排班、怎么盘货、怎么处理客诉。这些经验,比什么都值钱。”
陈建国沉默了。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三十五岁、失业三个月、差点连房租都交不起的男人,被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说“你行”。
“我试试。”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不是试试,是必须行。”钱富贵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批店,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失败了,第二波融资就没了。”
陈建国点了点头,腮帮子咬得紧紧的。
林小禾举手:“富贵哥,那我呢?我也想去管店!”
“你先把你收银的账算明白再说。”钱富贵看了她一眼,“上个月你算了三次,三次都不一样。”
林小禾吐了吐舌头,缩了回去。
赵强坐在最边上,一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
“赵强。”钱富贵叫了他一声。
赵强抬起头。
“你跟了我多久了?”
“一个多月。”
“你觉得你得怎么样?”
赵强犹豫了一下:“洗碗还行,送外卖也还行,其他的……还不太行。”
“那你愿不愿意学?”
赵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富贵哥,我以前那样对你,你不记仇?”
“记。”钱富贵说,“但我更记你现在的活。你早上六点半到店,晚上八点才走,一天十四个小时,洗碗洗到手裂,送外卖送到电动车没电。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赵强的眼眶红了。
“你要是愿意学,从今天起,你跟着建国哥。他教你怎么管店,你学。等第三家店开起来,你去当副店长。”
赵强站起来,给钱富贵鞠了一躬。
不是那种做作的、夸张的鞠躬,而是弯下腰,保持了三秒,然后直起来。
“富贵哥,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钱富贵点了点头,转向秦雨桐。
秦雨桐一直在看着他说话,手里捧着茶杯,茶早就凉了,但她一口没喝。
“雨桐姐,你有两个选择。”钱富贵说,“第一,你继续管老店,老店是我们的据地,不能丢。第二,你去新店,把‘一碗情深’的品牌带到新的地方。”
秦雨桐看着地图上那些红圈,沉默了很久。
“我选老店。”她说。
钱富贵有点意外。
“为什么?”
“因为老店离我女儿近。”秦雨桐笑了笑,“小禾苗刚来,我不想像以前一样,为了赚钱把她扔给别人带。老店稳定了,我不用花太多心思,就能把面做好。新店太忙了,我顾不过来。”
钱富贵看着她,心里有一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行。那你守老店,我带新店。”
“你也去新店?”秦雨桐皱眉。
“我不是去煮面,我是去搭体系。”钱富贵说,“等每家店都跑顺了,我就不用天天跑了。”
秦雨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她的手,把茶杯握得更紧了。
开分店的事定下来之后,钱富贵开始马不停蹄地跑选址。
大学城、开发区、老居民区,三个方向,三个候选地址,他一家一家地看,一家一家地谈。
大学城的店面在一栋临街商业楼的底层,面积八十平,月租金三万五。比老街贵了三倍,但钱富贵没犹豫,当天就签了意向书。
开发区的店面在新商业中心的二楼,面积一百二十平,月租金四万五。开发商要求签五年长约,钱富贵谈了三天,把租金压到了四万,签了。
老居民区的店面最难谈。房东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对租客挑三拣四,前前后后面试了五拨人,都拒绝了。钱富贵去了三次,每次都带着秦雨桐做的小点心。第三次的时候,老太太咬了一口红豆糕,眯着眼睛说:“这糕谁做的?”
“面馆老板娘。”
“让她来见我。”
第二天,秦雨桐带着小禾苗一起去了。老太太看到小禾苗,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最后老太太拍板:“租!就租给你们!别人我信不过,这个做糕的姑娘我信得过!”
秦雨桐回来的时候,哭笑不得:“我这是靠小禾苗拿下的店面。”
“靠本事。”钱富贵说,“你的本事包括你女儿,没毛病。”
选址签完,开始装修。
钱富贵这一次没有像老店那样亲力亲为,而是找了一家专业的餐饮装修公司,出了标准化的设计方案——暖灰色墙面、哑光地砖、暖黄色吊灯、实木桌椅,每家店都一样。
他要的不是每家店都有特色,而是每家店都一样。一样的装修、一样的菜单、一样的味道、一样的服务。只有这样,品牌才能立得住。
装修的同时,招聘也在进行。
钱富贵在招聘网站和朋友圈同时发了信息,三天收到了两百多份简历。他和陈建国一起面试,一个面店长,一个面店员。
店长的人选,他最终定了三个人:
第一个,刘建国(又一个建国,和陈建国重名),三十八岁,之前在肯德基做了八年店长,后来自己创业开餐馆,亏了,想重回餐饮行业。钱富贵看中他的系统化管理经验。
第二个,孙婷婷,二十九岁,之前在连锁茶品牌做了三年区域经理,管过十几家店。年轻、有冲劲、懂年轻人喜欢的营销方式。
第三个,老周,四十五岁,之前在一家老字号餐厅做了二十年厨师长,后来出来单,开过两家面馆,都因为选址问题失败了。他的手艺没话说,缺的是商业头脑,而这一点,钱富贵可以补。
加上陈建国和赵强,五家店的店长班底初步成型。
钱富贵把这五个人召集在一起,开了第一次店长会。
会议在老店进行,五个人围坐在四张桌子拼成的大桌旁,每人面前一碗炸酱面。
“先吃。”钱富贵说,“吃完了再开会。”
五个人低头吃面。
老周吃到第三口的时候,放下筷子,看着钱富贵:“这个酱,是你调的?”
“老板娘调的。”
“老板娘是哪个?”
秦雨桐从后厨探出头,挥了挥手。
老周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手艺不错。这个酱的配比我吃不出来,但我知道,这个比例,市面上没有第二家。”
“所以我们现在有五百万。”钱富贵说,“老周,你的任务,是把老店的厨房流程标准化,写成作手册。每一个步骤——熬汤、炒酱、煮面、配菜——都要精确到克、到秒、到温度。”
老周皱了下眉头:“这么细?”
“越细越好。”钱富贵说,“我们要开的不只是五家店,是五十家。不能指望每家店的厨师都像雨桐姐一样有天赋,我们要做的是,让一个没天赋的人,照着手册也能煮出八十分的面。”
老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刘建国。”钱富贵转向他,“你负责制定店长手册。排班、盘点、客诉处理、员工培训,所有的常管理流程,写成文字。”
“行。”
“孙婷婷。”钱富贵转向她,“你负责品牌和营销。小红书、大众点评、抖音,所有的线上渠道,你来运营。我要在三个月内,让‘一碗情深’成为这个城市排名第一的面馆。”
孙婷婷笑了:“富贵哥,你这是要把我当三个人用。”
“工资按三个人的发。”钱富贵说,“试用期一个月,过了试用期,底薪六千加绩效。”
孙婷婷的眼睛亮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建国哥。”钱富贵看向陈建国,“你负责第一家新店——大学城店。从装修到招聘到开业,你全程跟进。我不会天天在,你自己拿主意。”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好。”
“赵强。”钱富贵转向他,“你跟建国哥一起。你负责外卖体系的搭建——自营配送的路线优化、保温设备的选型、顾客反馈的收集。这件事做好了,以后所有店的外卖体系都按你的标准来。”
赵强用力地点了点头。
店长会开了三个小时,散会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
五个人陆续离开,老店恢复了安静。
秦雨桐从后厨出来,端了一碗面放在钱富贵面前——不是炸酱面,是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你还没吃饭。”她说。
钱富贵看了一眼那碗面,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秦雨桐问。
“没什么。”钱富贵拿起筷子,“就是觉得,每次开会开到很晚,你都会给我煮一碗面。好像我不管在外面谈多大的生意,回到这里,还是那个吃清汤面加荷包蛋的人。”
秦雨桐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想不想吃别的?我可以给你做。”
“不用。”钱富贵吃了一口面,“这个就挺好。吃习惯了,换别的反而不适应。”
秦雨桐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来,托着腮看他吃。
窗外,老街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橘红色的光透过玻璃门,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