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人的子定在了周六。
钱富贵起了个大早,把五菱宏光洗了一遍,车内收拾得净净,还在副驾驶座上放了一个毛绒玩具——一只黄色的小鸭子,是林小禾强烈要求放的。
“小孩子都喜欢这个。”林小禾说,“我小时候也喜欢。”
“你现在也喜欢。”钱富贵看了她一眼,她的背包上挂着一串毛绒挂件。
“那不一样!”
秦雨桐坐在后排,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昨晚做的几样点心——红豆糕、桂花饼、还有一小罐她亲手熬的草莓酱。袋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但她浑然不觉。
“你紧张?”钱富贵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没有。”秦雨桐说。
“那你别攥那个袋子了,快破了。”
秦雨桐低头一看,塑料袋确实已经被她攥出了几道裂口。她赶紧松手,把袋子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叠在膝盖上。
“我跟小禾苗视频的时候,她每次都问‘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秦雨桐的声音很低,“我说快了快了,说了大半年。这次是真的。”
钱富贵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五菱宏光驶出城中村,上了高架,往城东的方向开去。
秦雨桐的老家在邻市的一个县城,走高速大概两个半小时。钱富贵开得不快,稳稳当当的,遇到颠簸的路面会提前减速。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导航的女声。
秦雨桐忽然开口:“钱富贵,你妈呢?”
钱富贵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走了。”他说,“六年前,癌症。”
秦雨桐沉默了几秒:“我爸也走了,五年前,心梗。我妈一个人把我弟拉扯大,我弟去年考上了大学,她才算轻松一点。”
“你弟考了哪?”
“省城大学,学计算机的。”
“不错。”钱富贵说。
“嗯,他比我争气。”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沉默不再是尴尬的那种,而是两个人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却又待在同一个空间里的那种。
高速两边的树往后飞驰,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
——
两个半小时后,车子驶进了县城。
县城不大,主街上只有一条像样的马路,两边的店铺大多是卖农资和五金件的,只有一家超市和一家药店的招牌是亮色的。
秦雨桐指路:“前面左转,再右转,看到那棵大槐树就到了。”
车子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前。楼不高,六层,外墙的涂料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楼前有一棵巨大的槐树,树冠遮天蔽,把整栋楼罩在阴凉里。
秦雨桐还没下车,楼上就传来了一个稚嫩的、穿透力极强的声音:
“妈妈————!!”
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从楼道里冲出来,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脚上踩着一双明显大了两码的拖鞋,跑起来啪嗒啪嗒的。
秦雨桐推开车门,弯下腰,张开双臂。
小女孩一头扎进她怀里,像一颗炮弹。
“妈妈妈妈妈妈——”小女孩把脸埋在秦雨桐的脖子里,声音闷闷的,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我好想你啊外婆说你下个月来接我但是今天就来啦我跟你说我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还学会了唱一首歌你要不要听——”
秦雨桐抱着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没有擦,任由眼泪淌在女儿的衣服上。
钱富贵站在车边,没有上前。
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抱着他的。那时候他还小,不知道那个拥抱有多珍贵。
——
秦雨桐的母亲从楼道里走出来。
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腰有点弯,但精神很好。她穿着深蓝色的碎花衬衫,手腕上戴着一个银镯子,手里拎着一个大编织袋。
“你就是富贵吧?”她走到钱富贵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雨桐在电话里老提起你。”
“阿姨好。”钱富贵接过她手里的编织袋,“我来拿。”
“挺沉的呢,里面是小禾苗的衣服和玩具。”秦雨桐的母亲没有推辞,把编织袋交给他,然后看着秦雨桐和小禾苗抱在一起的画面,眼睛也红了,“这丫头,想她妈想得晚上睡觉都要抱着妈妈的照片。”
钱富贵把编织袋放进后备箱,然后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上车吧,阿姨,我开了暖气。”
秦雨桐的母亲点了点头,钻进车里。她坐在后排,看着前面的母女俩,抹了抹眼睛。
小禾苗终于从秦雨桐怀里探出头来,看到了钱富贵。
她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了他三秒钟,然后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就是那个给我买小鸭子的叔叔吗?”
钱富贵愣了一下,然后看向秦雨桐。
秦雨桐的耳朵又红了,别过脸去:“我跟她提过一句。”
“对,是我。”钱富贵蹲下来,和小禾苗平视,“那个小鸭子现在在车上,你要不要去看?”
“要!”
小禾苗松开秦雨桐的脖子,拉着钱富贵的手就往前走。她的手掌很小,只有钱富贵手掌的四分之一大,但握得很紧。
钱富贵牵着她走到副驾驶门边,拉开车门,那只黄色的小鸭子正坐在座位上,歪着头,憨态可掬。
“哇——!”小禾苗抱起小鸭子,在脸上蹭了蹭,“好软!谢谢叔叔!”
钱富贵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秦雨桐站在车边,看着这一幕,眼泪又下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躲,而是用手背擦了擦,深吸一口气,走过来,把小禾苗抱上儿童安全座椅——那是钱富贵提前买好装上的。
“妈妈,叔叔的车好净。”小禾苗坐在安全座椅里,晃着两条腿。
“嗯,叔叔很爱净。”
“那叔叔以后能不能经常来接我?”
秦雨桐不知道怎么回答。
钱富贵从驾驶座探过头来,对小禾苗说:“只要你听话,叔叔每次接你都给你带小鸭子。”
“那我要一百只!”
“好,一百只。”
“一千只!”
“行,一千只。”
“一万——”
“小禾苗。”秦雨桐打断她,“别跟叔叔闹。”
小禾苗吐了吐舌头,把小鸭子抱得更紧了。
——
车子发动,驶出县城,上了高速。
小禾苗刚开始还很兴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她在幼儿园交了几个朋友、说她会写“小”字了、说外婆养的鸡生了蛋、说她最想吃妈妈做的红豆糕。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声音渐渐小了。
钱富贵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小禾苗抱着小鸭子,歪着头,睡着了。
秦雨桐坐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女儿的睡脸,手指轻轻地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像你。”钱富贵说。
“什么?”
“她。像你。”
秦雨桐抬起头,从后视镜里和钱富贵的目光碰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
下午两点,车子开回了老街。
钱富贵先把秦雨桐的母亲和小禾苗送到了秦雨桐新租的房子——在离面馆不远的一个小区里,两室一厅,月租两千二,钱富贵帮忙找的,押金和第一个月的房租也是他垫的。
“阿姨,你们先休息,晚上来店里吃面。”钱富贵帮她们把编织袋拎上楼。
“富贵,你留下来吃个饭再走——”秦雨桐的母亲想留他。
“不了阿姨,店里还有事。晚上我请你们。”
他下了楼,发动车子。
秦雨桐从阳台上探出头来:“晚上你别请了,我请。你帮了这么多忙,不能再让你花钱了。”
“你请就你请。”钱富贵朝她挥了挥手,开车走了。
秦雨桐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五菱宏光拐过街角,消失在人流中。
“妈。”她转过身,看着正在给小禾苗换衣服的母亲。
“嗯?”
“你觉得他怎么样?”
秦雨桐的母亲没问“他”是谁,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人踏实,眼睛净。”
“就这些?”
“你还想要什么?”
秦雨桐没回答,转身去厨房烧水了。
——
晚上七点,秦雨桐的母亲带着小禾苗来到了面馆。
这是小禾苗第一次来妈妈工作的地方。她一进门就瞪大了眼睛,指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说:“好漂亮的灯!”
然后她看到了正在吃面的客人,又问:“他们为什么要吃妈妈做的面呀?”
“因为好吃。”林小禾蹲下来,和她平视,“你就是小禾苗吧?我是林小禾姐姐,你看,我们名字一样!”
“你骗人,你比我大那么多,你不是姐姐,你是阿姨。”
林小禾的笑容僵住了。
陈建国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强在后厨洗碗,听到外面的笑声,也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他看到小禾苗的时候,眼神忽然变得很柔软——钱富贵知道,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秦雨桐从后厨端了一碗面出来——不是卖给客人的,是给小禾苗做的。一小碗阳春面,面煮得软软的,汤是清汤,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刚好是溏心的。
“小禾苗,来吃饭。”
小禾苗坐到椅子上,拿起筷子——她的筷子拿得很稳,不像四岁的小孩。
她吃了第一口面,眼睛亮了:“妈妈!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妈妈,叔叔呢?”
秦雨桐愣了一下,往门口看了一眼——钱富贵正站在门口,和张德胜说话。
——
张德胜是路过的时候看到面馆门口停了一辆五菱宏光,停下来看了一眼,刚好和钱富贵打了个照面。
“小钱,买车了?”张德胜看了一眼那辆五菱,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不是嘲讽,但也不是恭喜。
“面馆拉货用的。”钱富贵说。
“生意不错吧?”
“还行。”
张德胜看了看面馆里面,看到坐了七八桌客人,又看了看门口排队的三个人,点了点头。
“小钱,上次跟你说的事,你再考虑考虑。一百万的转让费,我加到了一百二十万。”
钱富贵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张总,你的过桥贷款还有两个月到期,对吧?”
张德胜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过,不用查。”钱富贵笑了笑,“张总,你现在缺钱,我理解。但我的面馆不卖。不过——”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
“不过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张德胜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改天聊。”钱富贵转身走进面馆,“今晚有客人,不耽误张总时间了。”
张德胜站在门口,看着钱富贵的背影,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
面馆里,小禾苗已经吃完了面,正抱着小鸭子坐在秦雨桐的腿上,跟林小禾在玩石头剪刀布。
“剪刀剪布!我赢啦!”小禾苗兴奋地拍手。
“不算不算,三局两胜。”林小禾耍赖。
“阿姨耍赖!”
“叫我姐姐!”
“阿姨!”
钱富贵走过去,在小禾苗面前蹲下来。
“小禾苗,面好吃吗?”
“好吃!叔叔你吃了吗?”
“还没。”
“那你也吃一碗!妈妈做的面可好吃啦!”
钱富贵笑了,站起来,看着秦雨桐。
秦雨桐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交汇了一下。
“我给你煮一碗。”她站起来,把小禾苗交给外婆,转身走进后厨。
钱富贵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系统的人脉卡“神秘天使人”还没有使用。
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时机快到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系统面板,在人脉卡那一栏,看到了一个倒计时:
【剩余有效期:72小时】
看来,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