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五点半，雨停了。
钱富贵一夜没睡。
不是失眠，而是他脑子里涌进来的信息量太大，本睡不着。那个“未来情报”不仅仅是陈氏集团的漏洞，还有这个城市未来三年的发展轨迹——哪条街要拆迁、哪个商圈会火、哪个连锁品牌会在半年后融资上市……
他甚至“看到”了一年后本市要开通一条地铁线，某个现在无人问津的破旧厂房区域，会因为地铁站口的规划而地价暴涨五倍。
这些信息像一本翻不完的书，一页一页自动在他脑海里展开。
但他不敢贸然使用。太反常了，一个外卖小哥突然精准，必然会引起怀疑。
系统给他的第一笔五十万，他打算先按兵不动。
早上六点半，他准时出现在“饿了么”南城站点的晨会上。
站点在城中村的一栋老居民楼一楼，租的铺面，铁皮门，地上永远有烟头和电动车轮胎磨损留下的黑印。二十多个骑手挤在三十平米的房间里，空气里弥漫着包子味、汗味和廉价香水味。
站长姓刘，四十多岁的退伍军人，脾气暴躁但人不坏。他拍了拍手：“老规矩，昨天跑单量前五名的站前面，后五名的留堂。”
钱富贵默默走到队伍中间。他昨天跑了四十七单，不算好也不算差，在站点排第十二。
但有人不打算放过他。
“哟，这不是富贵哥吗？”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赵强。
站点里跑单量常年第一的骑手，三十出头，满脸横肉，手腕上戴着不知道真的假的劳力士绿水鬼。他仗着和几个商家关系好，抢单软件用得飞起，还经常压榨新骑手的配送时间。
赵强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嘴里叼着烟，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说：“听说你昨天晚上在云锦阁被人当狗一样使唤啦？送餐送到前女友面前，人家男朋友还扔了一百块钱让你捡？”
几个骑手笑了起来，但笑得很尴尬。
钱富贵没吭声。
赵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弹了弹烟灰：“钱富贵，你说你一个，混成这样不如去死。送外卖送了两年了，连个电动车都是二手的，丢不丢人？”
站长老刘皱眉：“赵强，别说了。”
“我就说怎么了？”赵强摊手，“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富贵，你看你那个熊样，下雨天连个像样的雨衣都不买，昨天淋得跟落汤鸡似的。我跟你说，你一辈子也就这个命了。”
钱富贵抬起头，看着赵强。
他忽然想起，在昨晚脑海里闪过的那些“未来情报”中，有一条关于赵强的。
不是赵强未来的成就——恰恰相反，而是赵强过去的肮脏事。
大脑深处，那股奇异的电流感再次涌上来。不是系统发布任务，而是他自发的“超频”——那些碎片化的未来数据被他强行逆向挖掘，像倒放录像带一样，一点点拼凑出赵强过去三个月里的每一笔虚假跑单、每一次勾结黄牛虚报距离、每一条私下转账记录。
他甚至“看到”了赵强手机里的微信聊天记录，对象是一个做刷单中介的河南人。
这些信息来得又快又猛，像瀑布一样灌进他的意识。他的太阳突突直跳，但表情依然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赵强，你说我送了两年外卖。那我问你，你送了四年外卖，你的存款呢？”
赵强嗤笑：“我花了啊，有钱不花留着嘛？”
“是吗？”钱富贵把目光移向站长老刘，“刘站长，站点这个月的跑单量报表，你查了吗？”
刘站长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上个月站点总跑单量是一万八千六百四十二单，比前一个月少了三百多单，但总配送费支出却多了两万块。”钱富贵一字一顿，“有人虚报了跑单量，吃空饷。”
站点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赵强的笑容僵在脸上。
“具体来说，”钱富贵看向赵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赵强，你六月三号那天报了一百四十七单。但你当天的GPS轨迹显示，你实际只跑了九十二单。多出来的五十五单，是你花钱让中介刷的。一单你赚配送费四块，刷单成本一块五，你净赚两块五。五十五单就是一百三十七块五。一天一百多，一个月就是四千多。”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从三月开始，你已经刷了整整四个月。”
站点里鸦雀无声。
几个平时被赵强欺负过的骑手，眼睛一下子亮了。
赵强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你……你他妈血口喷人！”
“那要不要现场对质？”钱富贵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页面——其实只是普通的天气APP界面，但他做出正在翻阅证据的姿态，“我昨天晚上刚好翻到某个刷单群的聊天记录，里面有你的微信号和转账截图。你要我念出来吗？”
他没有真的念。他当然没有提前截图——那些信息来自他脑中的“超频能力”，而不是手机相册。但他只需要做出“掌握了证据”的姿态就够了。
赵强的眼神开始躲闪。他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裤兜里的手机，想删记录，但又意识到现在删已经晚了——后台数据改不了。
刘站长的脸色已经铁青。他当了八年兵，最恨的就是偷奸耍滑。他走到赵强面前，声音很沉：“把手机给我。”
“站长，你别听他胡……”
“手机！”
赵强犹豫了五秒，最终还是递了过去。他知道跑不掉，但他赌刘站长查不出什么——微信转账记录可以删，聊天记录可以清。
但他忘了一件事。
骑手后台有GPS轨迹留存，订单数据有服务器志，这两样东西做不了假。
刘站长翻了五分钟，越翻脸色越难看。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看着赵强的眼神像看一坨垃圾。
“你今天不用跑了。工资到这个月月底结清，明天不用来了。”
“站长！我——”
“滚！”
赵强咬着牙，把头盔狠狠摔在地上，指着钱富贵：“你等着，钱富贵，你他妈给老子等着！”
他摔门而去。
铁皮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墙皮都掉了几块。
剩下的骑手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
刘站长看向钱富贵，目光复杂：“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巧合。”钱富贵说，“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听人说的。”
刘站长没再追问。在这个行业里混了这么久，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他只是拍了拍钱富贵的肩膀，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从今天起，你当储备站长，底薪加两千。”
散会后，几个平时被赵强欺负过的骑手围过来，七嘴八舌。
“富贵哥，你也太牛了吧！”
“赵强那狗东西终于滚了，解气！”
“你怎么知道他那些事的？你是不是有内线？”
钱富贵笑了笑没回答。他走出站点，站在清晨的马路边，点开手机银行APP。
余额依旧是三十七万多。系统的任务进度条更新了：
【第一阶段主线任务：站稳脚跟。进度：30%。】
【奖励解锁：未来三个月餐饮行业风口报告（可随时提取）。】
他深吸一口雨后湿的空气。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但很暖和。
钱富贵跨上电动车，拧动把手。
车没动。
他低头一看——后胎没气了。
“妈的。”他笑骂了一声，推着车往修车铺走。
身后，站点里传来刘站长的吼声：“都愣着嘛？七点之前给我滚出去跑单！”
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骑手们鱼贯而出，电动车嗡嗡地消失在城中村的小巷里。
钱富贵推着车，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皮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月入过万不是梦”。
他想起两年前，自己就是被这句话骗进来的。进来之后才发现，月入过万确实不是梦，只要你一天跑十六个小时，全年无休。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里面躺着五十万。
他摸了摸自己的太阳，里面装着未来十年的情报。
他推着车，一步一步往前走，嘴角带着笑。
推了大约两百米，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我是秦雨桐，听刘站长说你帮了我们站点一个大忙。想请你吃个饭，有空吗？”
头像是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孩，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
钱富贵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三秒，点了“通过”。
然后他锁屏，继续推车。
该修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