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从荣国府后门传出去的。
采买的婆子嘴碎,去菜市口的时候多说了两句。
两句变四句,四句变八句。
不出三天,半个京城都知道了。
首辅府的林姑娘,拿算盘把荣国府的假账扒了个底朝天,三十四万两的亏空,得贾家老太太连私库都掏出来了。
说书先生没敢编这一段,但茶楼里那些嗑着瓜子的闲人们,添油加醋的本事比说书先生强多了。
“听说了吗?那林姑娘一个人,半个时辰,四大箱子账本!”
“半个时辰?我怎么听说是一盏茶的工夫?”
“得了吧,就算是一盏茶,那也是手段!”
“可不是嘛,那荣国府的琏二,出了名的精明能,在人家面前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啧啧啧……首辅大人养出来的女儿,能差了吗?”
这些话,传进了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宦人家。
有人拍案叫好,有人冷眼旁观,也有人坐立不安。
左都御史府。
王静姝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攥着一只粉彩瓷瓶,指节攥得发紧。
丫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替她梳头。
“姑娘,今儿陈家姑娘递了帖子过来,问您去不去永宁侯府的赏菊宴……”
王静姝的手一甩,瓷瓶脱手飞出去,撞在红木妆奁的角上,碎成了三瓣。
丫鬟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去什么去!”
王静姝的口剧烈起伏着,想到赏花宴上被黛玉当众碾压的那一幕,指甲掐进了掌心。
“一个扬州来的丫头,不过仗着她爹是首辅,就以为自己能压在所有人头上了!”
“等着瞧吧。”
她把碎瓷片一脚踢开,转身坐回榻上,抓起桌上父亲从前教她抄写的御史弹章范本,翻了两页又扔下了。
首辅府,书房。
暮色四合,烛火跳动。
林如海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开着一份吏部拟定的官员调动名册。
黛玉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盏枣茶,慢慢地喝。
“玉儿,你看看这几个名字。”
林如海将名册推过去,指尖点了点其中三行。
黛玉放下茶盏,低头扫了一遍。
“兵部左侍郎魏庭,调山东巡抚。工部右侍郎陈源,转任户部。都察院佥都御史何明远,外放两广。”
她顿了顿。
“魏庭是二皇子的人,调去山东,明升暗降,剥了他在京城的基。”
“陈源是老太傅的学生,挪到户部去,是想让太傅一系的手伸进钱袋子里。”
“至于何明远……”
黛玉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
“他是左都御史李御史的副手,外放两广,等于斩了李御史的左膀右臂。”
“这三道调令,看着零零散散,实际上指向的都是同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林如海。
“皇上要动李御史?”
林如海靠在椅背上,捋了捋胡须,目光里透出一丝赞许。
“不是要动他。是要孤立他。”
“李御史仗着都察院的位子,这两年弹劾了不少人,连摄政王面前都敢放硬话。”
“皇上表面上纵着他,其实已经不耐烦了。”
黛玉沉吟片刻。
“那摄政王呢?”
“他知道这件事吗?”
林如海看了女儿一眼,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黛玉便不再问了。
该知道的,她已经知道了。
那张画着狐狸和老虎的纸条,萧景渊看过了,也懂了。
李御史,接下来有的是热闹。
贾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洒金帖子。
“玉儿,宫里的赏菊宴定在九月十四。”
“帖子今天到的,指名要你参加。”
黛玉接过帖子翻了翻,宫中制式的烫金花笺,上头盖着皇后的凤印。
贾敏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口。
“宫里不比外头。”
“那些娘娘们面上和气,心里头的弯弯绕绕比荣国府那帮人多十倍。”
“尤其是淑妃,表面贤良,实则心思最深,你见了她千万留个心眼。”
黛玉点了点头。
“母亲放心。”
贾敏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忍不住戳了戳她的额头。
“你啊,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让我怎么放心?”
黛玉被她戳得偏了偏头,难得露出几分小女儿的神态。
“真的放心,我心里有数。”
贾敏叹了口气,站起来朝林如海看了一眼。
“老爷也劝劝她,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林如海笑了笑,没说话。
他看着自己女儿的侧脸,烛光映在她眉眼上,清秀里带着一股子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等贾敏走后,黛玉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笺。
“这是探春今天递进来的。”
她展开信笺,扫了两遍。
“贾家这两天在当铺里出了三批货,总共折了一万四千两。”
“离三十四万,差得远。”
她将信笺翻到背面,上面还有一行小字。
“另外,她说薛家的车队已经到了通州码头,明天进城。”
“薛姨妈带着薛蟠和薛宝钗一起来的。”
黛玉将信笺放到烛火上,纸张卷曲,烧成一团灰烬,落在铜盘里。
“雪雁。”
“姑娘。”
“派两个人去通州码头盯着,我要知道薛家带了多少车行李,多少箱银子,住在哪里,见了什么人。”
“是。”
雪雁领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