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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28

荣国府的大门在暮色里关上,合页锈涩,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王熙凤的腿还在抖。

她跟在抬着王夫人的婆子后头穿过穿堂,额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浑身上下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太太醒了。”

平儿扶着她的胳膊,小声提醒了一句。

王夫人在软轿上睁开了眼,嘴唇灰白,嗓子里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

“先……先别惊动老太太……”

话音没落,荣庆堂里鸳鸯已经迎了出来。

“老太太问了,说太太和二出门大半,怎么这会子才回来?”

王熙凤和王夫人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瞒不住。

荣庆堂内,贾母半倚在紫檀木榻上,手边搁着一碗参汤,龙头拐杖斜靠在扶手旁边。

她穿着家常的秋香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碧玉钗,看着比平少了几分精神。

王熙凤进门先请了安,挤出一个笑脸。

“老祖宗,今儿我和太太去林家送账本的事,办妥了。”

贾母的眼皮掀了掀。

“妥了?”

“那林丫头怎么说?”

王熙凤的笑维持不住了,咬了咬嘴唇,低下了头。

贾母看着她这副模样,手里的参汤碗重重搁在炕桌上,汤水溅出来,洇湿了桌布。

“倒是说啊!一个个哑巴了!”

王夫人被周瑞家的搀着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贾母跟前,带着哭腔把今花厅上的事,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三十四万两亏空。

三之内凑齐。

否则报官。

贾母听完,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下去,褪到了底,又慢慢变成一种铁青。

她一把抄起龙头拐杖,狠狠杵在青砖地面上,咚的一声,整个荣庆堂都跟着震了一震。

“好!好一个贾敏!好一个林如海!”

“当年她嫁出去的时候,我给她的嫁妆是全京城头一份的!”

“六十四抬嫁妆,连皇商家的姑娘都比不上!”

“如今翅膀硬了,回过头来跟老娘算账!”

“这就是我贾家养出来的好女儿!”

王夫人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太太,这事不能全怪媳妇……那林丫头的算术不知道跟谁学的,账本上哪怕错了一文钱,她都能翻出来……”

“住嘴!”

贾母的拐杖又杵了一下,指着王夫人的鼻子。

“我让你去做几本像样的账出来!你就做了这种东西给人家看!”

“连个十四岁的丫头片子都糊弄不了,你还有脸哭!”

王夫人的哭声被堵在嗓子里,憋得满脸通红。

恰在这时,贾政掀帘子走了进来。

他今从翰林院散值回来,听说前院乱了套,一问才知道缘由,黑着脸赶了过来。

“太太!”

贾政站在门口,手都在发抖。

“你做的好事!放印子钱!伪造账本!”

“我贾家诗书传家,百年清誉,就是被你这个妇人给败坏的!”

王夫人被他当着贾母和一屋子下人的面指着鼻子骂,又羞又怒,哭声更大了。

贾母拿拐杖在地上又顿了两下。

“行了!你也别在这里装好人了!”

“你是一家之主,家里的账你不看,下人你不管,银子花到哪里去了你不闻不问。”

“到了这个地步,你站出来骂你媳妇两句,就能把三十四万两变出来?”

贾政被噎得脖子缩了回去,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敢再吭声。

贾母闭了闭眼,嗓音嘶哑。

“凤丫头,你说,这三十四万两,府里凑得出来吗?”

王熙凤的头垂得更低了。

“回老太太的话……公中的存银,连零头都不够。”

“若是变卖些古董字画和陈年的摆件,能凑个两三万两。”

“再多的……只能动祖上的祭田了。”

此言一出,门帘外传来一声暴喝。

“谁敢动老子的田!”

贾赦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满身酒气,眼睛通红。

他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一路从院子那头过来,进门就拍桌子。

“那几处祭田是太爷手里留下来的!谁动了,就是不孝!就是忤逆!”

贾政冷着脸转向他。

“大哥,你倒是说说,不动祭田,这银子从哪儿来?”

“关我什么事!”贾赦一甩袖子,“账是你媳妇管的,钱是你媳妇花的,如今出了岔子,凭什么要我来填窟窿!”

“你——”

贾政的手指指向贾赦,气得浑身打颤。

贾母的拐杖第三次砸在地上,这一下力道极重,杖尾的铜箍在砖面上留下一道白印。

“够了!”

“一个两个,出了事就知道推,就知道吵!”

“你们倒是跟我说说,这个家,还有没有人能撑得起来!”

满堂寂静。

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贾母喘了几口粗气,闭上眼。

良久,她用一种苍老到近乎虚脱的声音开口。

“把我那间私库打开。”

“里面还有几件御赐的瓷器和先帝赏的字画。”

“拿出去……找个靠得住的铺子,能当多少是多少。”

鸳鸯听到这话,眼眶一热,低下头去。

那间私库,是贾母攒了大半辈子的体己。

王熙凤跪着往前挪了两步。

“老太太……”

“别叫我。”

贾母不看她,声音涩。

“你回去把账再理一理,看看还有什么能变现的。”

“三……”

她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毕露。

“三就三。”

“这荣国府的脸面,就是豁出去不要了,也不能让人拉到衙门里去!”

王熙凤重重磕了一个头,爬起来往外走。

她经过穿堂的时候,腿一软,扶着墙才没摔下去。

平儿赶紧上来搀住她,替她揉着太阳。

“,您歇歇吧,脸色太难看了。”

王熙凤靠在廊柱上,闭着眼,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平儿,你说,我是不是走了一步死棋?”

平儿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替王熙凤理了理被汗浸透的鬓发。

过了一阵,平儿开口,声音压得很轻。

“,有件事,金陵那边的信使下午到的。”

“梨香院那边传了话过来。”

王熙凤睁开眼。

“说什么?”

平儿抿了抿唇。

“薛家太太和宝姑娘,就到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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