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全靠着身边的丫鬟死死搀扶着。
账本?
哪里还有什么像样的账本!
那些庄子铺子,这么多年来,早就被她和她哥哥,还有贾琏、王熙凤等人,当成了自家的钱袋子。
里面的银子流水一样地花出去,账目做得乱七八糟,全是窟窿。
要是真让林家精通算学的管事上门去查,不出半天,就能把她们这些年侵吞了多少银子查得一清二楚。
到那个时候,别说她这个荣国府的当家太太,就是整个王家,都要被拖下水。
王熙凤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她连忙挤出笑容上前打圆场。
“姑母……”
“您瞧您说的,都是一家人,何必算得这么清楚。我婆婆她也是心疼您,怕您管着这些俗务劳心费神,才……”
贾敏眼神一冷,厉声呵斥。
“住口!”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长辈在说话,你一个侄媳妇也敢随意嘴,荣国府的规矩就是这么教你的?”
王熙凤被她这一下呵斥得脸色惨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贾敏的目光重新落在王夫人身上,语气里不带一丝温度。
“二嫂,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明午时之前,我要在首辅府的书房里,看到完整的账本和这些年所有铺子庄子的收益。”
“少一页,或者晚一刻……”
贾敏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中的威胁,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恐惧。
她说完,不再看贾家众人一眼,转身就在黛玉的搀扶下,仪态万方地回了后堂。
那背影,在王夫人看来,如同里索命的阎罗。
首辅府的乔迁宴,以贾家的彻底溃败而告终。
这件事,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人人都说,新任首辅林如海不仅权势滔天,家底更是深不可测。
而那位首辅府的千金林黛玉,更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一时间,林黛玉成了京城所有贵女圈子里,最炙手可热的名字。
各种各样的宴会请柬,雪片似的飞进了首辅府。
这,英国公府的老太君举办赏花宴,特意给黛玉送来了一张烫金帖子。
英国公府与贾家同为开国功臣,但向来治家严谨,与贾府的奢靡腐朽不是一路人。
黛玉想着,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正式在京城的贵女圈子里亮个相。
三后,英国公府。
园子里百花盛开,锦绣团簇。
各家府邸的千金小姐们,都打扮得花枝招展。
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诗论画,笑语嫣然。
黛玉的到来,让整个园子的气氛为之一静。
她今只穿了一件淡紫色的素面杭绸长裙,裙角用银线绣着几支幽兰,头上也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打扮得素雅至极,可她一出现,周围那些姹紫嫣红的贵女们,瞬间就黯然失色。
她身上那股清冷出尘的气质,和那份从容不迫的贵气,是任何华服和珠宝都堆砌不出来的。
英国公的小孙女张嫣,也是这次宴会的主人,热情地上前迎了过来。
“林妹妹来了!”
“可算把你盼来了,大家伙儿可都等着见识见识,咱们大周朝第一才女的风采呢!”
张嫣性格爽朗,快人快语。
她的话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但也夹杂着几分不和谐的音调。
一个穿着桃红色衣裙,打扮得颇为艳丽的女子阴阳怪气地开口。
“张姐姐这话可就说早了。”
“这‘第一才女’的名头,可不是谁都能担得起的。”
“我们只听说林姑娘家财万贯,倒是没听说,在诗词歌赋上有什么惊人的大作啊。”
众人看去,说话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大人的嫡女王静姝。
李御史是朝中有名的言官,以耿直清高著称,最是看不起林如海这种靠着皇帝恩宠一步登天的新贵。
王静姝自然也秉承了她父亲的态度,对黛玉处处透着敌意。
黛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
她只是对张嫣淡淡一笑。
“张姐姐谬赞了,妹妹不过是粗通文墨罢了。”
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态度,更让王静姝觉得是心虚。
王静姝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
“林姑娘何必谦虚。”
“今正好,园子里的这片芍药开得正好,不如我们就以这芍药为题,一人作一首诗,也算不负这良辰美景,如何?”
这分明是当众下战书了。
在场的贵女们都停下了说笑,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黛玉。
谁都知道,王静姝在京中颇有才名,尤其擅长作诗。
她这是想当众给林黛玉一个下马威,让她出丑。
张嫣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刚想开口解围。
黛玉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然后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王静姝。
“好啊。”
黛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既然王姑娘有此雅兴,那妹妹就舍命陪君子了。”
王静姝眼中闪过一丝得色,立刻抢着说道。
“那我可就先抛砖引玉了!”
她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踱了几步,然后高声吟诵道。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这首诗是名家名句,虽然是引用,但也算切题,且气势不凡。
一时间,周围响起了几声稀稀拉拉的喝彩。
王静姝得意地看向黛玉,挑衅地问道。
“林姑娘,该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黛玉身上,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只见黛玉缓步走到那片盛开的芍药花圃前,并没有立刻开口。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花,仿佛在沉思。
王静姝见状,嘴角的讥讽更浓。
“怎么?林姑娘是想不出词来了吗?”
“要是作不出来,认个输便是,我们也不会笑话你的。”
就在这时,黛玉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脆如环佩相击。
她转过身,看着王静姝,也看着在场的所有人,缓缓开口。
“王姑娘刚才引用的那首诗,倒是不错。”
“只可惜,见识浅了些。”
王静姝脸色一变。
“你敢说名家见识浅薄?”
黛玉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我不是说名家。”
“我是说,只知道这首诗的人,见识浅薄。”
“世人都知‘唯有牡丹真国色’,却不知此诗的原作者,并非只有那一位。”
“当年文人雅聚,见牡丹盛开,众人皆有诗作。”
“有人作此诗,亦有好友观后,认为其将牡丹捧得太高,而贬低了芍药芙蕖,心有不平。”
“于是,便有人提笔续道……”
黛玉的声音顿了一下。
清亮的目光扫过全场,在众人屏息的期待中,她朱唇轻启,吟出了那石破天惊的后两句。
“我谓牡丹最无情,为君一醉三百觞。”
“伤心落尽三千首,不及扬州一朵香!”
最后一句落下,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两句诗中蕴含的惊人才气和深厚情谊给震撼住了。
牡丹虽是花中之王,但哪里比得过故乡知己相赠的那一朵芍药花香?
这立意,瞬间就将王静姝引用的那句诗比得浅薄无比。
更可怕的是,这续诗的故事,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自诩才高八斗的贵女们,竟然闻所未闻!
王静姝呆呆地站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她引以为傲的才学,在黛玉面前,简直就像是孩童的涂鸦。
这本不是在比作诗,这是学识和底蕴上的碾压。
黛玉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冷意。
“王姑娘,这芍药诗,你还想比吗?”
王静姝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在张嫣耳边低语了几句。
张嫣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她走到黛玉身边,小声开口。
“林妹妹,你府上来人了。”
“说是……荣国府的迎春姑娘和探春姑娘,到府上拜访你了。”
黛玉眉梢轻轻一挑。
她们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