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来。”
“我倒要看看,他这个做老子的,要怎么替他那好儿子‘请罪’。”
管家应声退下。
黛玉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参汤。
“爹爹,先润润嗓子吧。”
她将参汤递到林如海面前,眉宇间带着一丝担忧。
“今之事,怕是彻底把贾家得罪死了。”
林如海接过参汤,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拉着女儿坐下,语重心长。
“玉儿,你要记住。对付豺狼,一味的退让和仁慈,只会让它觉得你软弱可欺,扑上来咬得更狠。”
“唯有一次就将它打怕,打疼,让它知道你手里有刀,它才会有所忌惮。”
“今之事,看似是我们不留情面,但实际上,是在救他们。”
黛玉若有所思地轻点下巴。
“女儿明白了,爹爹是想让他们知难而退,不要再动不该有的心思。”
林如海赞许地看着女儿。
“不错。”
“只可惜……我那位岳母大人,未必看得明白。”
“至于明天要来的贾政……”
林如海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不是来请罪的,他是来求情的。”
“求情?”
“荣国府如今的家底,已经快要撑不住那份虚假的排场了。”
林如海一针见血地指出。
“他们急需一笔钱,一笔能让他们度过难关,甚至能让他们继续维持奢靡生活的巨款。”
“而放眼整个京城,能拿出这笔钱,又和他们沾亲带故的,只有我们林家。”
黛玉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所以,宝玉的事只是个由头。”
“他们是想借着‘请罪’的名义跟爹爹套近乎,然后开口借钱?”
林如海发出一声冷笑。
“八九不离十。”
“他们想得倒美,我林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明你就陪我一起见他。也让你学学,官场上的这些虚与委蛇是怎么回事。”
“是,爹爹。”
黛玉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次一早,贾政果然来了。
他没有坐轿,而是步行前来。
身上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戴着方巾,一副潦倒文人的打扮。
身后只跟了一个小厮,手里还提着两荆条。
这“负荆请罪”的戏码,倒是做足了全套。
林如海没有在正门迎他,而是让人直接将他领到了书房。
一进书房,贾政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罪臣贾政,见过首辅大人!”
他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昨犬子无状,冒犯了大人和林姑娘,罪该万死!”
“今特来向大人请罪,任凭大人处置!”
林如海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连头也没抬。
“贾大人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你我虽是姻亲,但更是同朝为官。你这一跪,我可受不起。”
贾政哪里敢起来,依旧跪在地上。
“不!今贾政不是以官员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罪孽深重的父亲的身份,来向妹夫您请罪的!”
这声“妹夫”叫得不可谓不巧妙。
瞬间就把公事拉回了私事,拉近了关系。
林如海这才放下书卷,抬眼看向他。
“既然是家事,那就不必如此大礼了。”
他起身,亲自将贾政扶了起来。
“坐吧。”
贾政被让到一旁的椅子上,只敢坐半个屁股,姿态摆得极低。
“昨之事,宝玉他……他只是因为初见林姑娘,惊为天人,一时失了分寸,绝无半点亵渎之意啊!”
贾政急忙解释。
“还望妹夫和外甥女,看在他年幼无知的份上,饶他这一次。”
林如海端起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年幼无知?”
他淡淡地反问。
“贾大人,你觉得,圣上会认为一个十五岁的国公府嫡孙‘年幼无知’吗?”
贾政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林如海这话是在提醒他,这件事可大可小。
一旦捅到皇帝那里去,就不是家事,而是关乎皇家颜面和朝廷法度的大事!
“是……是犬子混账!回去之后,我一定严加管教!”
“这就对了。”
林如海点了点头。
“子不教,父之过。贾大人身为工部员外郎,更应该以身作则,为子女做出表率才是。”
他话锋一转,突然问道:
“说起来,工部最近在忙些什么?”
“前圣上还问起,京郊的几处河堤似乎该修缮了。”
贾政一愣,没想到林如海会突然问起公事。
他这个员外郎只是个挂名的闲职,平里本不去衙门,哪里知道什么河堤修缮的事。
“这个……下官……下官回头就去查问。”
林如海的脸上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
“贾大人,在其位当谋其政。”
“圣上委你以官职,不是让你在家享清福的。”
“你若无心政务,不如早上本致仕,也免得占着位置耽误了朝廷大事。”
这番话已经说得极重了。
贾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愧难当。
他今天本是想来套近乎、哭穷借钱的。
可林如海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三言两语就把话题引到了公事上,顺带将他训斥了一顿。
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都憋了回去。
就在气氛尴尬到极点的时候,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黛玉端着一盘新切的水果走了进来。
“爹爹,二舅舅,请用水果。”
黛玉的出现打破了僵局。
贾政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连忙站起身。
“林……林姑娘……”
黛玉对他微微一笑,将果盘放在桌上。
“二舅舅不必多礼。”
她转头对林如海说话。
“爹爹,刚才管家来报,说咱们新府的修缮已经全部完工,工匠们都撤走了。”
“我想着,过几选个好子办个乔迁宴,请京中的各位大人和亲朋好友来热闹热闹,您看如何?”
林如海点头表示同意。
“嗯,是该热闹热闹。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黛玉应了一声,然后故作惊讶地看向贾政。
“哎呀,正好二舅舅也在这里。”
她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二舅舅,等我们府上办乔迁宴,您可一定要带着府里的哥哥弟弟、姐姐妹妹们一起来啊。”
“也让京中的各位大人都看看,我们林家是如何治家的。”
“更要让他们瞧瞧,我们首辅府的规制和气派,比之你们国公府,又如何呢?”
这话就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贾政的脸上。
这哪里是邀请,分明是当众嘲讽贾家家教不严,还要把两家拉出来公开处刑。
贾政的脸色比吃了黄连还苦。
他本无法拒绝。
若是不去,就是公然不给首辅面子。
若是去了,就得眼睁睁看着林家炫耀实力,将贾家的脸面踩在脚下。
“一定……一定来……”
贾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知道,今天这钱是肯定借不到了,还得回去准备一份厚礼来参加这出“鸿门宴”。
“那黛玉就提前谢过二舅舅了。”
黛玉笑意盈盈。
“时辰不早了,想必二舅舅府上还有事,我们就不多留了。”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逐客令。
贾政只能拱了拱手,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看着贾政狼狈的背影,黛玉忍不住笑出声来。
“爹爹,您这招‘釜底抽薪’,可比女儿高明多了。”
林如海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你这丫头,最后那句邀请才是真正的人诛心。”
父女俩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黛玉的眼中闪烁着期待。
“爹爹,那乔迁宴的子,就定在三天后如何?”
“好。”
林如海看着女儿跃跃欲试的样子,眼中满是宠溺。
“请柬你来写。想请谁,就请谁。”
“整个京城,还没有我林如海请不动的人!”
黛玉的嘴角高高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