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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28

算盘珠子滚过梁档,声响清脆,一粒接一粒,像催命的鼓点。

黛玉没有再看王熙凤和王夫人一眼,径直坐到了花厅正中的书案后头。

“半夏,铺纸。”

半夏应声上前,将一整幅雪白的仙鹤宣纸展开,四角用镇纸压住。

黛玉拿起朱笔,在砚台里蘸了蘸,悬腕提笔,另一只手搁在算盘上。

王熙凤咽了口唾沫,强撑着笑脸凑了过来。

“妹妹,这些账目年头实在太久了,中间换了好几拨管事的,有些出入也是难免的。”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最后一丝笑意,勉强维持着体面。

“天灾歉收,庄头换人,底下办事的又不经心,说起来也怪不得谁。”

黛玉没有搭腔,翻开第二本账册,左手食指和中指拨动算珠,右手朱笔在宣纸上落下第一行数字。

花厅里只剩下算珠碰撞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摩擦。

王夫人从地上爬起来,在丫鬟的搀扶下重新坐回椅子上,脸色灰败到了极点,眼睛死死盯着黛玉手下的那本账册。

黛玉翻过一页,指尖点在一行数目上,头也不抬地开口。

“凤姐姐,我来问你。”

“金陵薛家庄子这一笔,入库登记是绸缎三百匹,折银一千二百两。”

“可同一年,荣府针线房的支出记录上,却列了绸缎五百匹的用度。”

“多出来的两百匹,从哪来的?”

王熙凤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

“这……许是前一年的存货挪过来的。”

“前一年?”

黛玉翻到前一页,朱笔在某个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前一年的存货是一百二十匹,年底全部折旧核销,账面归零。”

“一百二十匹核销完毕的存货,到了第二年变成了两百匹。”

“凤姐姐的算术,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竟能无中生有。”

王熙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黛玉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指尖继续往下滑。

“再看这一笔。”

“庄子上报损耗粮食六百石,折银九百两,理由是鼠患。”

“六百石粮食,若真遭了鼠患,庄头应当上报衙门申请减税。”

“可同年的税银,一文没少交。”

“凤姐姐,你们荣府的老鼠,倒是精得很,只吃粮食,不留痕迹,连县衙的册子上都净净。”

王熙凤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里衣上,又凉又黏。

她下意识地看了王夫人一眼。

王夫人死死抠着椅子的扶手,青筋在手背上鼓起来,硬着嗓子挤出一句。

“这都是底下庄头做的手脚,跟我们有什么相!”

“那些刁奴最会欺上瞒下,我和凤丫头哪里管得了那么细!”

“是两年闹了灾荒,庄头为了保本,才出这种下策。”

“敏妹妹,你也是当过贾家小姐的人,应该知道,管家理事,哪有样样都清清楚楚的?”

贾敏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杯盖拂过浮茶,眼皮始终没抬过一下。

王夫人的声音越说越虚,尾巴缩了回去。

黛玉手中的朱笔顿了一下,搁在笔架上。

她从箱子最底层,抽出了第三本账册。

这本账册的封面没有标注年月,只在右下角用蝇头小楷写了一个“外”字。

王熙凤看到那个字的瞬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彻底褪尽。

“凤姐姐认得这本吧。”

黛玉翻开账册,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笔笔银钱往来。

“月息三分,本银五百两,借出去十三家,连本带利滚到今,总计该收回九千七百两。”

“这笔钱,没有走荣国府的公账。”

“进出全走的是凤姐姐你陪房旺儿名下的私账。”

“可我仔细看了看本金的出处,标注写的是公中周转银。”

黛玉将那一页翻过来,对着烛光抖了抖。

“把公中的银子挪出来放贷吃利息,利息进自己的腰包,本金的窟窿再从我母亲的嫁妆庄子里虚报损耗来填。”

“凤姐姐,你这一进一出,账做得倒是精巧。”

“可惜,你请的那几位先生,只顾着模仿旧账的纸张和笔迹,却没本事把这本私账也做圆了。”

王熙凤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嘴唇哆嗦得厉害,连连摆手。

“不……不是你说的那样……我没有……这是旺儿他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

黛玉的目光终于从账册上抬起来,落在王熙凤脸上。

“旺儿一个下人,一年的月银不过十两。”

“他哪来的胆子,挪公中五百两本银去放贷?”

“除非,有人替他撑腰担着,出了事替他兜底。”

王熙凤说不出话了。

她张着嘴,呼吸急促,脑子里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全乱成了一锅粥。

花厅里安静得只听见她粗重的喘息。

黛玉低下头,继续拨动算盘。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算珠的声音始终没停过,像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地响。

王夫人和王熙凤坐在那里,比挨板子还难受。

半个时辰后,黛玉放下算盘,提起朱笔,在宣纸最下方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三十四万两白银。

她吹了吹墨迹,将宣纸从镇纸下抽出来,随手扔到了王夫人脚边。

“二舅母,你自己看看吧。”

宣纸飘飘荡荡落在王夫人的裙摆上,上面朱红的字迹密密麻麻,每一笔每一画都写得端端正正。

王夫人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手开始止不住地抖。

三十四万两。

整个荣国府上下,连房子带人,怕是都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

贾敏终于放下茶盏,四平八稳地站了起来。

她走到王夫人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跟她做了几十年妯娌的女人。

“二嫂。”

贾敏的声音听不出怒气,也没有得意,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三之内,把这笔银子凑齐了送到我府上。”

“银票也好,现银也好,金器首饰折价也好,我都收。”

“三。”

王夫人拼命摇着头。

“三……三怎么可能……”

“凑不齐也无妨。”

贾敏垂下眼,将脚边那张宣纸捡起来,仔细折好,交给身后的半夏。

“我让林管家拿着这些账册和这张清单,去京兆尹的大堂递一份状子。”

“伪造账目,侵吞嫁妆,挪用公银放贷取利。”

“二嫂,你觉得,这几条罪名加在一起,该判什么?”

王夫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利的抽气声。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尾音凄厉地拖了很长。

她的身体往后仰去,眼睛翻白,直挺挺地朝椅背倒了下去。

“太太!太太您怎么了!”

周瑞家的扑上来,连掐人中带扇巴掌,花厅里顿时乱作一团。

王熙凤扶着桌子站起来,腿在打颤,脸上的脂粉已经被冷汗冲出了花白的沟壑。

她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王夫人,又看了一眼端坐如常的黛玉母女。

一句话都没敢多说,冲着身后的婆子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还愣着什么!快抬太太上车!”

黛玉坐在书案后头,手指搭在算盘边缘,看着王熙凤指挥人手忙脚乱地抬走王夫人。

从头到尾,她的表情没有变过。

贾敏回到主位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玉儿,今天累了吧。”

黛玉收起朱笔,活动了一下因为包扎而有些僵硬的手臂。

“不累。”

她看着花厅门口王熙凤仓皇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翘。

“就是觉得,这笔账,算得还不够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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