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手里像是捧着一块烙铁,丢也不是,拿着也不是。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羞愤欲死。
周围那些宾客都是人精。
见首辅大人亲自发了话,纷纷转过头去,假装欣赏风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一下,贾家的脸算是被彻底撕下来扔在地上,还被林家父女联手踩了无数脚。
“我们……我们……”
贾政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贾母扶着鸳鸯的手,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这辈子何曾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罢了!”
贾母猛地一跺拐杖,声音沙哑。
“我们自己拿回去!”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贾府的管家连忙上前,想从贾政手里接过那些烫手的礼盒。
林如海却摆了摆手,声音很平淡。
“不必了。”
“既然是荣国府的心意,自然该由荣国府的主人亲自拿着。”
他看着贾政,语气不容置喙。
“贾大人,请吧。宴席快开始了。”
这意思就是,你贾政今天就得亲自捧着这些“破烂”,参加完这场宴席。
这已经不是羞辱,而是公开处刑。
贾政浑身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最后还是贾赦和几个小厮七手八脚地扶着他,一家人灰头土脸地被“请”进了首辅府。
他们没有被领到正堂,而是被安排在了靠近门口的一个偏僻角落。
周围的宾客们都有意无意地离他们远远的,仿佛他们身上沾了什么晦气。
很快,宴席开始。
正堂内觥筹交错,笑语晏晏。
林如海坐在主位,与内阁大学士们谈笑风生。
黛玉则在女眷席上,被一群身份尊贵的夫人小姐们围在中间,应对自如,风华绝代。
而贾家众人就像一群被遗忘的乞丐,缩在角落里无人问津。
桌上的菜虽然是和主桌一样的山珍海味,可他们吃在嘴里却如同嚼蜡。
王夫人看着在人群中光芒四射的黛玉,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她女儿的!
那些荣光本来应该是他们贾家的!
就在这时,堂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只听环佩叮当,一阵香风袭来。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深青色翟鸟花纹一品诰命礼服的妇人,在黛玉的亲自搀扶下,从后堂缓缓走出。
那妇人头戴金丝翟冠,面容温婉,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清贵与威严。
她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虽然面色还带着一丝病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明亮得惊人。
正是贾敏!
“天啊!是首辅夫人!”
“她不是说病入膏肓了吗?这气色看起来好得很啊!”
“这身一品诰命的礼服真气派,比荣国府的老太太还要尊贵!”
女眷席上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
王夫人的瞳孔在看到贾敏的那一刻猛地收缩,手中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派去扬州的人明明回报说,贾敏已经油尽灯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可眼前的这个女人雍容华贵,眼神锐利,哪里有半分将死之人的模样。
贾敏在黛玉的搀扶下走到了主桌。
她先是对着内阁大学士等人微微颔首算是见了礼。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满堂宾客,落在了角落里王夫人的身上。
王夫人只觉得浑身一僵。
贾敏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她提着裙摆,一步一步朝着贾家的席位走了过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王夫人的心尖上。
贾家众人全都慌乱地站了起来。
“敏……敏妹妹……”
贾政结结巴巴地开口。
贾敏的目光从他脸上一扫而过,没有停留,最后定格在王夫人惨白的脸上。
“二嫂。”
贾敏的声音甜得像蜜,却让王夫人听得毛骨悚然。
“多年不见,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抚上王夫人鬓边的一缕白发。
“是府里的事太多,还是心里的事太重,把你心得都熬了?”
王夫人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贾敏又将目光转向被众人扶着的贾母,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老太太,您也是。”
“这么大年纪了,就该在府里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何苦还为了小辈们的事四处奔波劳?”
“瞧您这脸色可不大好啊。”
“想来也是,管着那么大一个家,底下人要是不省心,净做些偷鸡摸狗、中饱私囊的勾当,确实够您头疼的。”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在影射王熙凤和贾琏等人挪用公款、掏空家底的事。
贾母的老脸一阵青一阵白,气得差点厥过去。
王夫人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做梦也想不到,那个一向在她面前温顺柔弱的妹妹,病了一场之后竟然变得如此犀利。
贾敏看着她们惊恐的表情,心中冷笑。
这就怕了?
这才只是个开始。
她收回手,用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刚才碰过王夫人的指尖,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王夫人感觉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贾敏看着王夫人,脸上的笑容不变,缓缓开口。
“对了,二嫂。”
“我这些年在扬州养病,许多事情都糊涂了。”
“听说我出嫁时的那些庄子、铺子,这些年都是你在帮忙代管?”
王夫人心头猛地一跳,一种灭顶的恐惧攫住了她。
“我这几身子爽利了许多,精神头也足了。正想着,该把这些旧账都理一理,清一清。”
贾敏微微歪着头,笑意盈盈地看着她,那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二嫂,你说明是你亲自带着账本过来我这首辅府?”
“还是我派几个精通算学的管事,去荣国府登门拜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