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等?”
平儿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薄怒。
“我们可是……”
“平儿。”
王熙凤打断了她,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林妹妹既然在忙正事,我们做长辈的,等等也是应该的。”
她转头对那管事说。
“有劳管家了。”
管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将她们领进了旁边的一间花厅。
王熙凤一脚踏入花厅,心就沉了半截。
这花厅不大,陈设也简单。
但王熙凤是识货的。
她一眼就看出,那看似朴素的桌椅,用的是整块的金丝楠木。
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落款是前朝大家吴道子的真迹。
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样式古朴,釉色温润,一看就是官窑里出来的精品。
就连下人奉上来的茶,用的都是一套雨过天青色的汝窑茶具。
这套茶具,当年宫里赏下来一套,贾母宝贝似的供着,一年到头也舍不得用几次。
可在这林家,竟然只是用来招待客人的。
王熙凤端起茶盏,只觉得那杯壁温润的触感有些烫手。
没有金碧辉煌,没有雕龙画栋。
但这屋子里随便一件东西拿出去,都够他们荣国府的厨房吃用上一年。
这不叫富贵,这叫底蕴。
是一种已经浸入骨子里的、不动声色的奢华。
王熙凤心里那点精心准备的优越感,瞬间就被击得粉碎。
她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茶都凉了,黛玉才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哎呀,是凤姐姐来了。”
黛玉的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脸上却丝毫没有歉意。
“妹妹刚才看账本看得头昏,小憩了一会儿,倒是让姐姐久等了。”
王熙凤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
“好妹妹,说的这是哪里话!你如今要持这么大的家业,我们做姐姐的,看着都心疼。多歇歇是应该的。”
她上前一步,想去拉黛玉的手,做出亲热的样子。
黛玉却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自顾自地在主位上坐下。
“凤姐姐今来,可是有事?”
王熙凤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尴尬,顺势在下首坐了。
“瞧你说的,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妹妹了?”
“我这不是听说你要办乔迁宴嘛,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特意过来问问,有什么需要我搭把手的?”
“人手、家伙事,只要你开口,姐姐都给你办得妥妥当帖帖的。”
这话说得漂亮,既显出了长辈的关怀,又透着荣国府的家底。
黛玉端起新换的热茶,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多谢姐姐挂心。不过,倒也不必了。”
“爹爹从江南调了几个得力的管事过来,府里的下人也都是宫里教养出来的,做事很有章法。”
“人手是尽够的。”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又僵了僵。
宫里教养出来的下人?
她这话的意思是,嫌弃我们荣国府的下人没规矩?
王熙凤不死心,又换了个话题。
“那宴席的菜品呢?妹妹可都定好了?要知道,这京城里权贵云集,口味最是挑剔。”
“咱们家的大厨房里,有几个南边来的厨子,做南食最是一绝。妹妹要是需要,我让他们过来帮你几天。”
黛玉终于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菜品啊……爹爹说,首辅府的第一次宴席,不能失了体面。”
“所以特意请了宫里的御厨来主理。”
“菜单我倒是拟了一份,姐姐要不要帮忙参详参详?”
说着,她对雪雁使了个眼色。
雪雁立刻从随身带的匣子里取出一本册子,递给了王熙凤。
王熙凤将信将疑地接过来,翻开一看,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清蒸鲥鱼、松鼠鳜鱼、佛跳墙、蟹粉狮子头……”
这些菜名,她倒也听过。
可后面的备注,却让她心惊肉跳。
“鲥鱼:东海三内快马加冰送达,需活鱼。”
“蟹粉:阳澄湖秋后第一批膏蟹,只取蟹黄蟹膏。”
“佛跳墙:配料含八头鲍、辽参、鱼翅……”
这哪里是菜单,这分明是一张烧钱的单子!
就这一桌菜的成本,都快赶上他们荣国府上下一个月的嚼用了。
而林家的乔迁宴,少说也得摆上几十桌!
王熙凤只觉得那本册子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妹妹……真是好大的手笔。”
她巴巴地说道。
“哪里,不过是些寻常菜色罢了。”
黛玉轻描淡写地回答。
“对了,姐姐来得正好,还有一件事想请姐姐帮忙过过眼。”
黛玉又让雪雁取来另一本册子。
“这是目前收到的贺礼单子,我年纪小,见识少,怕有什么疏漏,怠慢了贵客。姐姐帮我瞧瞧,可还妥当?”
王熙凤接过那本烫金封面的礼单,手都有些发抖。
她翻开第一页。
“摄政王:贺礼,东海明珠百颗,南海珊瑚树一对,和田暖玉如意百柄……”
王熙凤的眼睛被那一长串的礼单晃得生疼。
她快速地往后翻。
“英国公:贺礼……”
“镇国公:贺礼……”
“吏部尚书张大人:贺礼……”
这上面每一个名字,都是跺一跺脚,京城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
礼单上的东西,更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珍品。
她忽然明白了。
林黛玉让她看这些,本不是要她帮忙。
而是在告诉她: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林家的实力,这就是我们林家的排场。
你们荣国府,拿什么来比?
你们准备送的那点东西,在我们眼里,跟路边的石头有什么区别?
王熙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降维打击。
就在她心神俱乱,不知该如何收场的时候,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玉儿,在跟谁说话呢?”
王熙凤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风韵犹存、衣着华贵的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那妇人面容与黛玉有七分相似,只是眉眼间更添了几分岁月的沉淀。
虽然看着有些清瘦,但精神矍铄,目光锐利。
正是贾敏!
王熙凤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她不是病得快死了吗?
怎么……怎么看起来比自己还精神?
贾敏走到黛玉身边,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然后才将目光转向王熙凤,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不是凤丫头吗?”
“你管家也这么多年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毛毛躁躁的。”
“我们林家如今不比往,事多繁杂,你若无事,就早些回吧,别耽误玉儿办正事。”
这番话,说得王熙凤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这是她亲姑母,可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把她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外人来训斥。
“姑……姑母……”
王熙凤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想要说些场面话。
可贾敏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她。
“送客。”
她淡淡地对旁边的丫鬟吩咐道。
王熙凤再也待不下去了。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站起身,胡乱地行了个礼,就带着平儿落荒而逃。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王熙凤的后背还紧紧贴着车壁,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贾敏那双冰冷的眼睛,和黛玉那本沉甸甸的礼单。
完了。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次,荣国府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回府……快!”
王熙凤对着车夫,声音都在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