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檀香袅袅。
黛玉端坐于书案前,面前铺着澄心堂纸。
纸质洁白,细腻如玉,是御赐的贡品。
她亲手研墨,墨锭是前朝的“漆烟”,在水中漾开,香气清冽。
雪雁和半夏分立两侧,一个负责递送名帖,一个负责将写好的请柬用小巧的银印压上林府的印记。
“英国公府、镇国公府、成国公府……这些与贾家同辈的国公府,都送一份。”
黛玉的声音清脆,有条不紊。
“还有六部尚书,内阁几位辅臣,五军都督府的几位将军……”
她每念一个名字,雪雁便递上一份早已备好的名帖。
这些都是大周朝堂上响当当的人物。
其中不少,都与贾家那样的旧勋贵派系素来不睦。
最后,黛玉拿起一张空白的帖子,笔尖饱蘸墨汁,悬于纸上。
“姑娘,这是……要写给荣国府的?”
雪雁小声问道。
“自然。”
黛玉落笔,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跃然纸上。
字迹秀美,却锋芒暗藏。
她写得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算计过。
“……为贺新府落成,小女黛玉薄设水酒,恭请外祖母、二舅舅、二舅母暨阖府兄妹拨冗莅临,共赏敝府简陋,顺教治家规矩,不胜荣幸之至……”
半夏听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姑娘,您这写的哪里是请柬,分明是战书!”
“什么叫‘共赏敝府简陋’?什么叫‘顺教治家规矩’?这要是传出去,荣国府的人怕是要气得当场吐血。”
黛玉放下笔,轻轻吹墨迹,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我就是要让他们气。”
“气,又不敢不来。来了,就得睁大眼睛好好看,好好学。学学什么叫真正的体面,什么叫真正的规矩。”
请柬用火漆封好,当天下午,就送到了京城各大府邸。
荣国府内,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贾母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速度却比平时快了许多。
下面,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贾政、贾赦等人噤若寒蝉。
一个小厮跪在堂中,双手高高捧着那封来自首辅府的请柬。
王熙凤使了个眼色,平儿走上前,接过请柬,展开,清了清嗓子,当众念了出来。
当念到“顺教治家规矩”这几个字时,堂内一片死寂。
“啪!”
贾母手中的佛珠串应声而断,玉石珠子滚了一地。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她一个黄毛丫头!竟敢如此羞辱我贾家百年门楣!”
王夫人也哭丧着脸,在一旁煽风点火。
“老太太,您瞧瞧,这就是您疼在心尖上的外孙女!她这是要当着全京城人的面,把我们的脸皮都给剥下来啊!”
贾政涨红了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昨才从首辅府灰头土脸地回来,今这封请柬,简直就是在他脸上又补了一脚。
一片混乱中,只有王熙凤还保持着几分冷静。
她快速地将滚落在地的佛珠一颗颗捡起来,递到贾母手中,柔声劝慰。
“老太太,您先消消气。依我看,林妹妹这封信,未必全是坏事。”
“什么?”贾母瞪着她,“都被人指着鼻子骂了,还不是坏事?”
王熙凤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老太太您想,她既然下了帖子,还把话说得这么满,那这乔迁宴必定是办得非同凡响。”
“咱们若是就这么去了,岂不是正好中了她的计,成了衬托她林家威风的垫脚石?”
“那依你说,该当如何?难不成还不去?”贾政闷声问道。
“去!怎么能不去!”
王熙凤提高了声音。
“不但要去,还要去得风风光光!但去之前,咱们得先摸摸底。”
她站起身,脸上恢复了往精明练的神采。
“老太太,媳妇有个主意。”
“林妹妹初来乍到,办这么大的宴席,肯定有许多地方需要人手帮忙。”
“不如,就由我明走一趟。名义上,是去帮衬外甥女,看看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
“实际上,也好替老太太您探探路,看看那首辅府究竟是个什么龙潭虎!”
“咱们也好提前做个准备,免得到时候真的手足无措,任人宰割!”
贾母听了,紧绷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这倒是个办法。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让凤丫头去探探虚实,总比他们全家眼一抹黑地闯过去要好。
“好!就依你!”
贾母一拍桌子。
“凤哥儿,你明就去!给我仔仔细细地看,仔仔细细地瞧!”
“我倒要看看,他林家一个新晋的暴发户,能有多大的家底!能摆出什么样的排场!”
王熙凤心中一喜,面上却愈发恭敬。
“媳妇遵命!定不负老太太所托!”
她退下后,立刻回到自己院里,开始为明的“登门”做准备。
她叫来平儿,打开了自己所有的首饰匣子。
“把这支赤金八宝攒珠钗给我找出来!”
“还有那件大红色的刻丝云锦袄,配上石青色的马面裙!”
“明我出门,定要穿得比谁都体面!气势上,绝不能输给那个小丫头片子!”
平儿看着王熙凤斗志昂扬的样子,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那位林姑娘,真的会像二想的那么好对付吗?
次午后,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从荣国府驶出,直奔朱雀大街。
王熙凤端坐在车内,心中已经盘算好了无数个回合的交锋。
她想,那个林丫头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姑娘家。
自己掌管荣国府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场面没应付过?
只要自己拿出长辈的款儿,先夸后捧,再旁敲侧击,不怕她不露出底细。
马车在首辅府门前缓缓停下。
王熙凤整理了一下衣襟,扶着平儿的手,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笑容,款款下车。
首辅府的门楣看着并不张扬,但那朱漆大门和门口肃立的护卫,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一个穿着青布长衫、面容严肃的管事迎了上来,对着王熙凤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是荣国府的凤吧?”
“正是。”王熙凤笑着点头。
那管事做了个“请”的手势,却没有立刻领她进去,声音平淡地开口。
“凤来得不巧。”
“我们姑娘正在书房盘账,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算什么?下马威吗?
她堂堂荣国府的管家,竟然要在这里等一个晚辈?
管事仿佛没看见她的脸色,继续说道。
“还请凤在花厅稍候片刻。”
“等我们姑娘忙完了,自然会来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