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荣庆堂内,贾母听到王熙凤的回报,失手打翻了面前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溅到手上,她却丝毫没有感觉。
“你说……敏儿她……她好了?”
贾母的声音颤抖,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是,老太太。”
王熙凤脸色发白,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
“姑母她……精神好得很。说话、走路,跟没事人一样。而且,而且……”
贾母急道。
“而且什么?你快说啊!”
王熙凤咬着牙说道。
“而且气派大得很!比当年还没出阁的时候,还像个国公府的小姐!”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王夫人更是面如死灰。
贾敏好了?
那个被她压了半辈子,被她哄骗着交出大半嫁妆代管权的亲妹妹好了?
那岂不是意味着……
王熙凤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将那份礼单上的东西挑了几样说了。
“她还让我看了首辅府的贺礼单子……”
“摄政王送的是东海明珠,一送就是上百颗,还有和田玉如意百柄……”
“还有那菜单,用的都是快马加冰送来的活物,一桌酒席的银子,够咱们府嚼用一个月……”
她每说一句,堂上众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等到她说完,整个荣庆堂内,静得连一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贾政和贾赦两兄弟,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如今的林家,已经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亲戚了。
那是他们必须仰望的存在。
贾赦结结巴巴地开口。
“老太太……那,那咱们的贺礼……”
他们原先准备的,是一对赤金的寿桃,几匹江南的缎子。
这些东西在往里也算是一份体面的贺礼。
可跟摄政王的明珠、玉如意一比,简直就成了地上的泥。
贾母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满是疲惫和颓然。
“罢了……罢了……”
她无力地摆了摆手。
“库房里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都拿出来吧。”
“脸面是顾不得了,只求别丢得太难看就行。”
于是,贾府上下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东拼西凑,好不容易才凑出了一份看起来还算过得去的礼单。
一柄据说是前朝之物的白玉如意。
一尊半人高的珊瑚树。
还有几样古玩字画。
只是那白玉如意上,有一道裂纹。
那珊瑚树颜色也有些暗淡,远不及新鲜的好看。
但这也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三后,首辅府乔迁之喜。
天还没亮,朱雀大街上就车水马龙,冠盖云集。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府邸,都派了人一早前来道贺。
首辅府门口,专设了知客的管事和唱礼的仆役。
每到一辆马车,仆役便高声唱喏。
“英国公府,贺首辅大人乔迁之喜!送贺礼,千年人参一盒,天山雪莲两株!”
“吏部尚书王大人,贺首辅大人乔迁之喜!送贺礼,前朝大家真迹一副!”
“镇国大将军陈将军,贺首辅大人乔迁之喜!送贺礼,西域宝马一匹!”
一声声唱喏,传出老远。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听得是咋舌不已。
这送的哪里是礼,分明是身家和权势!
上三竿,荣国府的马车才姗姗来迟。
跟前面那些气派非凡的公侯车驾比起来,贾家的马车显得寒酸了不少。
贾母和贾政亲自前来,王夫人和王熙凤等人跟在身后。
一家人脸上都挂着僵硬的笑容。
贾府的管家捧着礼盒上前,递上礼单。
唱礼的仆役接过礼单,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
“荣国府,贺首辅大人乔迁之喜。送贺礼……”
他照着单子念,声音里透着一股古怪。
知客的管事是林如海从江南带来的老人,名叫林安,最是精明。
他得了黛玉的授意,此刻走上前来,笑着对贾政拱了拱手。
“政老爷大驾光临,真是令敝府蓬荜生辉。只是这贺礼……”
林安接过下人递来的那个装着白玉如意的锦盒,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他将那如意拿在手中,对着光仔细端详。
周围的宾客也都好奇地围了上来。
林安忽然发出一声惊呼,手一抖,那如意差点掉在地上。
“哎哟!”
“政老爷,您瞧,这如意上怎么有道裂纹啊?”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
贾政的脸“唰”的一下全白了。
“这……这许是路上颠簸……”
林安又拿起那尊珊瑚树,用袖子擦了擦。
“是吗?”
“这珊瑚树成色也有些旧了。按理说送贺礼都讲究个崭新圆满,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笑眯眯地看着贾政,那眼神却像刀子一样。
周围的宾客们,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荣国府怎么回事?送这种东西来贺喜?”
“这叫贺喜吗?这叫咒人吧?送带裂纹的玉,多不吉利!”
“啧啧,看来外面的传言是真的,荣国府是真的败落了。”
这些话像一针,扎进贾家每个人的耳朵里。
贾母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王熙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府内传来。
“林安。”
众人回头,只见黛玉在丫鬟的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
她今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流光锦对襟长裙,裙摆上绣着暗金色的祥云纹。
行走间,流光溢彩,贵气人。
黛玉对贾母和贾政福了福身,算是行了礼。
“外祖母,二舅舅。”
然后,她看也没看那些礼物,直接对管家林安吩咐。
“怎么回事?在这里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林安立刻躬身回话。
“回姑娘,是荣国府送来的贺礼有些瑕疵。小的不知该如何处置。”
黛玉的目光扫过那些礼品,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既是亲戚送的心意,无论好坏,收下便是。”
贾政和贾母闻言,刚松了一口气。
以为林黛玉到底是个晚辈,还要顾及脸面。
谁知,黛玉的下一句话,却将他们打入了万丈深渊。
“不过……”
黛玉话锋一转,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门口。
“我们首辅府的库房,不收破烂。”
她顿了顿,语气淡然。
“林安,把荣国府的这份‘心意’好生收着,就放在门房吧。”
“等宴席散了,再原封不动地还给外祖母和二舅舅带回去。”
“我们林家心领了。”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放在门房?等宴席散了再带回去?
这比当众扔出去还要羞辱人!
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贾府送来的东西,连进林家库房的资格都没有。
贾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贾母一张老脸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指着黛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林如海的声音从大门内传来。
“玉儿说得对。”
他身穿一品首辅的朱红朝服,缓步而出。
目光如电,扫过门口僵持的众人。
“我林家的门槛,不是什么东西都能进的。”
他走到贾政面前,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大舅子,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贾大人,这礼,你们是自己拿回去,还是……要我派人帮你们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