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说出那句话之后,会见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沈听晚的手指按在笔记本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她没有追问,没有让江阳再重复一遍。她只是把那张画着白色房间的纸轻轻从他面前抽走,折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今晚的作业”——这句话她听过。不是江阳的版本,是秦远山的版本。在她被关在精神卫生中心地下档案室的第三年,秦远山来做过一次评估。他坐在行军床对面的折叠椅上,隔着口罩和变声器,用那种经过处理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问她:“今天的书写完成了吗?完成了我再跟你聊聊,嗯?”那个“嗯”字落在句尾,像一个被轻轻按下的印章。
她当时没有回答。她用指甲在行军床的铁架子上刻了一道新的划痕——第912道。秦远山看着那道划痕,没有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现在她知道了,他在另一间白色的房间里,用同样的语气,让一个七岁的男孩每天抄她的名字。
宋明哲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他的动作很轻,但顾瑾瑜站在门口,看到他推椅子的那只手——手指压在椅背上,指骨绷得很紧,像是用了不小的力气来克制某种情绪。
“顾瑾瑜,”他走到门口,压低声音,“把2009年超市监控的原始录像调出来。那个穿灰风衣的人——我要知道他的步态、身高、体态特征,所有当年技术条件能提取的东西,全部重新做一遍分析。”
“现在?”
“现在。江阳说出来的那个‘嗯’不是口癖。那是训练痕迹。秦远山训练方哲的时候用过同样的语气——陈述句后面跟一个短促的确认停顿,作用是让被诱导者在一句话的结尾自动进入服从状态。方哲学会了,用在了牧羊人计划的所有诱导流程里。但江阳从来没有进过牧羊人的名单——说明秦远山不是唯一一个掌握这套话术的人。还有人用同样的语言模板在运行另一个系统。这个人带走江阳的时候穿着灰风衣,而灰风衣这个人形像——十四年前的监控里拍到过一次。不管他是谁,他是第二个掌握秦远山话术的人。”
顾瑾瑜没有多问,转身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她的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弹跳了几下才消散。
宋明哲转向沈听晚。她正把江阳画的那张纸从笔记本里重新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用手指沿着墙角的弧形接缝轻轻描了一遍。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
“弧形接缝、嵌入式面板灯、不锈钢床架、外置门锁、送餐小格——这个房间不是普通的隔离室。这是一间行为观察室。专门用来做长期隔离条件下的行为实验。这种弧形接缝的设计,我在秦维国留下的资料里见过——当年时序认知模型的附录里有几张废弃的实验空间设计草图,其中一个方案的墙角就是弧形。理由写得很清楚:消除空间直角带来的视觉深度线索,让被试无法通过墙角的角度判断房间的真实尺寸。弧形接缝会让整个房间看起来比实际更小或者更大,取决于灯光的角度。”
“秦维国的方案——最后被采用了?”
“没有。秦维国的在伦理审查阶段被叫停了,那个方案的经费审批人就是周远。但秦远山在供述书里承认过,他哥哥的被叫停之后,他把全套设计文件都带走了。”沈听晚站起来,走到江阳面前,蹲下身,和他保持平视,“江阳,你刚才说你被要求写我的名字。你知道那是我的名字吗?”
江阳低头看着茶几上那行字——沈听晚。他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
“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是一个人的名字。老师说她是我要记住的人。”
“老师?”
“穿灰衣服的人。”江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这是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但宋明哲注意到了——他在摸耳廓,好像那里曾经夹过什么东西,“他让我叫他老师。他说——‘我不是你爸爸,也不是你妈妈,我是教你怎么重新做人的老师。’”
“重新做人?他没有说要把你怎么样?”
“他说我身上有很多错误。那些错误是以前的人塞给我的。他要用时间来帮我把错误擦掉。擦净之后,他会给我一个净的、对的名字。”江阳的手指从耳廓上放下来,垂在膝盖上,指尖微微颤抖,“他没给。我擦了快十年,他一直不给新的名字。后来他就不来了。后来来了别的人,穿白衣服,不是灰衣服。白衣服的人说,老师不会再来了,问我想不想出去。我说想。他说那你把作业本合上,闭上眼睛数到七。我数了。醒来就在走廊里了。”
“白衣服的人——你有没有看清他的脸?”
“没有。他戴着口罩。和医院里的医生一样的口罩。但他说话的口气和灰风衣不一样。灰风衣说‘写完了才能睡,嗯?’白衣服说的是——‘作业本合上,不要看我的脸。’他的字是方方正正的,像病历本上的医生签字。”
江阳说的每个字都很轻,但沈听晚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记在了心里。她没有再问,站起来对宋明哲轻声说:“让分局的人先带他去休息。给他一间有窗户的房间,不要太大,灯要暖色的——不能是白色。他需要先重新建立时间感。”
宋明哲示意门口的江北分局民警把江阳带走。江阳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听晚一眼。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鸟,看到了一扇打开的窗户,但还在犹豫它是不是真的能飞出去。然后他被民警带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去。
宋明哲和沈听晚没有马上离开。沈听晚重新拿起江阳画的那张纸,对着光仔细看。纸面上的铅笔画因为反复摩挲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个房间的布局依然清晰:弧形墙角、不锈钢床架、嵌入式面板灯、外侧门锁、送餐小格。她用手指沿着墙角线比划了一下比例,眉头微微皱起来。
“这个房间的比例和江阳在餐巾纸上画的第一版有细微的差异。第一版里床的位置靠左,这一版靠右。一个人的空间记忆不会在同一天内发生变化——除非他画的两个房间不是同一间。”
“你是说他不止被关在一个房间里?”
“有可能。或者这个设施里不止一个这样的房间,他在不同的阶段被转移过。他说‘有时候是哭声,有时候是念书的声音’,说明他隔壁关着不止一个人——而且这些人的状态不一样。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念书。念书的内容是‘我叫……’——听起来像是在做身份认知训练。”
沈听晚放下纸,目光和宋明哲相遇。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牧羊人计划的核心是通过时间锚定诱导幸存者写信确认自我归罪。但江阳描述的训练内容不是写信,是反复念“我叫”开头的内容——这是在训练一个人接受一个新的名字。这不是牧羊人的归罪脚本,是身份替换。有人用秦远山的话术做了一件秦远山没做过的事:把别人的孩子关在白色房间里,擦掉他原本的身份,然后试图写入一个新的。
“我需要看那盘监控录像。”沈听晚说,“不是看那个人的脸,是看他的走路方式。”
宋明哲没有问为什么。他们一起走出江北分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银杏叶在路灯下泛着金黄色,被夜风卷起来打在车窗上。顾瑾瑜已经发了消息过来:2009年的超市监控原始数据找到了,正在市局技术科做高清修复。
技术科的小周是物证科里最擅长视频分析的人。他花了两个小时把那盘十四年前的监控录像做了逐帧修复和步态分析。当宋明哲和沈听晚走进技术科的时候,投影幕布上正放着一张定格的画面。
超市入口的监控摄像头拍下了一个中等身材的男性侧影。灰色风衣,衣摆到膝盖位置,领子竖起来遮住了下半张脸。他的右手牵着江阳——七岁的江阳一手拿着北冰洋双棒,一手被攥在灰风衣男的手里。画面上男孩的表情是平静的,不是被强拽的,也不是被胁迫的,更像是被一个熟人牵着走。
灰风衣男走路的姿态是小周的步态分析重点。他把连续七帧画面叠加在一起,用绿色线条标注了每一步的步幅和停顿位置。绿色的线条在第七帧的位置明显断了一拍,然后重新开始。
“宋队,你看这个。”小周把画面倒回去重新放了一遍,“他的步态很有规律——每走七步,会有一个微弱的停顿,停大约零点三到零点五秒。不是瘸腿,不是体力不支,是习惯性的。走完六步,第七步落地的一瞬间会有一个很小的重置动作——左脚跟微微抬起来再落回去。然后重新开始数步数。这种步态不是天生的,是后天训练的。我查过数据库里的步态样本,这种‘七步重置’模式在普通人群里几乎找不到,但有一类人会刻意训练自己的步态——受过‘七步规则’训练的人。早期的行为矫正训练里有一种方法是让被矫正者出门之前默念规则,每走一段就循环一次,目的是把外部规范内化成身体节奏,直到规则变成肌肉记忆的一部分。走七步停半秒——这是最基础的一档节奏型。”
“方哲在接受牧羊人训练的时候学没学过这个规则?”沈听晚紧盯着屏幕。
“方哲的供述里没有提过步态训练。但秦远山在供述书的附录里写了一个细节——他训练方哲执行的所谓‘牧羊人流程’是从他自己导师当年的教材里拿来的,那套东西源自更早期的行为矫正实验手册,里面专门有一节讲节奏控制。如果方哲没学,那步态就是从外部引入的——从比秦远山更早的教材持有者那里学来的。”
小周把画面推进到灰风衣男的右手。放大之后的像素颗粒粗粝模糊,但几个关键点隐约可见:他的右手小指缺了最上面一截,断面平整,不是事故截肢,是先天性发育异常。这种小指末端缺失在法医学上有专门的术语——第五指远端指节缺如。全市户籍数据库里能筛出有这个特征的人,范围不大。
“全市有记录的这个特征的人多吗?”
“正在筛。初步结果不到二十个,排除掉去世的和年龄不符的,还剩四个。其中一个七年前注销了户籍,理由是死亡。注销户籍的人叫徐凯,死亡时登记的职业是精神卫生中心护工——方哲当副院长的那家。”顾瑾瑜站在技术科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户籍注销记录,声音里带着一种找到了某线头的确定感,“徐凯。我查了他的履历,跟方哲同一批进的市精神卫生中心。了九年,一直在住院部。档案里说他七年前因病去世,但没有登记火化记录——只有注销户籍时附的社区死亡证明,证明是精神卫生中心自己开的。”
宋明哲接过那份记录。纸上的黑白证件照里,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对着镜头面无表情。他的五官很普通,走在街上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档案显示徐凯籍贯本市,初中文化,退伍军人,转业后分配到精神卫生中心做护工,工作表现评价是“勤恳、话少、服从安排”。
“江阳说灰风衣最近几年没有再出现,换成了一个穿白衣服的人。白衣服说话的方式和灰风衣不一样——灰风衣有‘嗯’,白衣服没有。如果灰风衣是徐凯,他七年前注销户籍——江阳说他后来就没再来过。这个时间对得上。”顾瑾瑜的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每一次和宋明哲搭档发现关键线索的时候她都是这种节奏,“徐凯是死在那个时间点,还是用假死换了个身份?”
宋明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户籍注销记录放在桌上,投影幕布的光映在上面,把“死亡”两个字的红章照得发暗。
“查他的银行账户。死了七年的人,银行账户可能已经注销了,但流水记录还在——开死亡证明需要办遗产结算,结算之后应该能看到资金去向。还有,他在精神卫生中心当护工期间轮过哪些科室,跟过哪些主治医生,所有排班表全部调出来。”
顾瑾瑜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投影幕布上那个被绿线标注的、在第七步停下来的男人。他的灰色风衣下摆在监控的边缘处模糊成一团灰色的影子,像是被时间吃掉了一个角。
技术科里安静下来。小周把另一段监控录像调出来放在副屏上——这是2020年旧城改造时,江北工地附近一个交通卡口的监控拍到的。画面上是深夜,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推着一辆手推车走在没有路灯的工地围挡边。手推车上放着几个纸箱。他的步态被卡口摄像头拍得很清楚:走了七步,停零点几秒,左脚跟轻轻抬起来再落回去,然后继续走。
小周指着屏幕说:“这是四年前的。同一套步态。他推车也按七步的节奏走——这不是偶然了。”
沈听晚站起来,走到主屏幕前,盯着那张被定格的侧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出食指,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不是点那个人的脸,是点他右手的位置。那只少了半截小指的手正握着江阳的手腕,力道不重,七岁的男孩没有挣扎。
“他带他走的时候没有用力。男孩是自己跟他走的。”
宋明哲明白她的意思。一个七岁的孩子在超市里不会随便跟陌生人走,除非他认识那个人。或者——除非那个人在他走进超市之前就已经认识他了。这不是随机作案,是选中。
“调江阳母亲生前所有社会关系。查她的同事、邻居、平时的活动轨迹、带江阳去过的所有地方。”宋明哲一边往外走一边掏出手机,翻到顾瑾瑜刚才发来的户籍注销记录照片,把徐凯的证件照截屏存了下来,“让江北分局把江阳今晚安置在有暖色灯光的房间里,派一名便衣守在走廊。明天一早,我亲自带人去精神卫生中心调取徐凯的人事档案。”
第二天上午,宋明哲和小刘走进精神卫生中心的人事科。管理档案的老科长打开铁柜,翻出了徐凯的人事档案袋。袋子的边角已经磨破了,贴着好几层透明胶。里面装着常规的材料:简历、工资条、年度考核表、排班记录。
排班表是最有价值的。小刘把徐凯从入职到注销户籍期间所有的排班记录摊在桌上,用红笔圈出了他的夜班时间。红圈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历上,大部分集中在住院部三楼——就是地下档案室正上方的那层楼。有几张排班表上徐凯的签名栏空着,替他签字的是护士长。
排班表看到一半,小刘忽然把其中一张抽出来,推到宋明哲面前。“这个。徐凯的夜班有一个特点——每年固定在9月中下旬连值三天夜班,连续九年,从来不跟人换班。9月中下旬是江阳被带走的时间。连值三天夜班——三天之后江阳就再也没出现过。不是巧合。”
宋明哲把那张排班表折好放进证物袋,然后继续翻档案袋。在档案袋最底层,他摸到了一张用订书钉钉在封底内衬上的纸片。纸片很薄,被压了十几年,已经和牛皮纸袋的内衬粘在一起了。他小心地把纸片揭下来。
纸片是一张手写的备忘,笔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或者写的人当时在发抖。上面只有一行字:“江阳 白色3号 不要碰 听晚的。”
宋明哲拿着那张纸片的手停住了。听晚的。这两个字在暗淡的灯光下被墨水洇得有些模糊,但每一个笔画都确切得令人心惊。不是“沈听晚”,不是“她”,是“听晚的”——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指认,用的不是全名,是亲昵的、私人的称呼。就好像写这句话的人认识她很久了,久到不需要提全名。这张纸条钉在徐凯的人事档案封底内衬里,是徐凯自己写的,他在提醒自己——不要碰3号房里的男孩,因为那个男孩是属于沈听晚的。
宋明哲把纸条举到窗边。透过薄薄的纸背能看到订书钉留下的两个锈迹斑斑的针孔,下面还钉着一片更小的纸角,已经被撕得只剩指甲盖大,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极淡的期。他凑近仔细辨认,发现期标注的是1998年3月。
他把这个期和脑子里所有已知的时间线做了对比。秦远山的牧羊人计划始于1999年前后,秦维国的逆锚定理论在2003年结题报告里正式提出。如果徐凯的人事档案里这个期是真实的——那么有人在1998年就已经开始追踪沈听晚了。那时候沈听晚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心理学研究生。秦远山的反向锚定实验本没有开始。但有人已经知道了她的名字,并且把她的名字和一个七岁男孩的未来锁在了同一张纸上。
他走出人事科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顾瑾瑜发来了消息——秦远山从看守所托人带出的那封信,字迹检测结果出来了。信纸上那句“如果你愿意,可以把我葬在闻涛别墅后山”的墨水是英雄牌碳素墨水,和方婉清遗书的墨水同一瓶。但字迹比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特征:这句话的笔迹和秦远山供述书前几页的笔迹完全一致,唯独那个习惯性的句末停顿符——他习惯在句末加一个不起眼的“,”再起下一行——在这封信里,停顿符的位置和供述书不一样。供述书里的停顿是在句号和下一句开头之间留白,但这封信里,他写完“面江的位置”之后,句号下方有一笔被涂掉的墨痕,放大来看是一个被掩盖掉的短横。停顿符被涂掉了。
“有没有可能秦远山写这封信的时候没打算收尾?他写完了最后一句话想再加一个‘嗯?’但临时改掉了?”顾瑾瑜的语音消息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警觉。
宋明哲没回复语音。他打了三个字:“有可能。”然后关上手机,对站在旁边等他开口的小刘说:“徐凯的履历表上,有没有写过1998年他在哪里?”
小刘翻到履历表第一页,用手指一行一行往下捋,停下来:“1997年到1999年,他在市精神卫生中心——不对。1997年他还没入职。履历表上写的是1997-1998年在卫校进修,学历那一栏填的是‘江城市卫生学校护理专业进修’,但卫校的毕业证没有附在档案里。进修期间,他的实习单位填的是——”他念出那个名字,自己先愣住了。
“江城市应用心理研究所。”
“秦维国的研究所。”宋明哲把那张写着“白色3号”的纸条放回证物袋,拉上密封条,“所以徐凯在1998年,是秦维国研究所的护工实习生。”他走出人事科的时候,银杏叶被风吹起来拍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脆响。那张纸条上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不要碰。听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