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远山的供述写了整整一天。
从凌晨五点走进阅江楼阅览室开始,到下午四点签字按手印结束,他写了将近十一个小时。三十二页纸,每页都签着他的名字,名字下面标注了期。字迹从第一页的工整清瘦逐渐变得用力不均,写到最后一页时,钢笔的笔尖把纸面戳出了几个细小的洞。他把笔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对看守他的刑警说:“我需要见一个人。”
彼时,宋明哲正坐在市局档案室隔壁的临时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从精神卫生中心地下档案室搬回来的一百一十二份失踪者档案,每一份都用透明证物袋密封着,按照编号依次排列。物证科的人正在逐份扫描存档,顾瑾瑜带着三名刑警负责核实名单上的每一个人名——哪些确认死亡,哪些已经找到,哪些还下落不明。隔壁房间的传真机每隔几分钟就吐出一张各地公安机关反馈回来的协查结果,纸卷堆了一地。
对讲机里传来看守刑警的声音:“宋队,秦远山说要见沈听晚。”
宋明哲放下手里的档案,沉默了几秒。沈听晚就在隔壁房间,正在帮物证科的人辨认档案中的一些专业术语。她被救出来刚过十二个小时,体力只恢复了一小半,但精神很好。她听到对讲机里的声音,放下手里的档案,对宋明哲点了点头。
秦远山被临时羁押在阅江楼一楼的一间空房间里。房间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台灯。秦远山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上没有戴手铐——他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需要了。医生给他做了基础检查,血压偏高,心率不齐,建议尽快转入正规医疗场所。他看着沈听晚走进来,慢慢站起身,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他微微欠身,像是在给一位同行让座。
“沈听晚。”他叫她的全名,声音里没有之前面对宋明哲时那种研究者的审视,也没有面对周远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冷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叫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请坐。”
沈听晚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警用棉大衣披在肩上,头发用橡皮筋随意扎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老人——这个囚禁了她十年的人,这个用了大半辈子研究幸存者内疚的人,这个在自己亲大嫂的死亡基础上建立起一整套心理诱导体系的人。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要问我。”秦远山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但你进来之后一句话都没问。你不问,是因为你已经在档案室里想清楚了——至少想清楚了大部分。剩下的那部分,我替你说。”
沈听晚还是没有说话,安静等待。这种沉默不是审讯技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应对方式——十年的囚禁让她学会了不在对方开口之前先亮出底牌。
“你的逆锚定测试——第2875天你在纸上写下宋明哲的名字——那一页纸,我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它不是一封情书,是一份完整的认知对抗记录。你在写下‘第2875天’的时候,已经完成了对所有时间锚定诱导的解除。你把自己从被试变成了观察者。我的档案里标注你是‘唯一已知逆锚定成功案例’,但这句话不完全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承认实验失败的人。”
秦远山停顿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发现水已经凉透了,又放下。
“你有资格知道一件事:你的母亲方婉清,编号001,是我此生犯下的第一个罪。1985年到1990年,我给她写了五年信,每一封都有一句暗示。我以为我在测试预方案,实际上我在她。她死后,我用她的女儿继续测试——这个女儿不仅没有继承母亲的创伤,反而对诱导产生了完全免疫。当年在我的认知里,这是不可思议的。我以为反向锚定只是一个理论假设,不可能在现实中存在。”他的声音很平淡,但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发白,“你证明了我哥哥是对的。选择爱,可以对抗任何被植入的死亡。”
沈听晚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你知道我在地下室里最怕的是什么吗?不是黑暗,不是孤独,不是时间。是你。”
“怕我什么?”
“怕你说对了。怕有一天我的字迹会变——变成信的笔迹。怕有一天我提笔想写他的名字,写出来的却是‘对不起,我有罪,不要找我’。”沈听晚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个很久以前做过的梦,“第2875天,我写下了他的名字。写完之后我看了很久,确认每一个笔画都是我自己的——横画上挑、捺笔脆、‘不’字最后一笔往上勾。我知道我赢了。”
秦远山沉默了很久。窗外香樟树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移动,从墙角移到桌面,从他的手指上漫过去。最后他从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
“这支笔是你母亲的,她在闻涛别墅的阅览室里写遗书用的。我收了几十年。把它给你,算是物归原主。”
沈听晚看着那支笔。老式英雄牌钢笔,笔杆上的黑漆已经磨出了黄铜底色,笔夹的弹簧也松了。她伸出手,拿起那支笔,握在手心里。笔身很轻,轻得像一片风的叶子。
“你还要见我吗——在审判之后?”秦远山问。
沈听晚站起身,把那支笔仔细地收进棉大衣的内侧口袋里。她没有直接回答,站在门口,侧过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到时候再说。如果你的供述书里少写了一个人的名字,我不会来。如果你把所有名字都写全了,我可以考虑。”
她推开门,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拱形窗户里涌进来,把她白色的发丝照得近乎透明。顾瑾瑜在走廊里等她,见她出来,默默递上一杯热水。沈听晚接过水杯的时候,转头又看了一眼身后那扇门,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走吧。”
当天下午,江城市刑侦支队召开了案情通报会的预备会议。支队长老郑主持会议,宋明哲和顾瑾瑜做主要汇报。会议室里的白板上写满了名字、编号和连线,一百一十二份档案的统计结果已经初步出来——确认死亡二十三人,已找到幸存者四十一人,仍在核实下落的四十八人。方哲用假名替换掉的幸存者名单已经核实了二十九人,这些人大多不知道自己曾经被列入过牧羊人的名单,接到警方电话时反应各异——有的沉默,有的哭泣,有一个人正在菜市场买菜,在电话里愣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怪不得那几年我老觉得自己不对劲”。
方哲本人被羁押在市看守所,已经交代了所有能交代的内容。他在供述中专门提到了编号056——许诺,二十岁,学美术的,口袋里那封没寄出的信信封上写的是“方医生收”。方哲把许诺的遗信和他私藏的所有原始名单一起锁在保险柜里。物证科当天下午打开保险柜时,除了那些证据材料之外,还发现了一份折叠整齐的便签。便签上只有一行字,是方哲的笔迹:“第56个。从今往后,筛查继续。但有一半是假的。如果你看到这张便签,说明我已经做好了被抓的准备。”
便签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期。但纸张的边缘微微起毛,像是被摩挲过很多次。物证科的小周把它用证物袋密封好,贴在档案册里。
傍晚六点半,宋明哲从会议室出来,在医院病房见到了沈听晚。她靠在病床上,身上盖着净的被子,床头柜上放着那支老式英雄牌钢笔和一本新拆封的笔记本。笔记本是淡黄色封面,第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恢复到和她十年前一样清晰有力:“第2876天。从这里开始。”
她看到宋明哲进来,合上笔记本,问的第一句话是:“老魏找到了吗?”
宋明哲在她床边坐下,把一份文件放在床头柜上。是魏建国的户籍资料复印件,上面盖了市局的红章,户籍状态一栏里,“失踪”两个字被划掉,旁边重新写了两个字——“已故”。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说明:“经查,协助破获重大案件,其行为构成重大立功。因在协助警方过程中受伤,送医后不治,于今16时42分逝世,终年55岁。”
沈听晚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走的时候有人在旁边吗?”
“有。阿青和赵启明。”
“那就好。”她说。然后把那张纸轻轻放在笔记本旁边,和那支钢笔并排放在一起。
与此同时,市局户籍科派出的工作人员也找到了魏建亲生前住过的北郊棚户区19号。那间铁皮门虚掩的小屋里,折叠床还在,煤炉还在,半袋挂面还在。户籍民警在床褥下面找到了一个铁皮饼盒,里面没有名单——名单已经被老魏转移到了机械厂锅炉房——但盒子底部有一张对折的旧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卷曲,上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牵着一个十来岁男孩的手,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背面有铅笔写的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是小学生刚学会写字的笔触:“妈和我,1990年。我会好好的。”
照片里的男孩下巴上还没有疤。
赵启明的老婆赵秀兰是当天下午接到警方通知的。她赶到机械厂宿舍六号楼的时候,赵启明正坐在三楼走廊里那把塑料椅上,阿青在给他倒水。他穿着别人给的旧毛衣,头发长了些,但脸色已经比在地下室里好多了。赵秀兰站在楼梯口,拎着七年前他出门买烟时带走的那个打火机——火机没油了,但她一直没扔,换了新的火石和棉芯,每天擦一遍。赵启明站起来,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赵秀兰走过去,把那只打火机塞回他手里。
“家里还有烟。”她说,“你上次说买包烟就回来。烟还没抽完。”
赵启明攥着打火机,拇指在火石砂轮上摩挲了两圈,没有打火。他说了一句已经在机械厂宿舍三楼反复练习了几百遍的话:“秀兰,我回来了。”
小刘站在楼梯口背过身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眼泪掉在记录本上,把“赵启明”三个字洇成了一团墨。
当天晚上,宋明哲整理完最后一份归档材料,走出市局大楼。银杏叶铺满了停车场的水泥地,踩上去沙沙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刑侦办公室的窗户——灯还亮着,新来实习的年轻刑警在收拾资料。那扇窗户外面,那红砖水塔的轮廓在夜色中已经看不分明,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深色的方块矗立在楼群之间。水塔上的标语早已褪色,只有最后一个“进”字还依稀可辨。
他站在银杏树下给沈听晚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医生查完房,我接你出院。”
回复很快就来了:“然后去吃那碗不加辣的红烧牛肉面。”
宋明哲把手机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和那枚银色素圈戒指放在一起。戒指的内圈刻着“S&L”,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用手指摸得到。
江城市刑侦支队重案一组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将所有涉案人员的供述、证据材料和失踪者档案汇编成卷,共计四十七卷,每一卷的首页都盖着同一个章——“编号SM-09-07专案”。秦远山、周远、方哲被依法移送审查。从精神卫生中心地下档案室里救出的幸存者陆续接受了身体和心理的全面评估,大部分人需要长期的康复治疗,但他们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写信时的那种眼神了。
老魏的骨灰被安葬在北山公墓,墓碑上刻着“魏建国 1970-2025”,墓前放了一盏矿灯造型的长明灯,灯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回头灯”。阿青、赵启明和另外九个从机械厂宿舍里走出来的人站在墓碑前,每人手里拿着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一封一封地放进墓前的铁皮信箱里。
沈听晚出院之后在市局档案室协助整理了三个月的卷宗,然后把那支英雄牌钢笔重新灌满了墨水,打开淡黄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第2876天。从这里开始。”
她在下面另起一行,写道:
“第2877天。今天去了老魏的墓地。矿灯亮着,在白天看不太出来,但阿青说到了晚上很亮,隔着半座山都能看到。我想他说得对。有些灯不需要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