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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年来信》 · 一个安静的读者

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27

第二天一早,顾瑾瑜抱着一摞档案袋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宋明哲正对着白板发呆。

白板上钉着五张照片——周海生、陈曼丽、许泽凯、吴芳、赵启明。每张照片下面用红笔标注着失踪时间和来信时间,中间用黑色记号笔连了一线,线上写着“七年”。五线平行排列,像是五条永远不会交汇的铁轨。

顾瑾瑜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维国,生前最后联系的人。”她抽出一张纸,是一份通话记录清单,“他的手机号码在注销前的最后一个月里,只跟三个号码通过话。第一个是他女儿,人在外地,案发时不在江城。第二个是研究所的座机,工作电话。第三个——”

她顿了一下,把另一张纸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第三个号码,通话次数最多,通话时间最长。尤其是他死亡前三天,连续六次通话,每次都在深夜。”顾瑾瑜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号码是加密的,走的是网络通话转接,查不到实名。但是技术科据通话时段和IP地址做了一个落点分析——这个号码的基站信号,大部分时间都集中在江南高新区广和大厦附近。”

“广和大厦。”宋明哲重复了一遍。那是方哲的“问心工作室”所在的地方。

“对。而且有一通电话是在秦维国死亡当天下午拨出的,持续了三十七分钟。他当晚就去世了。”

宋明哲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他把秦维国的名字写在赵启明的照片上方,然后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秦维国的具体死因是什么?”

“心脏病突发。法医报告写的是心肌梗塞,死亡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现场是他研究所的办公室,当时他在加班。第二天早上清洁工发现他倒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一份研究资料,电脑还开着。资料被收走了,后来归档时标注‘涉及内部,不对外公开’。”

“什么?”

顾瑾瑜翻开另一个档案袋,抽出一份泛黄的文件。文件封面上印着“江城市应用心理研究所内部资料”几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编号:SM-09-07”。

“时序认知模型。”顾瑾瑜念出名称,“方向是研究长期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的时间感知异变——简单说,就是人在经历过重大创伤之后,对时间的感受会发生扭曲。这个秦维国是负责人,沈听晚是主要研究员。”

她把文件翻开,手指停在一页名单上。那是组的成员列表,沈听晚的名字排在第三位,旁边标注着“助理研究员,主要负责临床访谈与数据分析”。

宋明哲盯着名单,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连接起来。

“方哲的导师叫秦远山。”他说,“秦维国和秦远山,两个姓秦的心理学教授,一个在国内带出了沈听晚,一个在国外带出了方哲。你查过秦远山了吗?”

“查了。”顾瑾瑜的声音变沉了,“秦远山,原名秦维邦,秦维国的亲弟弟。兄弟俩八十年代一起读的心理学,九十年代初分道扬镳——秦维国留在国内,进研究所做学术;秦远山出国,研究方向从认知心理学转向了临床心理学,专攻创伤记忆。兄弟俩在学术上曾经过,后来因为什么原因闹翻了,公开的资料里没有记载。但他们在闹翻之前,共同发表过一篇论文。”

她从档案袋里抽出最后一份文件——一篇复印的论文,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曲。论文的标题是《创伤性幸存者内疚的时间维度研究》,作者栏里,秦维国和秦远山的名字并排列着。

宋明哲快速地扫过论文摘要。论文的核心论点很简单:经历过重大事故的幸存者,如果事故中有其他人死亡,幸存者会产生强烈的自我归罪倾向。这种倾向如果不加预,会在七到十年内发展成严重的精神崩溃。但如果加以特定的引导——论文里用的是“引导”这个词——可以人为地塑造幸存者对时间的感知,让他们在特定的时间点做出特定的行为。

“寄信。”宋明哲的声音有些发,“他们在研究怎么让幸存者在七年后寄出信。”

“对。论文发表于二十一年前。同一年,第一个失踪者周海生在江城失踪。”顾瑾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用手指在周海生的照片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秦维国和秦远山共同发表论文,研究课题就是‘如何用心理预手段让幸存者在七年后做出特定行为’——然后秦远山出国带出了方哲,秦维国在国内做时序认知模型,招了沈听晚。兄弟俩后来闹翻了,秦维国死了,秦远山至今下落不明。”

她转过头看着宋明哲:“头儿,这不是一个心理医生在害人。这是一个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的实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在白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阴影,把五个失踪者的照片切成均匀的条纹。

“秦维国后来为什么会跟秦远山闹翻?”宋明哲问。

“资料里没有明确记载。但我在秦维国的遗物清单里发现了一样东西。”顾瑾瑜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是物证科拍的。照片上是一本笔记本,封面是普通的黑色硬皮,边角磨得发白。

“这是秦维国的个人笔记,死后被研究所收走了。但当时做遗物清单的时候拍了封面和内页的照片存档。内页大部分内容被研究所涂黑了,理由是涉及研究机密。但有一页没有涂黑——”

她翻到第二张照片。照片上是一页笔记,秦维国的笔迹——规整、密集,每一行都微微向右倾斜,像是写字的人总是在赶时间。

页面上只有一段话,写在页眉的空白处,笔迹比正文更潦草,像是在深夜或凌晨草草记下的:

“远山的思路已经偏离了学术伦理。他不再满足于观察幸存者的内疚感,他在主动诱导它。这不是科学,这是犯罪。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让听晚去找明哲。他可以信任。”

下面没有期。但这页笔记夹在的文件夹里,对应的期是十一年前——沈听晚失踪的前一年。

宋明哲盯着照片,感觉到口有什么东西正在收紧。秦维国在十一年前就知道秦远山——也就是自己的亲弟弟——在犯罪。他没有报警,可能是因为没有证据,可能是因为对方是自己的弟弟,也可能是他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但他把补救的希望寄托在了沈听晚身上:如果自己出事,让沈听晚去找宋明哲。

一年后,沈听晚去了方哲的心理辅导站。不是去看病,是去调查。她在追查秦远山和方哲的犯罪证据。然后她失踪了。

又过了半年,秦维国死了。

“那本笔记本现在在哪里?”宋明哲抬起头。

“研究所档案室。要调出来需要法院的调查令,但我们有更快的办法。”顾瑾瑜难得地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秦维国的女儿一直在外地,他去世后遗物清理得很仓促。研究所只收走了研究相关的资料,私人物品让家属带走了。笔记本被研究所收走了,但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家属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觉得跟研究无关就留下来了。”

她从档案袋底部抽出一个塑封袋,放在桌上。袋子里装着一张褪色的彩色照片,像是九十年代的相纸质感,表面有一道明显的折痕。照片上是三个人的合影——两个年轻男人,一个年轻女人。两个男人长得有几分相似,穿白大褂,站在某栋老式建筑前。女人站在他们中间,穿碎花连衣裙,笑得很灿烂。

宋明哲认出了那两个男人。年轻的那个是秦维国——和遗物清单上的证件照相比,照片里他至少有四十多岁了。年长的那个应该就是秦远山,五官和哥哥相似但更瘦削,颧骨高耸,眼神犀利,站在那里即使笑着也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

但他不认识那个女人。

顾瑾瑜用手指点在照片上的女人脸上。

“这张照片藏在笔记本封底的内衬里,藏得很深。秦维国的女儿说,她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也不认识照片上的女人。但她记得一件事——她父亲去世前一个月,曾经收到一个从外地寄来的包裹,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张和这张一模一样的照片。她父亲收到包裹之后,对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进嘴里——”

“放进嘴里?”宋明哲皱眉。

“对。她原话是‘我爸把照片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然后吐出来扔进垃圾桶’。她当时觉得父亲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但不敢问。”

宋明哲重新拿起那张照片,凑近灯光仔细看。照片背景里的建筑不是研究所那栋苏联式老楼,看门廊的样式更像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房。门楣上嵌着一块石匾,但照片分辨率太低,石匾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两个字——第一个字是“闻”,第二个字笔画复杂,像是繁体。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几行褪色的钢笔字,是秦维国的笔迹:

“大哥,大嫂。三十二年。”

然后是另一行字,笔迹不同,更用力,墨色更深,是秦远山的笔迹——宋明哲没见过秦远山的字,但他不需要见过也知道这是另一个人的。因为这一行字的力度和间距,和前面那行温柔的笔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羊群归圈时,牧羊人会吹响口哨。”

顾瑾瑜也看到了这行字,眉头紧紧皱起来。“牧羊人——昨晚老魏也提到了这三个字。”

“牧羊人不是一个人。”宋明哲放下照片,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秦维国、秦远山和方哲三个名字之间各画了一连线,“牧羊人是一个代号,代表的是这个计划的核心控制者。秦远山可能是最初的发起人,方哲是执行人,秦维国曾经是知情人——但他后来想要退出。”

他在秦维国的名字上打了一个叉。

“十一年前秦维国在笔记本里写下退出声明。一年后沈听晚失踪。半年后秦维国死亡。两件事相隔不到两年——这不是时间线上的巧合。”

顾瑾瑜从公文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翻开放在桌上。“还有一个东西。赵启明那封信用的是普通的A4打印纸,技术科做了纤维检测,找到了厂商标记。这批纸是八年前生产的,但它的销售渠道很特别——不是零售产品,是定制印刷用纸,专门供应给特定机构。”

“什么机构?”

“江城市各级公立医院的病历本。每一本市公立医院配发的病历本,内页用的都是同一批纸。但有一个问题——公立医院八年前采购的这批病历本,去年已经全部到期销毁了。市面上不应该还有存货。”

宋明哲抬起头。

“除非有人在销毁之前,把这批纸调走了。”

“或者有人在专门收购过期病历纸。”顾瑾瑜的声音沉下来,“技术科说,这批纸的纤维老化程度和墨水残留位置有一些细微的异常——像是被人用医用消毒水浸泡处理过。消毒水里的防腐成分会让纸张脆化速度加快,如果这张信纸接触过福尔马林,那保存它的地方很可能是一个需要严格无菌的环境。”

宋明哲把这一点记下来,然后看了看手表。上午十点二十分,距离赵启明的信寄到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按照老魏的说法,信是“确认”——确认失踪者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如果牧羊人知道赵启明的信里出现了不该出现的暗号,他会怎么做?

“老魏说,赵启明的信里出现了一句不该出现的话——钥匙在老地方。他说这不符合常规流程,‘钥匙’是牧羊人的专属暗号,意思是证据存放点已暴露。这个暗号不该出现在一个普通失踪者的信里。”

宋明哲拿起那张照片——秦家兄弟和那个神秘女人的合影——翻到背面,目光落在秦远山写下的那句话上:

“羊群归圈时,牧羊人会吹响口哨。”

“还有人在对抗牧羊人。”他放下照片,一字一顿,“不是老魏。老魏只是良心未泯,但他的胆子只够偷偷跑出来见我一面。把钥匙写进信里的人,是主动挑战牧羊人的规则。这个人知道牧羊人是谁,知道计划是怎么运作的,并且有能力在牧羊人眼皮子底下修改一封失踪者的信。”

顾瑾瑜想了想,脸色微微一变。“你是说——赵启明还活着?而且他在寄信的时候修改了内容?”

“或者有人在寄信之前修改了他的信。”宋明哲站起来,从白板上摘下赵启明的照片,反复看了两遍,“老魏说他负责给失踪者准备好纸笔,确保他们完成信件,然后由他把信投进邮筒。如果有人在老魏拿到信之前先看了信,这个人对流程的了解程度,至少和老魏一样深。”

他把赵启明的照片重新钉上去,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内鬼”。

“牧羊人的体系里出了内鬼。这个内鬼在用赵启明的信给我指路。‘钥匙在老地方’——这把钥匙不只是打开小屋门的铜钥匙,还是打开整个牧羊人计划内部核心的钥匙。这个内鬼在告诉我:证据存在一个特定的地方,那个地方的代号叫做‘老地方’。”

“老地方——不是赵启明家老房子的后院?”顾瑾瑜皱眉。

“那座小屋只是档案室。证据存放点应该是另一个地方,代号‘老地方’。老魏说他在那里看守档案,但他从来没说过档案室就是最终的地点。”

宋明哲在“老地方”三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两道线。然后他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号——江北区邮政支局的电话。等了几分钟后,邮政支局的值班员调出了赵启明那封信的投递扫描记录。

“寄件时间精确到天,但精确不到小时。”值班员在电话里说,“不过有一张信封扫描件——邮局机器过戳的时候会把信封正反两面都扫下来。”

“发到我邮箱。现在。”

三分钟后,宋明哲在电脑上打开了那张扫描件。信封正面是赵启明老婆的地址,背面是空白的——不对。空白的地方,在扫描件的高分辨率下,能看出有很淡很淡的铅笔痕迹,像是写了什么又用橡皮擦掉了。那行字已经擦掉了大半,但在照片的高倍放大之下,浅灰色的铅痕依然浮现了出来。

宋明哲将屏幕亮度调高,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找到照片里的房子。”

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向桌上的那张老照片——秦家兄弟和神秘女人的合影,背景里那栋有门廊的老洋房,门楣上的石匾隐隐刻着两个字。

第一个字是“闻”,第二个字笔画繁复,像是繁体。

他拿起放大镜凑近看。

“闻涛。”

那个繁体字是“濤”。

闻涛别墅。

宋明哲放下放大镜。“这栋房子叫闻涛别墅。秦远山留下的那句话,不是威胁秦维国的——是指引。他在指引自己的哥哥去一个地方。”

“但秦维国没有去。他收到照片后把照片嚼碎扔了。”

“对。秦维国拒绝了指引。但沈听晚不一样。沈听晚当年卧底进入方哲的心理辅导站,她不可能不知道秦家兄弟的论文。如果她也看过这张照片——”

宋明哲停住了。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十年前,沈听晚在某一个深夜,拆开了一个从外地寄来的包裹,里面有一张照片,照片背面有两行字。她看到秦远山留下的那句话——“羊群归圈时,牧羊人会吹响口哨”——然后她做出了和秦维国不一样的选择。

她没有把照片嚼碎。

她上了车,去往那个地方。

“顾瑾瑜,”宋明哲转过头,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查一查江城市有没有哪条路叫‘闻涛路’,或者哪个小区、别墅区、度假村的名字里带‘闻涛’两个字。如果有——我下午要去一趟。”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泛黄的老照片,相纸的折痕从年轻女人的脸上横穿而过,把她的笑容一分为二。

那个神秘女人——秦家兄弟口中的“大嫂”——她的故事,也许就是整个牧羊人计划的起点。

宋明哲收起照片,把它和昨晚从沈听晚拓片上小心翼翼揭下来的宣纸放在一起。两张纸,一张来自三十多年前,一张来自十年前。它们之间隔着二十年的光阴,但此刻放在一起,却像是同一封信的两页纸。

一页写的是开始。一页写的是“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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