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瑾瑜在二十分钟内就查到了。
“闻涛别墅,不在江城市区。”她把笔记本电脑转向宋明哲,屏幕上是一张卫星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一个红点,位置在江北老工业区往北大约十五公里处。
“沿江有一片老别墅区,民国时期建的,最早是一个盐商的私宅,后来几经转手,八十年代被一个疗养院收购,九十年代疗养院倒闭后就荒废了。别墅区的正式名称叫‘闻涛别业’,位置在江边的一处高地上,前面就是江湾。因为沿江公路后来改道了,去那边的路很不好走。”
宋明哲盯着屏幕上的卫星图。别墅区的建筑群被大片的树冠遮盖,只能隐约看到几栋房子的屋顶。有一条土路从主路分岔出去,弯弯曲曲地通往江边,路的尽头就是那片树冠遮盖的区域。
“我下午去一趟。”
“你一个人去?”顾瑾瑜合上电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上次你一个人去三号车间,回来的时候脸色跟见了鬼一样。这次我跟你一起。”
宋明哲犹豫了两秒,点了头。
“行。但到了地方,你在外面等我。如果里面有人在等我,他不希望有第二个人在场。”
他想起了老魏在三号车间里说的话:“给你指路的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做好了死的准备。”如果闻涛别墅里的那个人就是赵启明信里写进暗号的内鬼,那他主动暴露自己,意味着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个做好了最坏打算的人,不会愿意让无关的人卷入。
下午两点,桑塔纳驶出市区,沿着江北的旧公路一路向北。过了老工业区之后,路两边的人烟越来越少,厂房变成了农田,农田变成了荒地。沿江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防护林在车窗外交替闪过。
按照导航的指引,他们找到那条岔出去的土路。土路被车轮碾出两条深深的辙印,中间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桑塔纳的底盘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磕了两下,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每一次撞击都像是某种警告——前方不是一辆老桑塔纳该去的地方。但宋明哲没有减速,反而踩深了油门。
半个小时后,树冠的阴影开始覆盖路面。空气变得湿起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土路的尽头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门半开着,门柱上镶着一块石匾,上面刻着四个繁体字——“聞濤別業”。石匾的边缘长满了青苔,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宋明哲停下车,透过挡风玻璃,他看到了那扇门的门柱,以及门柱上刻着的“闻涛”二字。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顾瑾瑜熄了火,从手套箱里拿出配枪,检查弹夹,动作脆利落。“头儿,你说过,别墅里可能有人在等。那这扇门开着是巧合还是邀请?”
“不是巧合。”宋明哲推开车门,手按着枪套,“这扇门至少荒废了二十年——门柱锈成这样,铰链的润滑早就没了。如果有人要开门,锈死的铰链一定会发出声响,但现在门开着,说明有人提前帮我们开了。而且开得悄无声息,铰链上过油。这是邀请。但不是请客吃饭的那种。”
他从后备箱里翻出两把手电筒,递给顾瑾瑜一把。两人沿着碎石铺成的小路往里走,路两边是成排的法国梧桐,树冠遮天蔽,把午后的阳光切成碎片洒在地上。空气湿,脚下的碎石缝里长满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每一步都要踩稳了才敢迈下一步。
别墅区的核心是一片开阔的庭院,庭院正中央是一座涸的喷泉池,池底积着厚厚的落叶。环绕庭院的是一圈青砖老洋房,一共六栋,每栋都是二层小楼,带独立的门廊。六栋楼的窗户大多碎裂了,门廊的台阶上爬满了藤蔓。但有一栋的门廊是净的。
正对着喷泉池的那一栋。
青砖墙面,拱形门廊,门楣上刻着“聞濤”二字。门廊的台阶上没有藤蔓,石阶上的落叶被扫到两侧,堆成整齐的两排。拱门下方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有人在这里。或者说,不久之前有人来过这里。
宋明哲走到门廊前,手电筒的光扫过地面。台阶上的扫痕是新的——落叶下面的石阶还带着气,不是雨水浸透的那种湿,而是被扫帚拖过之后残留的水汽。扫帚浸过水,扫地的人知道怎么清除自己的足迹。
“你在外面。”宋明哲压低声音对顾瑾瑜说,“如果十五分钟后我没有出来,或者你没有听到我的声音,就进来。”
顾瑾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宋明哲的眼神后,只是点了点头。她走到门廊侧面的一石柱后,身体贴着柱面,枪口向下,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虚掩的木门。
宋明哲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上过油,但没有上够,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老洋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侧身闪进门内,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玄关。玄关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马赛克地砖,图案是某种几何纹样,因为年代久远,部分地砖已经碎裂脱落,露出下面的水泥底层。但地砖上的灰尘深浅不一,中间有一条明显的行走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
有人在最近几天内走过这条路。而且不止一次。
宋明哲沿着地上的痕迹往里走。走廊两侧是几扇紧闭的木门,门上的油漆已经龟裂成密密麻麻的蛛网状。他没有推开任何一扇,因为地上的痕迹没有拐弯。痕迹一路穿过走廊,直接通向最里面的一间房间。
房间的门是开着的。门框上方挂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几个字,被氧化得发黑,但还是能辨认出来——“阅览室”。这个房间曾经的主人把它改造成了一个书房。
宋明哲举着手电筒走进阅览室,光柱最先照到的是墙——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的书被搬空了,只剩一些发黄的旧报纸散乱地铺在架子上。然后是窗户,窗户被厚重的丝绒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窗帘的下摆拖在地面上,积了一指厚的灰。然后是地板,地板上铺着地毯,地毯上放着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
灯是亮着的。火光在玻璃灯罩里微微跳动,把书桌周围的一小片区域照得忽明忽暗。有人刚走——煤油灯里的煤油还有大半,灯芯是新剪的,燃烧时没有黑烟。
书桌正中央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上压着一块石头。石头是普通的鹅卵石,光滑圆润,像是从江边捡来的。在煤油灯的照射下,能看到石头表面刻着三个字母——“S.T.W”。
宋明哲走近书桌。他盯着那三个字母看了几秒钟。S.T.W——沈听晚。这三个字母是她名字的缩写。他拿起那块石头翻过来,石头背面刻着一行更小的字,笔画歪歪扭扭,不是专业刻的,是用小刀或尖锐的石子刮出来的,每一笔都带着仓促和急迫:“打开文件袋。看完烧掉。不要留下任何东西。”
宋明哲拿起文件袋,解开绕在扣子上的棉线,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边角有折痕,纸质和之前那张合影一样。照片上是一栋建筑的正面,正是闻涛别墅的那栋主楼——但时间更早,因为照片上的法国梧桐还很小,门廊上的藤蔓还没有长出来。台阶上站着三个人。左边是秦维国,年轻,瘦削,穿白衬衫,目光看着镜头的方向,表情严肃。右边是秦远山,颧骨高耸,眼神凌厉,双手背在身后,站姿笔直。中间是那个神秘的女人,碎花连衣裙,长发披肩,一只手挽着秦维国,另一只手牵着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照片里多了一个人。之前那张合影里没有孩子。
小女孩大约五六岁,扎着两羊角辫,穿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和一条蓝色工装裤,脚上是一双塑料凉鞋,脚趾头从凉鞋的前端露出来。她站在女人身前,两只手被女人轻轻按在肩膀上,抬头看着镜头,表情怯生生的,像是被照相机的闪光灯吓到了。
宋明哲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是秦维国的笔迹,规整但用力的钢笔字:“1984年,闻涛。婉清、小晚和我们。”
小晚。沈听晚。那个怯生生看着镜头的小女孩,是沈听晚。
第二样东西是一份手写的文件,装订成册,封面印着红章——“编号SM-09-07,密级:内部”。是秦维国的时序认知模型资料。但这份资料和之前顾瑾瑜调出来的公开版本不一样——这份是完整的。
宋明哲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总结部分用红笔画了一个大括号,括号旁边是秦维国的字迹,笔迹急促而潦草,像是在深夜或极度焦虑的状态下写下的,墨水的颜色也比前面几页要深:
“核心发现:创伤性幸存者的时间感知扭曲可以通过外部预实现精确调控。预窗口期为创伤后第三年到第七年。预方式:通过重复性语言暗示将被植入的‘归罪脚本’转化为受害者的自我认知。第七年是关键节点——此时被植入的归罪脚本会形成完整的逻辑闭环,施术者可以触发受害者的终止式行为。
“远山将这些触发行为称为‘羊群归圈’。他在没有任何伦理审查的情况下,已经将这一预方案应用于临床实践。
“我必须叫停这个。
“以下是远山目前已知的全部研究对象名单。”
下面是一串名单。
宋明哲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名单上有七个名字,前四个是周海生、陈曼丽、许泽凯、吴芳。第五个是赵启明。第六个被涂黑了一部分,但依稀能看出一个“沈”字。第七个名字——第七个名字是他。
“宋明哲”。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意外,不是巧合。二十年前,在他进入警队之前,甚至在他认识沈听晚之前,他的名字就已经被写进了秦远山的名单里。
名单的最后一栏有一个注释,用红笔圈着:“7号对象为间接创伤性幸存者。创伤诱因:童年时期长期暴露于父亲的创伤叙事。父亲宋卫东,原江北机械厂工人,1985年机械厂火灾事故的亲历者。火灾造成11人死亡,宋卫东为唯一幸存者。宋卫东后在1993年死于酗酒导致的肝功能衰竭,彼时7号对象年仅8岁。”
宋明哲盯着这行字。1985年的机械厂火灾。他父亲宋卫东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这件事。父亲去世的时候他只有八岁,他只记得父亲在生命的最后几年沉默寡言,总是坐在阳台上喝酒,一接一地抽烟,从早坐到晚。母亲说过,父亲在机械厂上过班,后来厂里出了事故,父亲就不做了。至于出了什么事故,母亲从来不愿意细说。只说过一句:“你爸能活着回来是老天开恩,同班的另外十一个工友没能出来。”
第三样东西是一封信。信封是空的,没有收件人,没有邮戳,没有封口。信纸是普通的白纸,折了两折。宋明哲抽出信纸,展开。
字迹清秀,微微上挑的横画,收得脆的捺笔,以及那个微微上扬的“不”字最后一笔。沈听晚的字迹——和他前一晚在赵启明老房子小屋里看到的那张拓片上的字迹,同出一人之手。
“明哲: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我能控制的地方了。也说明你走到了闻涛别墅——能走到这一步,证明我的计划成功了至少一半。
“十年前,我在秦教授的资料里发现了方哲的名字和他的临床记录。那些记录不是在治疗幸存者的内疚,是在系统性地诱导他们走向自我毁灭。我判断这不是方哲一个人的行为,背后有一个完整的体系。我把自己作为引线渗透进了这个体系——以接受心理评估的名义进入了方哲的辅导站。
“我刚进去的时候,方哲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他不知道我的导师是秦维国。他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有创伤史的青年女性。他给我做了两次评估,评估过程中使用了暗示性语言。那些语言片段——‘有些人的出生就是错误的’‘活下去和赎罪是同一个词’——和秦教授论文里描述的‘归罪脚本’完全一致。
“牧羊人最初的掌控者是秦远山。但秦远山已经在三年前死亡。现在掌控牧羊人计划的另有其人,身份不明,我至今未能查清。
“随着调查深入,我发现在这个体系的上层,牧羊人并不是指一个人,而是一个头衔。秦远山是第一个牧羊人。在他之上,还有人。
“那个人从未露面,但方哲的记录里反复出现一个代号——‘P’。P从不直接参与诱导。P只是提供资金,提供保护,提供‘闻涛别业’作为牧羊人的核心据点。
“方哲记录里有P的只言片语。P说,幸存者的自我归罪是最纯粹的,因为它不需要施害者——受害者自己就是自己的施害者。P把这个称为‘完美的犯罪’。P还说过一句话——方哲把它记在了工作志的扉页上:‘我们要的不是他们的死亡,而是他们的信。信是他们承认自己该死。有了信,法律上他们就是自己去死的,跟任何人无关。’
“我拿到了一部分证据,把它们藏在了老魏的档案室里——老魏是我在这个体系里唯一争取到的人。他帮不了我太多,但他不会出卖我。
“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我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记住一件事:不要相信失踪者已经死亡。他们不是被的,是在被诱导后自己走进了失踪。赵启明还活着,吴芳也还活着——至少在我写这封信的时候还活着。他们只是在被诱导的过程中,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不可逆的否定。这种否定被固化到了他们的字迹里——所以你能看到他们的信,但永远看不到他们的人。
“我留了一份名单。从方哲的保险柜里复印出来的,上面有现在所有处于诱导阶段的幸存者名单。一共三十七人。
“三十七封信。三十七条命。在老魏那里。
“至于照片上的那个小女孩——是我。我不是幸存者。我母亲才是。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心理学。也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件事。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回不来了,明哲,不要放弃。但也不要为了我一个人去冒险。三十七条命比一条命重要。牧羊人的人已经够多了,不要让你自己成为下一个。
“这把钥匙不是给你开的。这封信放在这里也不是给你读的。但如果你还是来了,那就说明你永远是我认识的那个宋明哲——该来的一定会来。
“拿上这份名单,找到方哲背后的P。P不是心理学界的人,他们只是用心理学作为工具。P可能拥有另一种身份,这种身份更方便隐匿,更难以追踪。
“我爱你。这三个字我从大学第一年就想说。迟到这么多年,也该说了。”
信的最后一行没有署名。但也不需要署名。那个“爱”字的最后一捺收得极轻极细,像是写到这里时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墨水洇出了一个淡淡的蓝色小晕。宋明哲见过这个蓝色。十年前出租屋里落在请柬边缘的一滴,颜色和位置都一模一样。
宋明哲把信放下。他坐在书桌前,煤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眼角的细纹和额头的阴影照得分明。阅览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他的手指按在信纸上,按在“我爱你”三个字上面。这三个字和十年前刻在职工医院石灰墙上的字迹完全一致——同样的笔画,同样的倾斜度,同样的收笔。她在写这三个字的时候,总是会在“爱”字的最后一捺上停顿太久。
她给过他两个版本的信。十年前在石灰墙上刻下的那一封,拓片上的笔痕潦草而仓促。十年后在闻涛别墅里留下的这一封,字迹从容了许多,像是在深夜的煤油灯下反复誊抄过,每个字都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两封信,同一双手,中间隔了十年。她用另一种方式,把没说出口的话说完了。
他把文件袋里的东西重新装好——照片、资料、信,三样东西按原样叠整齐,塞进牛皮纸袋。然后他拿起那块刻着“S.T.W”的鹅卵石,握在手心。石头是凉的,光滑的,边缘有一点硌手——是那把刻刀留下的不规则棱角。
煤油灯还在跳。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拧灭了灯芯。
阅览室陷入彻底的黑暗。他站在黑暗中,握着那块鹅卵石,在脑子里重新拼凑着所有线索。秦远山创立牧羊人计划,方哲负责执行。秦维国发现自己弟弟在犯罪,想要叫停却被死亡封了口。沈听晚渗透进计划内部,用自己的失踪换取了这份完整的名单和记录。而现在还有一个P——一个至今隐身在幕后、从未正面现身的P。
三十七条命,三十七封信。名单在老魏手里。
从阅览室出来,沿着走廊往回走。推开拱门的一瞬间,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他眯起眼睛。顾瑾瑜从石柱后面探出头,神色紧张但克制。
“头儿。十三分钟。你再不出来我就进去了。”
“我在里面待了十三分钟?”
“对。你感觉不到?”
宋明哲摇了摇头。他在煤油灯前读那封信的时候,没有留意时间。那些文字像是压缩了他的时间感知,把十分钟压成了一分钟。他把文件袋和鹅卵石放进桑塔纳的副驾驶储物箱里,锁好。
“瑾瑜。老魏——昨晚在三号车间见我的那个人——档案室的看守。他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我,是我在老工业区找名单的时候偶然撞进他的地盘。但现在我想联系他。我们得找到他。他手里有一份名单,三十七个正在被诱导的幸存者。如果牧羊人察觉到计划暴露,这些人的信可能会提前触发。”
“那我们怎么找?整个江北老工业区方圆十几里都是废墟,昨晚能遇到他已经算你运气。”
宋明哲沉默了片刻。他想起昨夜在三号车间门口,老魏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查一查秦教授死前最后联系的人”。老魏为什么要他去查秦教授?因为老魏知道秦教授的笔记本里藏着闻涛别墅的地址,知道闻涛别墅里有沈听晚的信,知道信里有名单——老魏一直在给他指路。赵启明信里的暗号、老魏主动提出的见面、那些看似无意间透露的信息,每一步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路径。老魏在一步一步把线索递给他,就像一个人把面包屑撒在密林里,引着迷路的人走向出口。
“他不是在躲我。”宋明哲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闻涛别墅的门廊,那扇门还虚掩着,和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是在等我去找他。”
他发动引擎,桑塔纳沿着来时的土路缓缓驶出。
坐在副驾驶上的顾瑾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了一句:“你未婚妻——她信里说了什么?”
宋明哲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驶过土路的最后一个弯道,上了沿江公路,视野豁然开朗。江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江风吹起岸边的芦苇,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什么人在江滩上晾晒了无数件旧衬衫。
“她说,”宋明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把那些字震碎了,“该来的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