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纳驶进市局大院时,天已经擦黑。宋明哲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整整两分钟没有动。他把那块刻着“S.T.W”的鹅卵石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方向盘上,借着停车场昏黄的灯光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收好。
“三十七个人。”他开口,声音很平,“沈听晚在信里说,方哲的保险柜里有一份名单,上面有三十七个正在被诱导的幸存者。老魏手里有这份名单。”
顾瑾瑜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看他:“你觉得老魏还活着?”
“他在三号车间跟我说过一句话——‘给你指路的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做好了死的准备’。他不是在说赵启明。”宋明哲推开车门,“他在说他自己。”
他大步走进办公楼,顾瑾瑜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重案一组的办公室里,值班的年轻刑警小刘正在吃泡面,看到宋明哲进来,筷子悬在半空中,嘴里含着面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宋队”。
“小刘,帮我调一份户籍资料。”宋明哲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赵启明的照片旁边写下了“老魏”两个字,“姓名不详,年龄四十五到五十五岁之间,男性,身高一米七左右,体型偏瘦,下巴有三道细长疤痕。口音本地,但措辞不像底层出身。在煤矿塌方事故中幸存,事故时间应该在二十年前左右。现在可能没有固定住所,活动范围集中在江北老工业区和北郊棚户区一带。”
小刘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嘴里还叼着筷子:“二十年前的煤矿塌方——这个范围够小的。当年江城市辖区内只有三座煤矿,二十年前出过塌方事故的只有一座,北山煤矿。2004年的事,七人遇难,一人获救。我查查获救者名单。”
他转过去敲键盘,泡面的热气糊在他的眼镜片上。宋明哲盯着白板上那个“老魏”两个字,脑子里闪过昨晚在三号车间的画面——老魏下巴上的三道疤痕,他说“八十九封信”时的平静,以及他在提到沈听晚时眼底掠过的恐惧。一个帮牧羊人看守了二十年档案的人,一个亲手投递了八十九封失踪者来信的人。他不是无辜的,但他也不是自愿的。他是这个庞大体系中一枚被焊死在位置上的螺丝钉,锈了二十年,终于开始松动。
“找到了。”小刘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北山煤矿塌方事故,2004年3月17,获救者:魏建国,时年35岁,矿龄十二年。事故原因是瓦斯爆炸,魏建国当时在巷道岔口处,被冲击波掀翻后卡在两块塌落的顶板之间,救援队在四十八小时后把他挖了出来。另外七名同班矿工全部遇难。”
屏幕上附着一张模糊的旧照片。一个中年男人从矿井口被搀扶出来,满脸煤灰,眼睛被闪光灯照得眯成一条缝,身上披着救援队的棉大衣。虽然面容被煤灰遮去了大半,但下巴上那三道明显的疤痕清晰可见——那是顶板塌落时被碎石划的,伤口还没愈合就拍了这张照片。
“魏建国,事故后因伤退休,按月领取伤残补助金。没有婚姻记录,没有子女。家庭关系里只有一个母亲,五年前过世。在江城市没有任何房产登记,社保卡的最后一次使用记录是上周——在江北区一家社区医院开了降压药。”
“他还活着。”宋明哲说,“给我地址。”
“地址是他母亲的旧户籍地址,北郊棚户区联排平房19号。但那是他母亲生前登记的老房子,他自己没有独立登记的住所。”
19号。赵启明的老房子是倒数第二间。倒数第一间就是19号。老魏和赵启明的老房子挨着,一墙之隔。
就在这时,宋明哲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没有备注名的陌生号码。信息内容只有一行字:“档案室搬家了。有人来过。不要再去旧的小屋。牧羊人知道你在查。”
没有落款,没有签名,没有那个孤零零的“W”。发短信的人用了一种更简洁、更急促的措辞——像是在很短的时间内打出来的,或者是在一个不方便打字的处境下艰难地按下了每一个字母。宋明哲盯着这行字,注意到“牧羊人”这三个字没有加引号,没有加任何修饰。发送者默认宋明哲已经知道这个代号的意思,已经不再需要解释。能这样发信息的人,只有老魏。
宋明哲立刻回拨,电话那头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再拨,已经关机。
“老魏知道牧羊人在收网了。”宋明哲收起手机,转向顾瑾瑜,“他上次跟我见面的时候还说‘牧羊人有可能在监视这附近’——用的是‘有可能’,不是‘确定’。现在他能确认了。档案室被发现了,但他提前搬走了。他手里有名单,牧羊人想要那份名单。”
“他会去哪里?”
宋明哲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窗外那废弃水塔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个沉默的黑色方块。他在脑子里拼接着老魏过去两天留下的所有信息——三号车间的见面,赵启明信里的暗号,秦教授笔记本里的闻涛别墅,沈听晚信里的名单。老魏不是随随便便选中的接头人,他是被沈听晚争取过来的。十年前沈听晚被关在职工医院病房里的时候,老魏是守门的人。他在门口守了三天三夜,听到她在墙上刻字的声音。
十年后,他在用同样的方式把线索递给宋明哲。
他把名单放在档案室里,把通往闻涛别墅的路指给宋明哲,把沈听晚的信留在了该在的地方。他不是被动的配合者,他是这个计划的继承者——继承的是沈听晚的意志。沈听晚争取了他,然后用十年时间让这颗种子在他心里生发芽。十年后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完成她当年没能做完的事。
“他不会离开江北老工业区。”宋明哲转回头,目光扫过白板上那些红笔连成的线条和问号,“他说档案室搬家了——不是档案销毁了,是搬家了。那面墙上的信纸、桌子上的名单、柴油发电机——这些东西搬起来不容易,需要交通工具。他一个人搬不完,但他是档案室的看守,他有帮手。”
“谁?”
“和他一样的人。”宋明哲指了指白板上那五个失踪者的照片,“周海生、陈曼丽、许泽楷、吴芳、赵启明——他们都在寄出信之后‘失踪’了。但我们从来没有找到过他们的尸体。沈听晚在信里说,赵启明和吴芳至少在她写信的时候还活着。如果老魏这十年里一直在帮牧羊人送信,但私底下也在帮这些人藏身——那三十七个人的名单,就不只是一份名单。”
顾瑾瑜的眼神变了:“你是说——老魏不只在等人来找他。他在等这些人来找他。赵启明失踪七年,不代表他死了。他可能就在江北老工业区,在某个牧羊人不知道的角落里,和那些同样寄出过信的人在一起。”
宋明哲点了点头。他拿起车钥匙,“你留在局里——盯着方哲。从现在开始,他的所有通讯记录、出行轨迹,能监控到的全部监控。”
“你要一个人去棚户区?”
“不。”宋明哲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备用弹夹装进口袋,“这次我要带人。老魏说的对——牧羊人知道我在查了。档案室的暴露不是意外,是牧羊人在清理痕迹。如果他在清理痕迹,那方哲呢?方哲是牧羊人最核心的执行人,他刚才在问心工作室的反应太冷静了——冷静得像是在等我离开。”
他顿了顿,重新穿上外套。
“他也在等。不是等我再来找他,是等牧羊人给他指令。牧羊人给他指令之前,他不会跑。但牧羊人给他指令之后,他可能就永远消失了。”
顾瑾瑜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她的步伐带着三年重案组搭档的默契——不需要多余的解释,不需要反复确认,她知道宋明哲现在需要的是效率。
宋明哲带着小刘和另外两名刑警,开了一辆没有警用标志的普通面包车驶往江北棚户区。夜色笼罩着江北旧工业区,这片被城市化浪遗忘的地带在夜晚显得格外苍老。红砖厂房的黑影依次闪过车窗,像是一排沉默的证人在列队目送。
面包车停在棚户区入口,车灯熄灭,四个人步行进入。宋明哲打着手电筒走在最前面,光柱扫过一栋栋废弃民房,残垣断壁在手电光中轮廓分明。野猫从倾倒的电线杆上跳下来,无声地消失在黑暗中。
联排平房19号。赵启明老房子隔壁。
老魏的房子和他母亲的旧户籍地址一致。一扇油漆斑驳的铁皮门,门上没有锁——不是锁坏了,是本没有装锁。把铁皮门推开一道缝,手电光挤进门内,地上是一摞摞旧报纸,靠墙立着一张折叠床,墙角有一个煤炉,煤炉旁边是一袋没吃完的挂面和一包开了封的降压药。降压药的盒子是新的,生产期三个月前,和社保卡最后一次使用记录对得上。有人在这里生活。不是寄居,不是流浪,是生活。
从后窗可以看到隔壁赵启明家后院——就是那间贴满信纸的小屋。中间只隔了一道不到一人高的碎砖墙。老魏在这里守着档案室,守了二十年。每天晚上从那道墙翻过去,走进那间贴满信纸的屋子,点上台灯,在满墙的忏悔和求救中间坐下来,等下一个失踪者的七年之约。
“宋队,这里有东西。”小刘在折叠床的褥子下面发现了一个铁皮饼盒。
宋明哲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摞折叠整齐的纸,不是原件,是复印件——每一张都用透明塑料膜仔细地包着。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得近乎机械,有的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三十七份信件的复印件,每一份都是一封失踪者七年后的亲笔信,每一份的落款期都精确到了年月,最近的一份落款在两个月前。
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封信,三十七条被引导走向自我否定的生命。
名单最后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用圆珠笔画的,笔触粗糙但标注清晰——江北老工业区,废弃的机械厂职工宿舍楼。六号楼。地下锅炉房。
地图下方有一行小字,是老魏的笔迹:“新档案室。三十七个人里有十一个人已经联系上了我,住在六号楼东单元。另外二十六个人还在被监控中,暂时无法接触。牧羊人最近一个月增加了对档案室的巡查频率,我感觉被盯上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来六号楼找一个叫‘阿青’的人。阿青是吴芳的弟弟,他没有寄过信,但他知道所有寄过信的人在哪里。”
宋明哲把地图和名单装进证物袋。就在他准备转身的瞬间,他注意到铁皮盒子底部还有一样东西——一张对折的小纸条,被饼残渣和铁锈粘在了盒底,所以刚才没有被一起带出来。他小心地把纸条揭下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到几乎不可辨认,和老魏在三号车间里留下的那份拓片上的手写体相比,这一次连笔锋都在发颤——像是写这些字的人当时处于极度的紧张、疲惫甚至恐慌之中:
“宋警官,如果你看到这个,我已经回去了。不要来找我,我在等牧羊人给我下一个指令。这一次的指令可能不太好。我没有结婚,没有孩子,这辈子没有做过什么好事。但最后一件事我不想做错。
“档案室里的信是证据,名单上的人是人命。证据给你,人命也给。
“我欠沈听晚一个人情。十年前她在那间病房里的时候,我本该放她走。我没有。这一次我放她的人走。
“你是她的人。保重。”
宋明哲攥着那张纸条,站在昏暗的房间里,折叠床、旧报纸、半袋挂面、降压药——全部都是这个独居老人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痕迹。老魏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但他没有逃跑。他选择回去。回到牧羊人的视线里,回到那个他服务了二十年的体系内部。因为他要帮宋明哲争取时间——用他自己的存在拖住牧羊人的注意,让宋明哲有机会找到名单上的三十七个人。
“宋队——”小刘站在门口,脸上是少见的迟疑,“机械厂宿舍楼,还去不去?”
“去。”宋明哲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口袋——和沈听晚的信放在一起,“现在就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桌上的降压药、床底下的旧拖鞋、墙角那袋还没扎口的挂面——所有这些东西都还带着一个人刚刚离开的温度。空气中残存着廉价肥皂和红花油的气味,这是老人用来缓解关节疼痛的老办法。
他不知道老魏回去之后会面临什么。但他知道这个下巴上有三道疤痕的男人,在二十年沉默之后,终于做出了选择。不是赎罪——赎罪太轻了。是偿还。用命偿还。
面包车驶向废弃机械厂。这个地址和沈听晚十年前失踪后第三天被目击的地点重合——当年那栋废弃厂房里的女性衣物,如今看来不再是虚惊一场。也许那件衣物不是流浪汉捡来的,而是一个被囚禁在职工医院三楼的女人用最后的力气扔出窗外、寄希望于有人能看到的信号。也许当年那个信号没有被解读,就像她在墙上刻下的字迹没有被及时拓印下来。但十年后,宋明哲还是来了。
夜色里,废弃机械厂的红砖烟囱在黑暗中矗立着。六号职工宿舍楼就在烟囱的阴影下,六层高的老式筒子楼,窗户全部碎裂脱落,从楼下往上看,每一层都是黑洞洞的。两个刑警留在楼下警戒,宋明哲和小刘从一楼开始逐层排查。
楼道里弥漫着发霉的墙皮和老鼠屎混合的气味,脚下的水泥地面积着薄薄一层灰,但楼梯上有人走过的痕迹——脚印很新,边缘清晰,最多也就是这一两天踩出来的。
三楼。楼梯拐角处放着一只红色塑料桶,桶里装着半桶净的自来水,表面没有落灰——有人定期换水。沿着走廊往里走,右手边第三间屋子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宋明哲压低身形,举手示意小刘守住房门右侧。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曲起指节,在门上轻敲了三下。
门内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问道:“谁?”
“老魏让我来的。”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二十出头,瘦削,眼睛里带着警惕但不像是有攻击性的那种警惕。他扫了一眼宋明哲和小刘,目光在宋明哲手中的手电筒上停留了一瞬间。
“你是宋警官。”
“你怎么知道?”
“老魏说你会来。他说有人会找到这里,那个人手里一定会亮着灯。老魏还说,”阿青把门拉开了半扇,“如果你来了,让我告诉你一件事——赵启明还活着。他就在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