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哲被捕的消息在凌晨五点二十分传回市局。
江北渡口下游三公里处的浅滩上,一条渔船的船老大发现有人从水里爬上岸,浑身湿透,光着一只脚,在泥滩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船老大报了警,水警支队和重案一组的人沿着脚印追了不到一公里,在一座废弃的采砂码头的铁皮棚子里找到了他。
宋明哲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坐在市局医务室的走廊里。沈听晚在里面做身体检查,值班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推了推眼镜说“严重营养不良、轻度贫血、长期缺乏照导致的骨密度下降”,然后看了宋明哲一眼,补了一句“能活下来是个奇迹”。宋明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靠在走廊的塑料椅上,闭着眼睛养了一会儿神,电话就响了。
“宋队,方哲抓到了。”小刘的声音透着压不住的兴奋,“在采砂码头的铁皮棚子里缩着,鞋丢了一只,手机泡了水不能用了。他身上没有任何反抗,看到我们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要见宋明哲’。”
“他现在在哪里?”
“押解回局里的路上,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宋明哲挂了电话,站起身。医务室的门开了,沈听晚走出来,换了一身净的衣服——顾瑾瑜从宿舍里翻出来的旧警服,袖子挽了两道,裤脚也卷了两道,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她的头发用一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已经有了神采。她看着宋明哲的表情,问了一句:“方哲抓到了?”
“抓到了。他要见我。”
“我跟你一起去。”
宋明哲犹豫了一下。他想说你应该休息,但他看到她的眼神,把这句话咽了回去。这个女人在混凝土盒子里被关了十年,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替她做决定。他点了点头。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面站着一排人。支队长老郑抱着胳膊靠在墙上,面色凝重。顾瑾瑜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从精神卫生中心地下档案室带回来的失踪者名单——112个编号,跨越二十余年。物证科的小周在调试录音录像设备,把话筒的位置调整了三次。方哲坐在审讯椅上,双手铐在铁桌面上,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金丝边眼镜歪在鼻梁上,左边镜片裂了一道纹。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被捕的犯罪嫌疑人,更像一个在雨夜里迷了路、终于被人找到的旅人。平静。太过于平静了。
宋明哲推开门,走进审讯室。沈听晚跟在后面,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方哲抬起头,先看了看宋明哲,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沈听晚身上。两个人在这一刻对视了几秒——一个是十年前从方哲眼皮底下渗透进来的“来访者”,一个是用十年时间反复调整她认知的“心理医生”。最终,是方哲先移开了目光。
“你要见我。”宋明哲拉开椅子坐下。
“对。”方哲的声音有些沙哑,喉咙里还残留着江水带来的寒气,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知道你们已经找到了地下档案室。我也知道老魏把名单交给了你。我落在你们手里的证据足够判我十个无期。但我手里有一张牌,你们没有。”
“什么牌?”
“周远不是牧羊人。”方哲透过碎裂的镜片盯着宋明哲,“他以为自己是谁,但他是被推到前台的。真正的牧羊人一直在幕后,连我都只见过三次。每一次他都穿着连帽外套,口罩,变声器,在闻涛别墅的阅览室里约见我。上一次约见是在一周前。他给了我新的名单,上面加了两个名字。”
他从湿透的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纸被江水泡得半透明,墨水洇开了大半,但依稀还能看到字迹。纸面皱得厉害,边缘有几处破损,显然是在水中挣扎时被揉搓挤压过。宋明哲接过来,凑近灯光看。名单上大部分字迹已经被水泡得模糊不清,但最后两行的墨水是防水的——刻意用了不同的笔——还能看清。倒数第二行是一个名字:“沈听晚”。倒数第一行是另一个名字:“宋明哲”。
“牧羊人在一周前已经把你们锁定为新目标。不是因为你们在查他,是因为沈听晚在档案室里活着出来的概率,在他的计算里不是零。他说——‘幸存者的信是确认,但有些幸存者不需要信。’”
“他为什么要把你列为目标——你是他最重要的执行人。”
方哲低头看着自己铐在桌面上的双手。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剩下通风系统的低鸣声,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以及单向玻璃后面压得极轻的呼吸声。沈听晚坐在角落里,从进来到现在一直安静得让人几乎忘了她的存在,但此刻她微微前倾身体,用她那双十年不见天却依然清澈的眼睛看着方哲的侧脸。
“因为我在给周远当副手的同时,也在给牧羊人当眼线。而牧羊人知道我在给周远当副手。周远想的是继续维持计划,一个接一个地触发幸存者,收集他们的信。二十多年他一直相信这个计划是学术实验的延伸——秦远山死后,他觉得只有他才能把实验完成。他从来不认为自己在犯罪。”方哲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讽刺的意味,“牧羊人不同。牧羊人要的不是信。他要的是名单上的所有人走到最后一步——归圈。所有的羊都要归圈。包括牧羊人的羊,包括看管羊圈的人,包括他自己。”
宋明哲把那张泡烂的名单铺平在桌面上,用指尖点着最后两行字。
“你说牧羊人一周前给你的名单上加了我和沈听晚的名字。但你今晚跑了——还带走了所有的银行卡和证件。你不是去接受牧羊人新指令的。你是去逃命的。牧羊人清理名单的时候,不会只清理我们。你也在名单上。”
方哲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审讯椅的金属扶手映着头顶光灯的冷光,他铐在上面的手指指尖微微发白,那是缺血的表现——不是铐子勒的,是他自己在用力攥拳。
“我替牧羊人做了很多年筛查。从秦远山手里接过筛查手册的那一年,我只有二十八岁。秦远山告诉我,我们是在帮这些人——幸存者的自我归罪是一种病,如果不加预,他们会在痛苦中慢慢烂掉。我们的诱导不是让他们去死,是给他们一个出口。信就是出口。”他的语速放慢了,像是在重新咀嚼这些说过无数遍的句子,然后从其中品出了某种变质的味道。
“直到第五十六个——编号056。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幼年在火灾里幸存,父母都烧死了,她一个人活下来。我诱导了她五年。第七年她的信寄到了,信上写着‘爸爸,妈妈,我来找你们了’。她按照信里的约定,去了闻涛别墅后面的江湾。第二天她的尸体被捞上来。我去认的尸。她口袋里还有一封没寄出的信,信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只有一句话——‘方医生,你说过我会好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顾瑾瑜在单向玻璃后面停止了翻阅文件夹的动作,老郑抱着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下来,连通风系统的低鸣声在这一瞬间都显得格外刺耳。
“从那以后,我在筛查的时候开始做手脚。牧羊人的名单要求每年新增五到七个目标,我给周远报上去的名单还是这个数,但其中总有一两个是假名。假名没有对应的真实人选,档案是空的,牧羊人看不到具体的诱导进度。周远只看数字,他批完经费签完字就放一边。老魏帮我在棚户区小屋里给那些‘假名’建立空档案,翻到那一页的时候看起来和其他档案没什么区别,但里面只有白纸。这十年来,我用假名替换掉的目标,应该至少有四五十个人。”他抬起头,看着沈听晚,“包括你。”
沈听晚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微微侧过头,目光从方哲的侧脸上移到了他的眼睛上。
“我进你的辅导站的时候,用的是真名。”
“对。所以牧羊人知道你的真名。我从他那里拿到的名单上,你的名字后面标注了‘已渗透,待确认’。他让我确认你的身份。如果确认你是警方或学界派来的人,你就不会进入常规诱导流程。你会直接进入清理流程。”
“你没有确认。”
“我告诉他,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不存在渗透风险。然后我把你的名字从正式名单里划掉——上报说评估中断、对象失访——转头在假名档案里给你建了一份空档案。沈听晚这个人从牧羊人的名单上消失了,在周远的月度汇总表上也变成了一个备注‘失访’的灰色条目。”方哲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抖动,“但牧羊人不信。”
“所以他亲自来了。”
“对。你失踪之后——在精神卫生中心的地下档案室里——你的名字重新出现在牧羊人的名单上。不是新增,是恢复。他在我提交的‘已失访’名单里发现了你的档案编号,然后亲自确认了你的下落。从那以后,所有关于你的指令都不再经过我。我只知道你被关在档案室里,但对你的处置权不在我手里。”
宋明哲把那张泡烂的名单翻过来。背面还有字,被水泡过的墨水洇成一片淡蓝色的雾,但在灯光下凑近了看,能辨认出一些笔画。不是名单。是地址。闻涛别墅——阅江楼。
“阅江楼是什么地方?”
“闻涛别墅最高处的一栋楼。民国盐商建的观江书房,是那片别墅区最后一栋还没完全坍塌的建筑。牧羊人在那里等我,原定是今晚。我没去。我跳了江。”方哲把铐着的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用力握紧,像是在抑制某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战栗,“我不会再替牧羊人做事了。你们要抓他,今晚是最好的机会——他习惯在不见人的时候独自待在阅江楼,连周远都不敢上去打扰。但你们要快。他知道我跑了,也会知道精神卫生中心被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止损的原则。”
宋明哲站起身,把名单的复印件和背面地址交给顾瑾瑜。他看了一眼方哲,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沈听晚。沈听晚也站了起来,把挽起的袖子又往上推了一道,然后用一种很轻的语气问了方哲一个问题。
“牧羊人——他说话的时候,是不是喜欢在句尾加一个‘嗯’?”
方哲猛地抬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因为过度疲劳布满血丝,但此刻那些血丝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你怎么知道?”
“十年前,秦教授被关在职工医院地下室的时候,我去见他。他说了同样的话——牧羊人来见过我一次,他说‘秦教授,实验的终点还早,你再考虑考虑,嗯?’我记住了那个‘嗯’。后来在闻涛别墅的阅览室里,我翻到过一份秦远山的手稿,上面有同样的措辞习惯——在句尾加一个短促的确认停顿,不是疑问句尾,是祈使句尾。那是他的口癖。”
方哲的脸色在光灯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
“不可能。秦远山已经死了十多年。我亲眼见过他的死亡证明——心肌梗塞,死于海外,火化证明也有。周远也确认过。秦远山的死讯是周远亲自去核实的。”
“你亲眼见过尸体吗?”
方哲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审讯室的光灯管闪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电流滋滋声。单向玻璃后面,老郑的眉头已经拧成了死结。顾瑾瑜顾不上记录,直接推门走出来,手里的笔还在纸上洇了一团墨。宋明哲已经推开门往外走了。他的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皮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敲某种倒计时的节拍。
沈听晚跟在他身后,穿着那件松松垮垮的旧警服,脚步很轻但节奏一致。她的体力只够走上几百米,但她知道自己还走不到的地方有人会替她走到。她站在审讯室门口,看着宋明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对方哲说了一句话。
“你说的那个编号056——她叫什么名字?”
方哲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审讯室的光灯管把他的影子投在灰色地面上,拉得很长,边缘模糊。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慢慢浮上来,像是在水里沉了太多年,终于浮出了水面。
“她姓许。叫许诺。二十岁。学美术的。口袋里的那封信——信封上沾了江水,但字迹还在。我把那封信收在我的保险柜里,和牧羊人给我的所有原始名单放在一起。保险柜密码是056。你去找顾瑾瑜,她知道密码。”
顾瑾瑜没有说话。她只是在文件夹的空白页上写下了一个名字——许诺。然后用红笔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道线,线上写着:56/112。档案柜里的112个编号,方哲记住了其中至少一个。不是编号,是名字。不是病历,是人。
走廊里,宋明哲已经走到了楼梯口。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顾瑾瑜的号码,没等她开口,只说了四个字:“阅江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