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是在闻涛路38号被抓获的。
那是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九十年代卫健委的福利分房,红砖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铁艺院门的油漆已经斑驳剥落。凌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重案一组和特警支队的车辆悄无声息地停在小楼周边的巷子里。顾瑾瑜带着人从正门突破的时候,周远正坐在一楼书房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里握着一支钢笔。
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抬头。特警冲进书房的时候,他只是把钢笔帽缓缓旋上,放在文件旁边,然后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像是在等待一副早就知道会来的手铐。
“我是周远。”他说,声音涩但不失平稳,“市卫健委副主任,退休。你们要找的人是我。”
小刘上前给他戴上手铐的时候,注意到书桌上摊开的文件不是焚毁的证据,而是一份手写的陈述书。密密麻麻写满了五页纸,从二十多年前担任闻涛别墅疗养院收购审批官开始,一直到最近一次给方哲签发的借调函延期。每一项都标注了期、文件编号和经办人。他花了一整夜写这份东西,用的是同一支钢笔,墨水的颜色从第一页的深黑渐变到最后一页的浅灰——写到墨尽。
“这些是全部了。”周远看着小刘把陈述书装进证物袋,语气像是在交接一份普通的工作档案,“我经手的每一份文件、每一笔经费、每一次人事安排,都在上面。没有任何遗漏。”
小刘后来跟宋明哲汇报的时候说,周远被带上警车时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小楼的二楼窗户。窗帘动了一下,又安静了。那是他妻子的卧室。
宋明哲在上午八点走进审讯室的时候,周远已经在里面坐了将近三个小时。他穿着被捕时的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坐姿端正,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铐的反光在天花板光灯下亮得刺眼。面前的搪瓷杯里茶水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喝。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面站了一排人。支队长老郑、顾瑾瑜、小刘、物证科的小周,还有市局派来的两个督导。沈听晚没有站在玻璃后面。她坐在隔壁监控室里,面前是一台实时传输审讯画面的显示器,身上披着顾瑾瑜给她找来的警用棉大衣,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她的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医生说可以旁听——这是她十年来第一次以自由人的身份,亲眼看着这个体系的一环被一个一个地拆解。
宋明哲在周远对面坐下。他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周远,秦远山已经供述了牧羊人计划的全过程。方哲也供述了你作为经费审批人和行政保护伞的角色。我今天来,不是来要你的口供。你的陈述书已经够详细了。我来问你三个问题。”
周远微微点头。他有一个习惯——点头的时候会先往右偏一下,像是在心里确认了什么,然后再做出这个动作。这个习惯在接下来的审讯过程中重复了无数次。
“第一个问题。二十多年前闻涛别墅的收购,是谁主导的?”
“我。”周远回答得很快,“1999年,市卫健委需要选址建设部疗养院,我在规划局的老同事推荐了闻涛别墅那片地。当时的产权很复杂——六栋楼分属三个不同的产权人,其中一个产权人就是秦远山。他的那栋就是阅江楼。”
“你认识秦远山?”
“那时候还不认识。收购谈判是我经手的,秦远山主动找到我,说他愿意无偿转让阅江楼的产权给疗养院,条件是保留二楼的阅览室使用权三十年。他说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做学术研究。”周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被岁月拉长了的无奈,“我当时觉得这是一个学者对学术的执着。我甚至有点感动。”
“你什么时候知道他在做什么的?”
“2003年。他给我看了一份论文初稿,就是后来发表在内部期刊上的那篇《创伤性幸存者内疚的时间维度研究》。论文里的数据来自真实的临床案例——真实的失踪者,真实的信,真实的七年周期。他用了很多专业术语,什么认知锚定、时间感知重塑,我听不太懂。但我听懂了一件事:他在用活人做实验。”
“你没有报警。”
周远沉默了片刻。搪瓷杯里的茶水已经完全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他抬起头,看着宋明哲,目光里有一种被时间冲淡了的愧悔,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它在那里。
“没有。我当时刚提副处,主持的第一个大就是疗养院改造。如果把秦远山的事捅出去,疗养院会被叫停,我的仕途也会完。我告诉自己,这是学术研究,虽然不道德,但研究本身有它的价值。幸存者本来就活不长——这个念头,秦远山灌输给我用了整整一年。从2003年到2004年,他每个月约我在阅江楼喝一次茶,每次跟我讲一个幸存者的故事。谁谁谁在火灾里活下来之后每天做噩梦,谁谁谁在沉船事故之后酗酒到胃出血,谁谁谁在矿难之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七年不出门。他说,他在帮他们。给他们一个出口。”周远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铐的链子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2004年底,北山煤矿塌方。他给我看了获救者名单,上面有一个名字——魏建国。他说这个人如果不在七年之内进入诱导流程,会在第十年死于肝硬化或自。第二年,魏建国失踪了。我没有问他是怎么失踪的。我只批了方哲借调令的经费。”
“第二个问题。”宋明哲的语气没有变化,“沈听晚被关在精神卫生中心地下档案室十年——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周远的身体微微往后靠了一下。这是他在整个审讯过程中第一次改变坐姿。
“全部。”他说,“方哲的借调、地下库房的改造、恒温档案储藏室的审批——都是我签的字。方哲跟我说,这是秦远山的要求,有一个特殊的被试需要长期隔离观察。我说我需要知道这个被试的身份。他说你会知道的。我后来在经费审批表上看到了她的名字——沈听晚。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编号SM-09-07附B,逆效对象跟踪’。我问方哲,这个人为什么特殊。他说,她不认罪。”
“你不觉得这句话有问题吗?她不认罪——所以她被关在地下室。你不觉得这是犯罪?”
周远闭上眼睛,停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看向宋明哲。
“我当然觉得。但我已经在这个计划里沉了太深了。从1999年签下闻涛别墅收购合同开始,我的每一次签字都在这个体系里多加一个铆钉。批经费、签借调、核准档案室改造、签字同意人员隔离。每一次我都可以停下来,每一次我都没有。不是因为我觉得这是对的。是因为停下来,前面的每一次都会被翻出来。我就完了。”他的声音没有颤抖,但语速变慢了,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记忆深处打捞什么,“我在陈述书里专门写了一节——关于沈听晚的部分。十年,每次季度经费审核,她的名字都在被试名单上。我每次都会在那个名字上多停留几分钟,然后翻过去,签下一个字。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第三个问题。”宋明哲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栋建筑的正面——闻涛别墅的主楼,门楣上刻着“闻涛”二字。台阶上站着三个人:秦维国、秦远山,以及那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女人。女人的手上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照片上的女人是谁?”
周远低头看着照片,看了很长时间。搪瓷杯里的茶水已经完全凉透了,审讯室的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单向玻璃后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方婉清。”周远的声音变得很轻,“秦维国的妻子。秦远山的大嫂。1985年闻涛别墅火灾——那场火灾烧掉了半栋副楼,方婉清是唯一的幸存者。她就是秦远山最初的被试。编号001。”
宋明哲的手指微微收紧。编号001。秦远山自己的大嫂。
“方婉清后来怎么样了?”
“1990年,火灾后第五年,方婉清在家中服药自,遗书上写的是‘对不起维国’。秦远山在葬礼上对我说过一句话——‘我嫂子没有在火灾中受伤,但她烧伤的是时间’。”周远说,“那年秦远山出国深造,选的方向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时间感知异变。他用了二十多年,就是想证明他嫂子不是自——是被一种可以预的时间锚定推到了第五年。幸存者的自我归罪如果不加预,会在七到十年内导致严重的精神崩溃,但如果加以特定的引导,可以提前触发。他给嫂子写信——每周一封,写了五年。每封信里都有一句暗示:‘你活下来是别人的不幸’。五年后,方婉清死了。这不是他,是诱发。他想用实验证明自己了自己的大嫂。”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监控室里的沈听晚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花了后半辈子在研究怎么控制幸存者,但最开始他要控制的,是他自己的内疚。他把嫂子的死归结为自己的‘归罪脚本’,于是把整个学术框架——锚定、七年之约、信件确认——全部建立在这一个病理样本上。1985到2019,三十四年,一百一十二个被试,每一次的归圈信号发回来,他都在验证同一个问题的答案:‘如果我对001的预是对的,那她的死就是可以被预测的,也是可以被接受的’。他要的不是信,是被科学确认过的免责。但他在阅江楼坐了大半辈子,也没等到真正能给他免责的人。”
宋明哲将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两行字,第一行是秦维国的笔迹:“大哥,大嫂。三十二年。”第二行是秦远山的笔迹:“羊群归圈时,牧羊人会吹响口哨。”
他把照片重新放回文件夹里。
“周远,你的陈述书里有没有提到秦远山在方婉清死后做的第一件事?”
周远回想了一下。“他回国后的第二年,2002年,在闻涛别墅办过一次小型的学术研讨会。秦维国也来了。那次会议上兄弟俩在阅览室里吵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秦维国就退出了。秦远山送他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大哥,你可以退出,但你已经帮我把实验设计完成了’。”
“这句话你写进陈述书里了吗?”
“写了。第四页,第三段。”
宋明哲合上文件夹,站起身。他看着周远,后者还保持着端坐的姿态,深灰色夹克上没有一丝褶皱,像是在用这最后的体面来维持某种已经坍塌了太多年的人格。
“周远,你知道你和秦远山的区别在哪里吗?”
周远抬起头。
“秦远山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在犯罪。他用‘科学研究’是借口,但他心里清楚那是借口。所以他在阅江楼里一个人待了十几年,不见任何人。他知道自己不配走在阳光下。”宋明哲低头看着他,“你不一样。你一直告诉自己你是被裹挟的——被仕途裹挟,被裹挟,被秦远山裹挟。但你每次签字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你知道自己在犯罪,但你选择不去确认它。你留着所有的批文底稿、留了二十多年的经费流水、在退休后第一件事是回闻涛路老家写陈述书。你在等我们来。你比秦远山更怕,所以你在被捕的时候是松了一口气的。”
周远沉默了很久。他先往右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心里确认了什么,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这次点头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小,但他唇边那一直在微微痉挛的肌肉线条终于松弛下来了。
“是。”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多年。谢谢你们来。”
宋明哲走出审讯室。顾瑾瑜从单向玻璃后面转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脸上的表情介于释然和沉重之间。
“秦远山那边也出结果了——他的供述写了一上午,写了三十二页,签字按了手印。写完之后把笔一放,说他想喝一杯茶。喝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我哥在闻涛别墅跟我说过一句话:你永远也叫不回已经寄出的信’。然后就再也不说话了。”
“方哲呢?”
“全撂了。包括秦远山没有提到的部分——编号056,许诺,他保留了她的遗信。我们在他保险柜里找到了。还有他从2005年至今替换掉的四五十个假名字,一一对应真实身份,现在正在逐一核实。他说他只有一个请求——让他把剩下的名单核实完,亲手给那些被他替换掉的幸存者写一封致歉信。”
宋明哲没有说话。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市局大院里的银杏树正在落叶,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阳光穿过云层,照在那座废弃水塔的红砖表面上,塔身刷着的褪色标语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最后一个“进”字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上午十点。距离他从精神卫生中心地下档案室里接出沈听晚,刚好过去了五个小时。他拿出手机,看到顾瑾瑜发来的一条消息——她刚才在监控室里拍的。照片里沈听晚坐在显示器前,披着警用棉大衣,手里握着水杯,侧脸上有监控屏幕反射的微光,眉间那条十年深锁的皱纹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一道。
宋明哲把手机揣进口袋,穿过走廊,朝医务室走去。
走廊尽头,沈听晚站在医务室门口等他。她把棉大衣脱了,搭在手臂上,重新扎了头发,脸色还是苍白,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身姿是直的,不再是蜷缩的行军床上那个姿势。她手里拿着那枚银色素圈戒指,见他走过来,伸出手,把戒指放在他手心里。
“接下来要做什么?”她问。
宋明哲握紧那枚戒指。它被体温焐了十年,如今又被两个人的手心同时覆盖着,边缘温润光滑,内圈的“S&L”两个字母轻轻嵌进他掌纹里,像是原本就该在那里。
“先把这个带你去医院检查完。”他说,“然后你把十年间所有记得的信息都录进卷宗。再之后——”他停了一下,“带你去吃一碗不加辣的红烧牛肉面。你以前每次熬夜复习都要吃的那种。”
沈听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和在地下室里醒来的那一刻不同,那一次的笑是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宽慰,而这一次的笑是确认自己终于可以向前走的分界。她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力道很轻,轻得像是被风推了一下。但宋明哲感觉到肩头那一掌里,带着十年没有机会用出来的力气。
窗外,银杏叶还在往下落。金黄的叶子被风吹起来,打着旋飘过刑侦楼四楼的窗户,飘过那红砖水塔褪色的标语,飘过江北老工业区废弃的厂房和烟囱,飘过闻涛别墅香樟树冠上最后几缕淡去的晨雾,落在江面上,随江水缓缓向东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