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和大厦的电梯慢得让人烦躁。
宋明哲站在电梯里,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顾瑾瑜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技术科连夜赶出来的五封信笔迹对比报告。电梯间里的镜子映出两个人的脸——宋明哲面色如常,但眼底有几道熬夜留下的红血丝;顾瑾瑜抿着嘴,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你确定不先申请传唤?”顾瑾瑜问。
“传唤什么?”宋明哲没有转头,“我们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方哲与失踪案有关。四名失踪者在他那里接受过心理咨询,这是合法行为。档案丢失可以解释为意外。他的机构搬迁过,这也是合法行为。我们现在去,不是审问他。”
“那我们去什么?”
“去告诉他,我知道他在撒谎。”
电梯在十二层停下,门打开,迎面是一面米色背景墙,上面用原木色金属字镶着四个字——“问心工作室”。字体圆润柔和,给人一种莫名的舒适感。等待区的茶几上摆着最新的心理学期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落地窗外是江景,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
前台接待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笑容标准得像经过ISO认证。
“两位好,请问有预约吗?”
宋明哲亮出警官证。“重案一组,宋明哲。找方哲医生。”
笑容没有变化,但女孩的眼神往右侧的走廊飘了不到半秒。“方医生正在接诊,大约还需要二十分钟。两位可以在休息区稍等,我给您倒杯水。”
宋明哲没有去休息区。他走到等待区的沙发旁,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落地窗前,观察这间工作室的每一个细节。米色墙面,原木家具,沙发靠背的角度,窗帘透光的程度——一切都经过精密的设计。他注意到茶几上那摞期刊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认知重建》,出版期是三个月前,但书脊有反复翻看的折痕。不是来访者翻的——来访者不会在等待区看专业论文。翻这本书的人,是方哲自己。
他在准备什么。
二十分钟后,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打开了。
方哲走出来的时候,带出一阵淡淡的消毒洗手液的气味。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袖口的纽扣系到最后一颗,金丝边眼镜在走廊的暖光灯下微微反光。他的来访者跟在他身后——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眼眶微红但神色平静,显然是刚刚哭过。
方哲将来访者送到电梯口,温声说了句“下周同一时间见”,然后转身面对宋明哲。
“宋警官。”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种被精确控制过的亲切,“上次见面还是两个月前吧?关于陈曼丽的案子,我把能提供的资料都给过你了。”
“这次不是陈曼丽。”宋明哲看着他,“是沈听晚。”
方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刻意控制住的变化,是真的没有变化——他的眉毛没有抬起,他的嘴角没有抽动,他的瞳孔没有收缩。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在听到一个失踪十年的名字时,至少会有一丝反应。困惑、意外、警惕——什么都好。
但方哲什么反应都没有。
“沈听晚。”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忆库中检索一个久远的文件名,“请进我办公室谈吧。”
他的办公室比等待区更简洁。一张书桌,两个书架,三把椅子。书架上摆满了专业书籍和期刊,但宋明哲注意到最上面一层放的是一整套DSM诊断标准,从第三版到最新版都有。不是一本,是一整套。普通心理咨询师只需要最新版就够了,搜集旧版的人通常不是为了参考,而是为了对比。
方哲在书桌后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松弛而不失礼貌。
“宋警官,关于沈听晚,我记得上次就跟你说过,她的档案在搬迁过程中因水管爆裂损毁了。这件事我深表遗憾,但确实无法弥补。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出具一份书面说明。”
“方医生,你上一次见到沈听晚是什么时候?”
“十年前。具体期记不清了,应该是她来做心理评估的时候。总共只来了两次,之后就中断了。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她的评估结果还没有出来就放弃了。”
“她的评估结果是什么?”
方哲摘下眼镜,用一张擦镜布慢慢擦拭。这是一个拖延动作——宋明哲见过上百次,嫌疑人在需要临时组织语言的时候,总会找点什么事让手忙起来。
“时间太久,具体细节记不清了。但我记得她当时的状态不太好——焦虑、失眠、轻度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倾向。”
“创伤?”顾瑾瑜了一句。这是她进入办公室后说的第一句话。“什么创伤?”
“这个属于隐私范畴,恕我无法透露。即便已经过去十年,职业伦理仍然要求我对来访者信息保密。”方哲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坚定,“除非有法院的调查令。”
宋明哲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是那张便利店的抓拍照片——他在冰柜前买烟,照片背面是沈听晚的字迹。
“方医生,这张照片是昨天拍的。背面写了一行字,笔迹鉴定确认是沈听晚的。一个失踪十年的人,昨天出现在我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拍了这张照片。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方哲低头看照片。这一次,他终于有反应了。他的右眼眼角跳了一下——非常轻微,如果不是宋明哲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本不会注意到。
“这说明沈听晚可能还活着。恭喜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稳,但节奏慢了半拍,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突然卡了一帧。
“她十年前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是江北机械厂职工医院三楼——也就是你当时的‘方哲心理辅导站’。”宋明哲往前倾了倾身子,“方医生,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方哲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认真思考过的、斟酌了每个字的方式回答:“江北机械厂那片区域,当年是江北老工业区的核心地带。我之所以在那里开辅导站,是因为九十年代下岗之后,那一带出现了大量需要心理援助的工人家庭。沈听晚来的时候,我以为是普通的心理评估需求。如果她的失踪与我的辅导站有关,你觉得我会在十年前不主动向警方说明吗?”
“你说得对。”宋明哲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一个心理咨询师在警方调查的时候,应该主动提供所有相关信息。你没有。你说档案损毁了。但你没有主动找我们说明沈听晚来过。”
他转过身,看着方哲的眼睛。
“你知道沈听晚来过。你知道我们在找她。但你选择什么都不说。直到两个月前我调查陈曼丽的案子,翻出了沈听晚的名字出现在你的来访者登记簿上,你才不得不承认她来过。”
方哲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这是他今天做得最像正常人的一件事——正常人被指控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方哲的反应是延迟的,就像他在等一个从耳麦里传来的指令。
“宋警官,十年前你没有来找过我。你是最近才开始查沈听晚的失踪案的。如果十年前你来找我,我会说的。”
“你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警方。”
“一个失踪成年人的家属不在本辖区,没有立案通知,我不清楚警方是否正式立案。你不能要求一个普通公民对每一桩他接触过的失踪案件都有主动报警的义务。”方哲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措辞的节奏变快了。他在防守。
宋明哲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坐回椅子上,从文件袋里抽出了另一张纸。是那张名单的复印件。原件在北郊棚户区的小屋里,他临出来前拍了照,打印出来。
“方医生,你认识赵启明吗?”
“赵启明。”方哲重复这个名字,微微皱眉,像是在检索,“是我的来访者之一。失踪七年了,我记得他的家属还来问过情况。很可惜,当时我能提供的信息也很有限。”
“周海生、陈曼丽、许泽凯、吴芳——这四个人,也是你的来访者。他们全都失踪了,全都在失踪满七年的时候寄出了亲笔信。加上赵启明,一共五个人。”
宋明哲把名单复印件推过桌面。
“方医生,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方哲低头看那份名单。他的眼神在每一个名字上停留的时间都一样长——太均匀了,像是在给自己规定阅读节奏。
“宋警官,我的咨询室每年接诊的来访者超过三百人,二十年下来累计超过六千人。六千个人里出现五个失踪者,这个比例并不高。至于失踪满七年寄信——这是你们警方的专业领域,我不了解。但我可以提醒你一个心理学上的概念:确认偏误。”
“什么意思?”
“你先预设了一个结论——这个案子与心理咨询有关——然后你开始寻找能支持这个结论的证据。你会找到的,因为六千个人的数据库足够大,总能找到几个符合你预设的样本。但这不叫破案,这叫用巧合拼凑因果。”
完美的回答。逻辑严密,语速适中,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专业自信。方哲的回答天衣无缝。但正是因为天衣无缝,才显得不对。一个正常人在被问到五个失踪者全是自己来访者的时候,第一反应应该是惊讶。哪怕只是假装的惊讶。但方哲跳过了惊讶,直接进入了反驳。
他不是在回应指控。他是在背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辩护词。
宋明哲站起来。
“谢谢你的配合,方医生。今天就到这里。”
方哲起身送客,礼貌而克制地点头。就在宋明哲转身准备离开的刹那,他忽然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那份名单上——就像刚刚想起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了,方医生。沈听晚当年接受你评估的时候,你给她做过笔迹分析吗?”
方哲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住。笔迹分析是投射测验的一种,在心理咨询的初诊评估中几乎从来不会使用,它通常被用在更深入的阶段。但如果沈听晚当年只来过两次,方哲不应该走到笔迹分析这一步,除非他有什么超出常规流程的理由。对于一个十年没见、档案已经“遗失”的咨询师来说,面对这个问题最自然的第一反应是困惑——为什么会问起这个?但方哲没有困惑。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宋明哲点点头,没有追问,走出办公室。
直到电梯门关上,顾瑾瑜才开口。
“你在诈他。什么是笔迹分析?”
“一种心理投射测验。通过分析字迹的笔画特征来推断人格特质。在常规初诊评估中几乎不会使用——除非咨询师对来访者的深层人格有特定的兴趣。”宋明哲靠在电梯壁上,目光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我故意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如果沈听晚当年只去过两次,方哲绝不应该被问到。”
“然后呢?”
“他的回答是‘没有’。”
“没有——说明什么?”
“说明他记得。”宋明哲说,“一个人不可能对一件本不存在的事情立刻给出否定答案。他需要先回忆,然后确认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但方哲没有回忆的过程。他直接否定了。”
电梯在负一层停下,门打开,地下车库的冷气灌进来。
“这说明他在十年前就知道,沈听晚不是普通的来访者。”宋明哲走向桑塔纳,步伐比平时快,“他记得她。记得很清楚。”
“清楚到可以在你突然袭击提问的瞬间,直接给出否定答案?”
“对。”
发动引擎时,宋明哲的手机响了。一条短信,没有备注名的陌生号码。信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老工业区,机械厂三号车间。今晚九点。一个人来。”
下面还有一个落款,一个字母。
“W”。
顾瑾瑜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谁?”
宋明哲盯着屏幕上那个字母。脑海中蓦然闪过昨晚在北郊棚户区小屋墙上看到过的那份名单,以及名单下角那个墨蓝色的签名。那不是一个签名。那是一串用红笔写的字里,唯一一个用蓝笔写的字——
“牧羊人”。
W。牧羊人的拼音,首字母就是W。
他没有把这个发现说出来。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挂挡,松离合,桑塔纳缓缓驶出车位。
“回局里。”他说,“今晚之前,我要周海生、陈曼丽、许泽凯、吴芳的全部卷宗。包括他们失踪前的人际关系、职业背景、就医记录。还有——”
他顿了顿。
“查一下方哲的履历。不是他公开的那份。是他在回国之前,在国外待的那几年。学费是谁出的,导师是谁,研究课题是什么。所有能查到的东西,都给我调出来。”
顾瑾瑜没有问为什么。她跟着宋明哲三年,知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意味着他已经摸到了什么东西的边缘。
桑塔纳驶出地库,九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宋明哲眯起眼睛,心里想着那个字母。
W。
牧羊人。
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牧羊人选中的羊。从心理辅导站的心理评估,到植入自我归罪的念头,再到七年后寄出亲笔信——每一步都是被精心设计过的。
而方哲,只是这个设计的执行者之一。
如果方哲只是执行者,那谁是牧羊人?十年前那个在沈听晚失踪前夜写下名单、在她的字迹旁留下“七年一轮”的人,究竟是谁?
宋明哲不知道。
但他今晚会去三号车间。
一个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