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沁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正面撞上顾念笙。
孟家公开和她断绝关系之后,付闻樱女士秉承着豪门脸面的大义,明面上再也没有联系过她。但许沁知道付闻樱心里那刺还在——不管怎么说,她在孟家生活了十几年,如果付闻樱真的彻底不在乎她,也不至于看她的眼神里永远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怨忿和一丝诡异的监视。
所以当她收到那封署名“付闻樱”的请柬时,心里反而生出一种复杂的释然——她果然还是离不开我。
请柬上写着,孟家老太爷八十大寿,家宴。
她本来不想去的,但宋焰不依不饶。
“去!为什么不去?你不是说你在孟家十几二十年吗?让他们看看你现在过得有多好!你不是说那个付闻樱一直看不起我吗?这次我就站在她面前,看她怎么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穿着许沁新给他买的那件羽绒服,领口还沾着早上吃泡面溅的油点子,眼睛亮闪闪的,写满了“扬眉吐气”四个大字。
许沁欲言又止。
实际上,她觉得他最好不要去。但这话不能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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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家大宅,许沁不是第一次来。但这一次,她是以“外人”的身份走进来的。
曾经她在孟家生活了十几年,走廊里她的照片挂了满墙,花园里有她亲手种的白茶花。而现在,一切都不在了。那些照片被付闻樱撤得一二净,茶花也被铲了改种玫瑰。
客厅里的宾客三三两两,全是燕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许沁穿着她攒了半年工资买的礼服裙——香奈儿当季的基础款,黑白经典色,已经是她能负担的极限。说实话,这件裙子放在普通场合已经足够惊艳,但在这座水晶灯和古董家具交相辉映的大厅里,就像一件高仿。
宋焰全程板着一张脸。他那个脸色,就像谁欠了他三百万似的。
付闻樱远远看见他们,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但碍于宾客在场,还是端着笑脸过来打招呼。
“沁沁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去接你们。”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许沁听出了言下之意——我压没打算请宋焰。
宋焰也听出来了,脸色更难看了几分,正要开口说什么——
“阿姨。”一个甜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位就是许沁姐姐吗?久仰久仰。”
全场安静了一瞬。
许沁转过身,瞳孔骤缩。
顾念笙穿着一袭樱粉色的礼服裙,长发微卷披肩,妆容精致得挑不出一丝毛病。她站在孟宴臣身边,一只手挽着孟宴臣的手臂,另一只手端着一杯香槟,整个人宛如从油画中走出来的名门闺秀。
但最让许沁心口一滞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
孟宴臣居然在笑。
那个从小不苟言笑、喜怒不形于色的孟宴臣,在看到顾念笙走过来挽住自己的时候,眼角眉梢全是温柔。那种温柔是骨子里的,不是在许沁面前那种“为了保护你而克制自己”的隐忍之态,而是坦荡而热烈的,恨不得把一颗心剖出来捧到对方面前的炽烈。
许沁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孟宴臣。
“你好呀。”顾念笙笑盈盈地开口,一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我在回来的飞机上就听宴臣提起过你。他说他有一个很优秀的妹妹,现在是市中心医院最年轻的外科主治医师。”
语气天真无邪,表情真挚诚恳。
但许沁在她的眼睛里读出了别的意思——她是故意的。
因为“妹妹”两个字咬得太重了。
“哦对了,宴臣还说你小时候特别喜欢吃他家厨师做的提拉米苏,后来出国留学还想念了好久。来,今天厨房特地做了,你快尝尝。”顾念笙说着,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取下一小块蛋糕,亲自递到许沁面前。
许沁僵在原地。
付闻樱的脸色已经微妙地变了,她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沁沁,尝尝。”
许沁机械地接过蛋糕。顾念笙笑得更甜了。
而宋焰——
宋焰正在打量大厅里的装饰画,嘴里嘟囔:“这破画也不怎么样,跟我们家楼下那幅印刷的差不多。”
许沁手里的蛋糕差点没拿稳。
“你懂什么?”顾念笙的眉眼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从甜腻切换成冰冷不过零点几秒,“这幅是明末八大山人的真迹,上次佳士得拍卖成交价八千万。”
宋焰愣了一下,随后嗤笑一声:“切,八千万买张破纸,果然是败家子,暴发户作风——”
话没说完。
清脆的一声响。
宋焰的脸被打得偏过去。
整个大厅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顾念笙身上——只见她收回手,甩了甩发红的掌心,眼神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一巴掌,教你两件事。”顾念笙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第一,不知道的东西少评论,你说它破纸,它说你一文不值。第二,再叫我一声败家子试试。”
宋焰整个人都懵了。
他这辈子还没被女人打过。
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他下意识要还手,孟宴臣已经不动声色地站在了顾念笙面前,挡住了他所有进攻的角度。
“宋焰。”孟宴臣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今天是家宴,不想搞得太难看。念笙是我的未婚妻,你对她动手之前,最好先想想后果。”
未婚妻。
未婚妻?!
不仅是许沁,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重磅炸弹。
许沁觉得自己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孟宴臣有未婚妻了?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她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在孟家举足轻重的人,觉得自己即便离开孟家,孟宴臣的心里也永远有她一席之地,觉得自己永远是那个被他捧在手心的“妹妹”。可就在这一刻,所有的自以为是都碎裂成了齑粉。
然而事情还没有完。
“顾小姐!”一个人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是肖亦骁。他面色通红,明显是喝多了,指着顾念笙的鼻子就骂:“你真够可以的!你知道许沁是谁吗?宴臣哥以前对她——”
“啪!”
又是一记清脆的巴掌声。
顾念笙今天是打出经验了,速度极快,动作行云流水,半点不含糊。
“肖亦骁,酒喝多了就回家睡觉。”顾念笙甩了甩手腕,语气依然云淡风轻,“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宴臣哥以前的事需要你来科普?”
肖亦骁被打得踉跄后退,脸上迅速浮起五道红印。
在场所有人都愣了。
孟宴臣率先反应过来,无奈地扶额苦笑。
“我提醒过你,”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念笙是武术世家出身。她七岁学咏春,十岁打遍同龄无敌手,后来又在欧洲练了五年拳击。你们跟她动手,是嫌子过得太安逸了?”
众人:“……”
大厅里更安静了。
许沁呆站在原地看着这场闹剧,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切荒诞极了。
她穿着一件攒了半年工资的香奈儿基础款,站在曾经住了十几年的孟家大宅里,而顾念笙只是一个出场的功夫,就打脸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一个巴掌打在宋焰脸上。
一个巴掌甩在肖亦骁脸上。
而在那之前,顾念笙还不动声色地把她从“妹妹”的身份里彻底定格了——她不再是孟宴臣心中最特别的人,她只是一个哥哥口中“优秀的妹妹”。
许沁忽然不想吃了。
那块蛋糕,甚至那块她曾经最爱的提拉米苏,这一刻怎么看怎么像一种残忍的告别。
她放下蛋糕,拉上还在发愣的宋焰,对付闻樱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妈……付女士,我身体不太舒服,先走了。”
付闻樱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许沁转身离开,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她忽然意识到,孟家的门,她可能再也进不来了。
不,也许从她选择宋焰的那一天起,这扇门就已经对她关上了。只是今天,顾念笙的出现,把那道门推得更紧了,紧到连她曾经以为永远会留给自己一条缝的孟宴臣,也彻底站到了门的那一边。
而顾念笙只是站在原地,笑意盈盈地抬手扬了扬。
那涂着正红色甲油的手指上,一枚鸽子蛋钻戒在灯光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