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宗明从京都回到沪市的那个晚上,给两个孩子带了礼物——点心,故宫文创的小马玩偶。
念安喜欢那匹小马,抱着不撒手。念晚喜欢点心,挑了一块枣花酥,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身。
“爸爸,京都好玩吗?”念晚仰着脸问,腮帮子鼓鼓的,嘴边沾着枣泥。
谭宗明蹲下来,用纸巾擦掉她嘴角的枣泥,笑了笑:“还行。”
“那你下次带念念和安安一起去好不好?”念晚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谭宗明的手停了一下。
“好,”他说,“下次带你们一起去。”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下次”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念安和念晚再大一些的时候,也许是沈清晚愿意见他们的时候,也许永远都不会有。
但他还是说了“好”。因为在孩子面前,他不想让他们失望。
他已经让他们失望太多次了——没有留住妈妈,没有给她们一个完整的家,没有在她们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的时候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不想再让她们失望了。
子一天一天地过,念安和念晚一天一天地长大。
五岁的时候,念安学会了写字。他写的第一句话是“爸爸我爱你”,写在父亲节的贺卡上,字歪歪扭扭的,“爸”字少了一撇,“爱”字写成了“受”,但谭宗明看到那张贺卡的时候,眼眶红了一整天。
念晚五岁的时候,学会了画画。她画的第一幅完整的画,是一家四口——爸爸、妈妈、安安、念念。爸爸很高很大,站在最左边;妈妈穿着白裙子,站在最右边;安安和念念站在中间,手牵着手。
她把那幅画送给谭宗明的时候,指着画上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说:“这是妈妈。妈妈好看吗?”
谭宗明看着画上那个简笔画的女人——圆圆的脑袋,弯弯的嘴角,两条长长的辫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看,”他说,“妈妈最好看。”
念晚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回去画画了。
谭宗明把那幅画收进了书房抽屉里,和沈清晚那张复旦图书馆前的照片放在一起。
那张照片他已经看了几千遍,边角都磨毛了。照片上沈清晚的笑容灿烂而明亮,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和两颗可爱的小虎牙,眉眼弯弯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有时候会对着那张照片说话。
“清晚,念安今天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
“清晚,念晚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你。”
“清晚,两个孩子都很想你,我也想你。”
他知道这些话没有人会听到。但他还是想说,因为说出来,就好像她还在。就好像她只是出了远门,总有一天会回来。
六岁,念安和念晚上了小学。
念安在一班,念晚在二班。两个班的教室在走廊的两头,但每天中午念安都会跑到二班的教室门口,给念晚送一盒牛。
“喝了长高高。”念安把牛塞给念晚,表情严肃,语气认真,像一个小大人。
念晚接过牛,笑嘻嘻地说:“谢谢哥哥。”
旁边的小朋友看到了,羡慕地说:“你哥哥真好。”
念晚得意地扬起小脸:“那当然,我哥哥最好了。”
谭宗明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想,如果沈清晚能看到这一幕,她应该也会笑吧。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有两个小酒窝。
念晚继承了她的酒窝,念安继承了她的虎牙。这两个孩子身上处处都有她的影子,像两面镜子,映照着他失去的那个人。
七岁那年,念晚开始学钢琴。
谭宗明给她请了上海音乐学院最好的钢琴老师,每周上两次课。念晚在这方面很有天赋,手指又长又灵活,老师说她是“天生的钢琴手”。
有一天,念晚练完琴,忽然抬起头问谭宗明:“爸爸,妈妈会弹钢琴吗?”
谭宗明愣了一下:“爸爸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念晚歪着头,“你不是和妈妈结过婚吗?”
谭宗明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解释“爸爸和妈妈没有结过婚”。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妈妈不是爸爸的妻子,妈妈是爸爸花钱买来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是爸爸把妈妈弄丢的,是爸爸的错”。
“爸爸和妈妈没有结过婚,”他最终选择了这样说,“但爸爸很爱妈妈。”
念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妈妈爱爸爸吗?”
谭宗明看着她那双酷似沈清晚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爱过的,”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妈妈爱过爸爸。”
“那后来为什么不爱了?”
谭宗明没有回答。
他没办法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从何说起。
是说“因为爸爸在朋友面前说包养时间到了就会让妈妈走,被妈妈听到了”?是说“因为爸爸心里有另一个女人,为了那个女人冷落了妈妈,让妈妈一个人怀孕、一个人产检、一个人生孩子”?是说“因为爸爸把一切都搞砸了,把最爱的人弄丢了,而且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不能说。
他不能让他七岁的女儿知道这些。
“因为爸爸做了错事,”他说,“很严重的错事。”
念晚看着他红了的眼眶,伸出小小的手,拍了拍他的脸,像小时候那样。
“爸爸别难过,”她说,“妈妈不爱你,念念爱你。”
谭宗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抱住念晚,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念晚搂着他的脖子,轻声说:“爸爸不哭,念念在呢。”
那一刻,谭宗明想,他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对的事,就是有了这两个孩子。
不是因为他们是沈清晚的孩子,而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存在。他们值得被好好爱着,值得拥有一个完整的、幸福的家庭。
他给不了他们完整的家,但他可以给他们全部的爱。
八岁那年,念安在学校里跟人打了一架。
原因是班上有个男同学说:“你没有妈妈,你是没有妈妈的孩子。”
念安没有跟那个同学吵架,直接一拳打在了对方鼻子上。
老师把谭宗明叫到了学校。
谭宗明到的时候,念安坐在校长办公室的椅子上,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的校服领口被扯歪了,袖子上沾了一点血迹——不是他的,是那个男同学的。
“谭先生,”校长的表情很为难,“谭念安同学在学校动手,按照校规需要严肃处理。您看——”
“被打了?”谭宗明蹲下来,看着念安的眼睛。
念安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了?”
点了点头。
“为什么?”
念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说我是没有妈妈的孩子。”
办公室安静了。
校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谭宗明的一个眼神制止了。
“念安,”谭宗明的声音很低很低,“你有妈妈。你有全世界最好的妈妈。她不是不要你,她只是……不能和我们住在一起。但她爱你,她非常非常爱你。这一点,任何人都不能否认。”
念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他咬着嘴唇,一声都没有哭出来。
谭宗明把他抱进怀里,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像他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爸爸知道你委屈,”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是是不对的。你跟爸爸说,爸爸去跟老师沟通,你不需要用拳头来证明任何事情。”
念安把脸埋在谭宗明的脖子里,闷闷地说:“爸爸,妈妈真的爱我吗?”
“真的。”
“那她为什么不来看我?”
谭宗明闭上眼睛,把念安抱得更紧了。
“她会来的,”他说,“总有一天。”
他不知道“总有一天”是哪一天。但他必须相信那一天会来,因为他不能让念安觉得妈妈不要他了。
他不能让两个孩子带着“被母亲抛弃”的阴影长大。
九岁那年,一个改变发生。
那天是念安和念晚的生,谭宗明在别墅里给他们办了一个小小的生派对,请了几个要好的同学和他们的家长。蛋糕是念晚选的——草莓油蛋糕,上面有一个穿着芭蕾舞裙的小公主。
念晚许愿的时候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表情虔诚。许完愿,谭宗明问她许了什么愿望,她摇头不说,说“说了就不灵了”。
吹完蜡烛,切完蛋糕,同学们都散了。
念晚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抱着她的兔子玩偶,忽然说了一句让谭宗明愣住的话。
“爸爸,我想见妈妈。”
谭宗明正在收拾桌上的盘子,手停了一下。
“今年生,我许的愿望是见妈妈,”念晚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酷似沈清晚的眼睛里满是期待,“爸爸,你能帮念念实现这个愿望吗?”
念安从房间走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他没有说话,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谭宗明,眼睛里也有同样的期待。
谭宗明放下了盘子,在两个孩子的对面坐下来。
他想了很久。
三年前沈清晚在京都说“等我准备好了,我会联系你”,那之后就没有了下文。他不知道她是否准备好了,不知道她是不是改了主意,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彻底放下了过去,不想再有任何牵扯。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孩子们想见妈妈。
他们有权见妈妈。
“爸爸试试看,”谭宗明说,“爸爸试着联系妈妈。但爸爸不能保证妈妈一定会来。”
念晚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真的吗?爸爸真的会联系妈妈?”
“真的。”
念晚从地毯上蹦起来,扑进谭宗明怀里,搂着他的脖子连声说“爸爸最好、爸爸最好了”。念安也走过来,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等两个孩子都睡了之后,谭宗明坐在书房的桌前,面前摊着沈清晚的那张照片。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他存了三年的号码——沈清晚的新号码。
三年前在京都重逢的时候,顾淮之给了他一张名片。不是沈清晚的,是他自己的。名片上印着“顾淮之,淮远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创始人”。谭宗明当时把那张名片收下了,没有打,因为沈清晚说“不要来找我”。
但他一直留着。
他把那张名片从抽屉里翻出来,看着上面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
凌晨一点。
他终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喂?”是一个男声,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被吵醒的沙哑。
“顾先生,”谭宗明的声音有些涩,“我是谭宗明。抱歉这么晚打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谭先生,”顾淮之的声音清醒了一些,但依然平和,“有什么事吗?”
“我……想跟你谈谈清晚的事。”
又沉默了几秒。
“关于什么?”
“孩子们想见她。”谭宗明说,“念安和念晚,他们九岁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妈妈,他们很想她。今晚念晚过生,许的愿望是见妈妈。顾先生,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提任何要求,但孩子是无辜的。他们不应该因为没有妈妈的记忆而长大。”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谭宗明以为信号断了。
“我跟清晚商量一下,”顾淮之终于说,“明天给你答复。”
“好。”
“谭先生,”顾淮之在挂电话之前,忽然说了一句,“我不会替清晚做任何决定。但作为她的丈夫,我希望她能过得开心。如果见孩子们能让她开心,我不反对。但如果见了之后会让她难过,我会站在她那边。”
谭宗明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我知道,”他说,“谢谢你。”
挂了电话,谭宗明坐在书桌前,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夜很深,沪市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流动的金色星河。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清晚站在东方明珠塔的旋转餐厅里,看着窗外的夜景,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好漂亮。”
他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上,说:“漂亮吧?以后每年都带你来。”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星光,有烟火,有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光。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笑容里还有告别。
她已经决定要走了。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在她还爱着他的时候,她就已经决定要走了。
因为留下来太痛了。
谭宗明把沈清晚的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沈清晚的笔迹。
“不爱了,就不会痛了。”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他不知道。他翻过照片很多次,但每次都不敢看背面。今天他看了,然后他知道了。
她不是不爱了才走的。她是太痛了,所以自己不爱了。
她成功了。
第二天下午,谭宗明的手机响了。
不是顾淮之的号码,是另一个号码。
他接起来。
“喂?”
“谭宗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平静而淡然,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
谭宗明的手猛地握紧了手机。
清晚。
是她。
三年了,他没有听到过她的声音。在北京那次见面,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但那是在同一个空间里面对面地说话。而此刻,她的声音通过电波传过来,带着一丝微微的失真,但依然是那个声音——清澈的、温柔的、让他魂牵梦萦了七年的声音。
“清晚。”他的声音在发抖。
“顾淮之跟我说了,”沈清晚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常小事,“孩子们想见我。我可以见他们,但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见面的地点由我定。在沪市以外的地方,我不希望被任何人拍到或者跟踪。”
“好。”
“第二,见面的时候,你不要在场。我不想见到你。”
谭宗明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喘不上气,但还是说:“好。”
“第三,这是孩子们的愿望,不是我的义务。我愿意见他们,不代表我愿意回到你的生活中。见完之后,大家各归各位。”
“好。”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时间定在下周六吧,”沈清晚说,“地点我稍后发给你。你把孩子们带过来,在约定的地方放下,你就可以走了。我会陪他们一天,晚上再把他们交给你。”
“清晚——”谭宗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字,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
“还有事吗?”沈清晚问。
“没有了。”
“那就这样。”
“清晚,”谭宗明在她挂电话之前,用尽全身力气说了一句,“谢谢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不用谢,”沈清晚说,“他们也是我的孩子。”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谭宗明坐在书房里,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听着那单调的忙音。
忙音响了很久,他才把手放下来。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在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她愿意了。
她愿意见孩子了。
这就够了。
他不需要她见他,不需要她原谅他,不需要她回到他身边。
他只需要她活着,过得好,偶尔让他知道她还在这个世界上。
就够了。
周六,谭宗明带着念安和念晚去了苏城。
沈清晚选的地点是一个儿童乐园,在金鸡湖边,环境很好,人也不多。谭宗明把车停在停车场,给两个孩子整理了衣服,蹲下来跟他们说话。
“念安,念晚,”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地呵护,“妈妈在里面等你们。爸爸不能进去,你们自己进去,好不好?”
念安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念晚有些紧张,攥着谭宗明的衣角不放。
“念念不怕,”谭宗明摸了摸她的头,“妈妈很温柔的,妈妈会对你很好的。”
“爸爸为什么不进去?”念晚问。
“因为妈妈只想见你们,”谭宗明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爸爸在外面等你们。玩够了就给爸爸打电话,爸爸来接你们。”
念安牵着念晚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向儿童乐园的大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念晚回过头,看了谭宗明一眼。
谭宗明站在远处,朝她挥了挥手。
念晚也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跟着念安走进了大门。
谭宗明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后面。
他靠在车门上,双手在口袋里,仰头看着苏州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念安和念晚走进儿童乐园的时候,看到一个女人站在滑梯旁边。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运动鞋,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个低马尾,素面朝天,没有任何妆饰。
她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像一个在等孩子的普通妈妈。
但念晚看到她的一瞬间,脚步就停住了。
她见过这个女人。
在照片里,在爸爸书房的抽屉里,在那张边角都磨毛了的照片上。
那个女人穿着白裙子,站在图书馆前面,笑得很好看,露出两颗小虎牙。
就是她。
念晚松开了念安的手,朝那个女人跑了过去。
跑到她面前的时候,念晚停下来,仰起头,看着她。
那个女人蹲了下来,和念晚平视。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念晚的脸,手指微微发抖。
“念念。”她的声音在抖。
念晚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念晚自己——一个小小的、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倒映在黑色的瞳仁里。
“你是妈妈吗?”念晚问。
那个女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是,”她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是妈妈。”
念晚伸出小小的手,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
“妈妈别哭,”念晚说,“念念在呢。”
沈清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终于绷不住了。
她一把把念晚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这九年的拥抱都补回来。
念安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眼眶红红的,但没有走过去。
他像谭宗明,不善于表达感情。
沈清晚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念安。
他跟谭宗明长得太像了。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一样抿着嘴不说话时流露出的那种沉稳。但他笑起来的时候有虎牙,和她的虎牙一模一样。
“安安,”沈清晚松开念晚,朝念安伸出手,“过来。”
念安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沈清晚把他拉进怀里,一只手搂着念安,一只手搂着念晚,把两个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妈妈好想你们,”她把脸埋在两个孩子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每天都在想。”
念安没有说话,但他的小手悄悄地抓住了沈清晚的衣角。
念晚搂着沈清晚的脖子,声气地说:“念念也好想妈妈。”
那是沈清晚九年来最幸福的一天。
她带着念安和念晚在儿童乐园玩了整整一天——滑滑梯、荡秋千、坐旋转木马、看小丑表演气球。念安最喜欢那个攀爬架,爬上去就不肯下来;念晚最喜欢画画,坐在小桌子前画了一幅又一幅,每一幅画的右上角都写着“送给妈妈”。
沈清晚把那些画收好,折起来放进包里,每一幅都舍不得扔。
中午的时候,她带两个孩子去吃了儿童快餐。念安点了一份儿童套餐,念晚点了一份鸡块。沈清晚看着他们吃东西的样子,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念安吃相很好,不急不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念晚吃相就糟糕多了,鸡块蘸了番茄酱吃得满嘴都是,腮帮子上沾着面包糠。
沈清晚拿纸巾帮她擦嘴,念晚仰起脸,乖乖地让她擦,擦完了还甜甜地说了句“谢谢妈妈”。
沈清晚的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但她忍住了。她不想在孩子面前哭太多次,她怕他们担心。
下午的时候,念晚拉着沈清晚的手,指着远处摩天轮说:“妈妈,念念想坐那个。”
沈清晚带他们坐了摩天轮。
摩天轮缓缓升高,金鸡湖的全景在脚下铺展开来,湖水碧蓝,白鹭纷飞,远处的苏州天际线在秋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念晚趴在玻璃上,惊叹道:“好漂亮啊!”
念安看着窗外,忽然转过头,看着沈清晚。
“妈妈,”他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为什么不跟爸爸住在一起?”
摩天轮车厢里安静了。
沈清晚看着念安那张酷似谭宗明的脸,沉默了几秒。
“因为爸爸和妈妈不适合住在一起,”她说,声音很轻很轻,“但这跟你们没有关系。爸爸很爱你们,妈妈也很爱你们。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念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念晚似懂非懂,但也没有追问。她正忙着看窗外的风景。
傍晚的时候,太阳开始西沉,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晚霞。
沈清晚带着两个孩子走出儿童乐园,在大门口看到了谭宗明的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他们。他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看着沈清晚牵着念安和念晚走过来。
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她穿着白衬衫,牵着两个孩子,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种笑不是给他的,是给孩子的。
但他在那一刻还是觉得,她真好看。
比他记忆中的还要好看。
“爸爸!”念晚松开沈清晚的手,朝谭宗明跑过去,扑进他怀里,“妈妈今天带念念坐了摩天轮!好高好高!念念都不怕!”
“念念真勇敢。”谭宗明把念晚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念晚的肩膀,看向沈清晚。
沈清晚站在那里,念安站在她身边。
她看着谭宗明,目光平静而疏离,和三年前在北京时一模一样。
“谭宗明,”她说,“孩子交给你了。”
“好。”谭宗明的声音有些涩。
沈清晚蹲下来,把念进怀里,抱了一下,又亲了亲他的额头。
“安安,听爸爸的话。”
念安点了点头。
她又走过去,摸了摸念晚的脸,在她额头上也落下一个吻。
“念念,妈妈会再来看你的。”
“什么时候?”念晚问。
沈清晚看了谭宗明一眼,又看了看念晚期待的眼睛,说:“很快。”
她站起身,退后了两步。
“再见。”她说,然后转过身,朝路边的方向走去。
念晚在她身后喊了一句:“妈妈再见!”
沈清晚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谭宗明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她穿过马路,消失在街角的暮色里。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细细的线,牵着他的心。
线的那一头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了光影里。
“爸爸,”念晚搂着他的脖子,声音有些闷闷的,“妈妈明天还会来吗?”
谭宗明把念晚抱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看着沈清晚消失的那个方向。
“会的,”他说,“妈妈会再来的。”
他把念晚放进车后座的安全座椅里,又帮念安系好安全带,然后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过苏城的街道,驶过金鸡湖边的林荫道,驶上回沪市的高速。
后视镜里,苏城的灯火一点一点地远去,像一段回不去的旧时光。
谭宗明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没有流泪。
因为他答应过自己,不在孩子面前哭。
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说给那个已经消失在暮色里的人。
“清晚,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见他们。”
“谢谢你让他们知道,他们有一个爱他们的妈妈。”
“至于我——”
“你不需要原谅我。”
“你不需要见我。”
“你只要过得好,就够了。”
后来。
每年寒暑假,沈清晚都会接念安和念晚去苏城住一段时间。
她带着他们逛园林、吃苏帮菜、去诚品书店看书、在金鸡湖边散步。她的丈夫顾淮之也会参与进来,他是一个温和而有耐心的男人,对两个孩子很好,从来不把自己当成“继父”,而是把自己当成一个长辈、一个朋友。
念安和念晚很快就接受了他,叫他“顾叔叔”,有时候也叫“顾爸爸”。
沈清晚看到孩子们和顾淮之相处融洽的样子,心里很感激。
她知道自己选对了人。
顾淮之不像谭宗明那样光芒万丈、让人仰望。他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做文化传媒的、喜欢读书、喜欢旅行、喜欢安静生活的男人。他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他只是在沈清晚最需要一个人拉她一把的时候,伸出了手。
他们在一次文化沙龙上认识,聊了三分钟的书,就发现彼此有很多共同话题。后来加了微信,聊了一个月,见了三次面,顾淮之就表白了。
沈清晚没有立刻答应。她把自己过去的事情全部告诉了他——孤儿院长大,被谭宗明包养三年,生下一对龙凤胎,最后离开。她以为他会退缩,会嫌弃,会觉得她“不净”。
顾淮之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受苦了。”
不是“我不介意”,不是“过去的事就算了”,而是“你受苦了”。
沈清晚哭了。
那是她离开谭宗明之后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终于有人看到了她的痛苦,而不是像谭宗明那样,把她的痛苦当成一场可以弥补的、可以用金钱和物质去填平的窟窿。
“沈清晚,”顾淮之说,“我不会说你过去的选择是对还是错,因为我没有资格。但我想告诉你,从今以后,你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有我呢。”
沈清晚嫁给了他。
不是因为轰轰烈烈的爱情,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爱情不应该是让人流泪的东西。真正的爱,是让你觉得安全、踏实、不用担心明天会被丢掉的那种东西。
谭宗明给她的爱,像一场盛大的烟火,璀璨、夺目、让人目眩神迷,但也短暂、易逝、转眼就散了。
顾淮之给她的爱,像一盏灯,不刺眼,不滚烫,但永远亮着,无论她什么时候回头看,它都在那里。
她选灯。